這夜很寧靜。
星不多,看來是春天吧。
小鎮的燈火,像星一樣疏落,不美。
不知過了多久。
今天醒來感覺凍。
小鎮的燈火,較上一次密集,密得像天上的繁星。
這就叫萬家燈火吧!多悶。
是冬天了嗎?冬天,該去睡!
該睡得好一點!
突然一夜,我睡醒了,再一次望向我腳下的小鎮,不想再回去睡。
小鎮內的燈火,雖是較先前多了不少,但仍是死板,悶悶的。悶得真想躺下來,倒頭又再睡去。
可是,今天這小鎮有點不同,在那一暗角,像有一顆閃閃發光的珍珠,忽明忽暗的,
把我叫住,把我留下再不忍去睡。
我從這山上遙望著小鎮,鎮中的人口相比我們初結識時,明顯多了不止十倍。
人口雖多,燈火雖明,但有的只是吵得喧天的噪音,沒多少真心,沒多少能把我弄醒。
可是,這夜,我被這顆不停閃亮的燈火吸引著。
它出現於小鎮旁,那裡看來是一個農家。
在荒野上叫喚著我的,不止那點如珍珠般閃亮的火光,背後彷彿還有一點清脆的哭叫聲。
我好奇的心推了我一把,我疲倦而懶惰的身軀正向著那農家進發。
不一會,我在農家的屋外停下來。
從那扇破得形同虛設的窗戶,我看見屋內有一對年青的夫婦,那婦人抱著一名剛出生的嬰孩。
被一張破爛布絮包裹著的小娃在不斷哭叫。
你這小娃,哭得如此厲害,叫我的心也跟著你的哭聲在跳!
瘦削的婦人緊緊地把小娃擁在懷內,但沒法令小娃靜下來。
「不中用,生個女的,幫不了耕田,又白費米飯。」婦人身旁的男人叫嚷著。
小娃彷彿聽得懂父親的說話,哭得更是厲害。
又是這樣的命運,是我最愛的一種,難怪能把我從夢中叫醒。
我抬頭望一望天。
我看見星的佈陣,不是吧?!竟然是這麼久遠的事了嗎?
我不禁再一次驚嘆,這小娃的吸引力竟然這樣大,把我從三百五十年的沉睡中喚醒。
我好奇,我滿足。
能把我喚醒的人,一定是個意志力很強的人,三百五十年後能遇上這樣的人,我很滿足;
而且,我亦十分好奇,擁有這等能耐的小娃,到底會給我帶來甚麼驚喜?
我記得我曾經也被這樣的光芒叫醒過。
其中一次,那人想要創造生命。
哈哈,有趣。於是,我��他做了個半人半怪物的怪人,之後,他嘗到了寂寞,更因他的製成品而死。
另一個,他願望成為舉世知名的鋼琴家。
太輕易了,我答應了他,但他卻永遠沒法聽見他雙手奏出來的琴聲有多美妙。
「哈哈哈!」
我聽見自己在笑,這興奮的笑聲是我按捺不住的,更是我久違了的。
我還記得當年他們發出那光芒,多美麗、多耀眼......就像這小娃的一樣!
屋內的哭聲靜下來。小娃,你也聽到我的笑聲嗎?你聽見,所以不再哭了?
臨離開前,我再緊緊的望了小娃一眼,我將不會忘記她。
我好奇,但我不著急。三百多年也是一瞬間罷了,我還可以耐心的多等數年!
「小娃,我們會再見的!」
那點珍珠般的光亮逐漸變細,不一會,它已離我很遠。
就在那點光快要在我眼前熄滅之際,我聽見那婦人叫她:「柯德莉。」
那小娃,叫柯德莉!
自柯德莉出生那天我們見過一次面之後,我的心一直在忐忑著。
我不知道是她太過虔誠,還是我一直在惦掛著她,我一直睡不安穩。
是甚麼原因,我總說不出,就是不能像之前一樣熟睡。
就在我輾轉反側之際,我再望向山下的小鎮,竟然再次發現那顆珍珠般發亮的小火。
我向來懶惰,愛睡。這也不無好處,否則,人世間的災難可不少。
但我再懶惰也敵不過我的好奇心。那閃得耀眼的小火,不是來得太早了嗎?
