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心中的話,就像在海中的珊瑚。
在這陽光普照的日子裡,又能否把海底照清?
悶熱的空氣中傳來陣陣的蟬聲,四周都十分平靜。
夏天出現的藍天白雲就像用電腦修飾過似的,潔淨得令人無法相信。
氣溫每天都維持在三十度以上,到了室外,體內的水分好像馬上就蒸發。
中午陽光充沛,從窗外透射進入屋內,把白色牆壁染成淡黃。
盤著腿坐在地上,看電視播放的天氣報告。得知現時室外溫度是三十四度後,炎熱的感覺更顯嚴重。
無聊時他的臉孔就會經常浮現在腦海。
那天在海中,山路突然擁抱著我。
離開陸地進入水中,人類不能呼吸、要用別的動作前進。連對別人的感覺也有奇妙的轉變。
在水中很安靜,安靜得可怕。
聽覺不管用時,觸覺就比平日敏感。
水在我們之間造成了一種阻力,令我們既貼近又有種隔膜。
在略冷的海水中,彼此的體溫傳到對方身上。這股溫度中我感受到山路那份淡淡的悲傷。希望道出的千言萬語,一直被他收在心中。
幾秒後,他鬧著玩的搔我的腰間,又游走了。
臉上的熱度傳到茶几,它也變得微暖。只好伏在茶几的另一邊,結果用臉把整張茶几『清潔』了。
坐起來,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可樂。以為是有重量的,但事實相反,手在這一刻快速衝向自己的臉。
把可樂罐捏扁,拋到地上。
走到廚房倒一杯冰水。
回來時看見茶几上的一張廢紙有部份被水弄濕了。因為剛才冰冷的可樂罐遇上熱空氣後凝結的水珠滑到紙上,所以廢紙上有一個半透明的圓圈。
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圓圈裡寫下『你究竟在想什麼?』
用原子筆所寫的字句遇上水,化成一灘藍色。
透過杯子的底部仍可看見那些未溶化的文字,茶几的輕微震動令水面左搖右擺,文字亦隨之而晃動。
字體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但仍可見到大概字型。
我習慣把心中的說話寫下,即使只有自己知道,心情也輕鬆了點。
撕去廢紙乾爽的部份,剩下的圓形看起來像個杯塾。
爬到身旁的沙發上,面向窗台躺下。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窗外的天空,窗台上的雜物遮擋了屋外的建築物,就剩下那藍藍的天。
一團厚厚的白雲停在天上,細心觀察可以發現它正緩慢地移動。
右手擱在額上,閉起雙眼,海浪聲在腦中響起。
我的心一直停留在那天。
朦朧中傳來數下叩門聲。我張開眼,才發現原來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走到玄關,從防盜眼看到站在門外的人,是他。
我打開門,他看見我就說:「嗨!」表面上,山路每分每刻都保持心情愉快,但真正快樂的人又有幾多個呢?
「為什麼會來。」他經過我的身邊,傳來一陣油炸味道。
「突然想來。」山路把手上的紅白色塑膠袋放到茶几上。
他是家中常客,很自然就坐在沙發,拿起搖控器任意轉換自己喜愛的電視頻道。
但他仍舊貼著我。
可樂已到達出口,急切的要逃出。我站起來,他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很熱,我去洗澡。」電風扇不足以幫助消暑,身上有一陣汗水的味道。
我走到浴室,開啟水龍頭,水嘩嘩啦啦的流下來。
身上的汗水被沖走,頓時清爽。
在吵雜的水聲中聽見他的腳步聲,正走近這裡。
「嗯。」我伸手壓下透明磨沙的塑膠瓶上的噴嘴,奶黃的沐浴乳流到手心中。
把它塗在身上,慢慢變成一堆泡沫。浴室頓時充滿蜜糖牛奶香味。
「小時候我也是用這種沐浴乳。」山路輕聲道。
「現在呢?」
他拉開門走進來。浴室內那微微的蒸汽從門縫間溜走,換上的是一陣略冷的風。
「快把門關上。」我說。
他坐在馬桶上,托著頭看著我。
水把身上的泡沫沖走,可感到它們由的上身流到下身。
現在我的身體完全呈現在他的眼前,雖然相識已久,但對方的身體仍是個未知的世界。
他突然脫下白色帶有藍色橫紋的棉質上衣。
「為什麼脫下衣服?」我問。
「穿著衣服坐在馬桶上看著面對裸體的人,感覺就像看脫衣表演。」他已把所有衣服脫去。雖然他有的我也有,可是有時也會想像他全裸,我忍不住覷見他的下體。
「脫衣表演可要給錢。」我的眼睛努力維持在水平線。
「一起脫的話就不用付錢了。」他走到我身邊,我退後讓他也能洗。
他沖洗時凝望我,毫無半點尷尬。
我喜歡用溫度較高的水洗澡,在陽光的照射上可見蒸氣充斥浴室。白煙令人感覺有點虛幻。
「有話要說嗎?」我問。
他立即說:「有,我喜歡你。」
我只嗯一聲,伸手擁著他。
這時我才發現在那天之後我是多希望他再擁抱著自己。
我們互相伏在對方肩上,他說:「說出這句話比起在你面前裸體更難。」
真正的全裸是把心中的想法、感受一一道出。
蓮蓬頭流出的水在我們緊貼的身體中間流動著。
緊貼著山路的肌膚就能嗅到他身上的香草沐浴乳香味。
蓮蓬頭的水很猛烈,令我無法張開眼睛。
我們的臉頰互相貼緊,山路說:「今次你終於聽到了。」
那時我不明白他怎麼會說出這句話。我只知在他的擁抱中,這幾天的不安頓時消失。
回到客廳,清理放在茶几上的食物。
拿起玻璃杯的時候,發現它原本盛載的冰水已被喝光。
從杯內看到底,可見杯子的底部黏著一張紙,那是剛才我書寫過的廢紙。
在我寫下的那句問題的下方畫了一個心型圖案,在旁寫了我的名字。
此刻,我才驚覺我就是他失落的原因。
成為了別人的煩惱我卻感到開心。
原來當天他說的那一句,不是在說珊瑚,而是說我。
到海灘那一天,山路對我說:「這裡的珊瑚很美,假如我們游到那裡的話就能看見。」
那一天陽光雖非常熾熱,但可能是身在海中的關係,不太難受,還感到舒服。海灘和陽光才是絕配。
海水比起以前小時候來的時候清澈,遠看似是藍色果凍,冰涼的海水令人不想離開。
我用手放在眉上,遮擋陽光。瞇起眼看著山路所指的位置。海面反射陽光,每晃動一下就傳來刺眼的白光,「去吧。」
我們一口氣向前游一百米,來到長滿珊瑚的位置。吸一口氣潛到底,就可看見一塊塊顏色繽紛的珊瑚。我認為它們比起陸上的花朵還要漂亮。
小魚在珊瑚中穿梭,這是牠們獨有的權利,令人何其羨慕。
珊瑚的美,是可觀賞而不可觸碰。
閉氣已到極限,我們衝上水面。張開口大力吸氣時,連同海水都吸進口中了。
「喂,我…」山路突然叫我。
「什麼?」耳朵因進水而產生耳嗚,聽不見他說的話。
只見半身浮在海中、被陽光照射得閃閃發光的山路望著我的對眼,堅定的道:「很喜歡,真的很喜歡。」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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