我再敗給好奇,這晚,我又走到他們的世界。
這夜跟我平常醒來的夜一樣寧靜。
我很快的走過初秋的小鎮。
這段路變了不少!畢竟也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走過無數小屋,向著珍珠走去。奇怪,小珍珠為何不留在那農家?
過不了一會,我走到一個寂靜的街角,我看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孩,穿著破舊而單薄的衫裙,提著一個盛滿了火柴的小籃,瑟縮一角。
我還沒好好的入睡,小娃你已長得這麼大了嗎?
我又抬頭望向天,星星這夜的佈陣跟我們初遇的那夜相似,但它們告訴我,那天一別,快已十九年了。
小小柯德莉已變了少女柯德莉!
但,今天把我引來這裡的,並不是當年從柯德莉身上散發的光芒。
我看著瑟縮的她,在街角亮起了一根火柴。不一會,火柴燒盡了,她又從小籃中拿起另一根,又點著了。
這夜忽明忽滅的光,原來不是來自十九年前閃閃發亮的柯德莉,而是來自她手上不斷燃點的火柴。
初秋的夜晚吹著微寒的風,捲起了枯葉,也吹滅了火光。
柯德莉就在那短暫的火光下取暖。
火柴的光也許耀眼,但總不能跟十九年前,柯德莉誕生那夜,自她身上發出的光芒那樣迷人。
人間的十九年,在我只是彈指之一瞬,我怎會記不起?
我正陶醉的想著那夜那顆珍珠。我陶醉得笑了。
突然,柯德莉再也無法把火柴點亮。
是我之過,我笑了,令小巷颳起了一陣大風。
柯德莉連忙站起來,用殘破的披肩蓋著頭顱,提著小籃急步向鎮外走。
小娃,時候還未到,你要多忍耐。
別急,我知道,時候快到了。
我望著柯德莉一步一步往那破舊的小屋走去。
農家原來添了不少小孩,吵著嚷著,跟這鎮的其他人一樣,嘈雜煩人,沒一個能像柯德莉的聲線般悅耳。
我抵受不了這嘈吵,在人類世界中多待一會也叫我吃不消。
我趕快離開,回到山上。但我知道,我很快便會回來,為柯德莉回來。
我躲到山的背後,借山勢擋著人類的噪音。
這世上,每一個角落,每一秒鐘,也有失落的人,亦有貪得無厭的人。
別以為他們是兩種人,在我眼中,他們沒多大分別。
令他們得以生存下去,箇中只有一個共同的原因,因為他們心中還有願望。
失落的人可能生無可戀,但只要他們心中還有希望得到的東西、或人物,他們就有願望,他們就能繼續生存。
還有那些,本來已經得到很多的人,他們的心裡仍然有所盼望。
權力、慾望......總而言之,就是希望得到更多,還千方百計希望這些希望,有希望實現。
每一個心存希望的人,心內也有一點火,每一晚都在我眼前點亮著。
可是,他們那點火,大多是暗暗的,不明亮、不顯眼、不美,吸引不了我的注意。
只有那些虔誠的、真心真意的,才能發出耀眼奪目的,像珍珠一樣吸引的光!
我是願望的聆聽者,每一個心裡有希望的人都會禱告著,他們的聲音大多是嘈吵、刺耳的,
令我每次走近人世間也會被他們嘈雜的許願聲嚇走。
只有用真誠許的願,才能觸動我,我才會送他們願望實現的機會。
就像柯德莉。
我在她出生和居住的小鎮沉睡了三百五十多年,因為這些年來,從沒有一個誠心得可以打動我的人,
沒一個我聽得進耳的願望。
直至那個晚上,那一點光,在初出生的柯德莉身上綻放的那點光,把我從沉睡中喚醒。
這小鎮世代流傳著一個傳說,只要他們遇到〈願望之火柴〉,將火柴點亮,在五色煙飄起的一剎許一個願,
願望便會成真。這傳說,孰真孰假無人知曉,但仍世世代代的流傳著、被相信著。
他們根本沒有人見過〈願望之火柴〉,因為三百多年來,根本沒一個人能把我觸動,把我喚醒。
只有柯德莉,她不只天生就相信這個傳說,還天生下來就注定成為〈願望之火柴〉三百五十年來第一位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