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從來都不很明白,野孩子的歌詞。
就算只談一場感情 除外都是一時虛榮
不等於在蜜月套房遊玩過 就可自入自出仙境
記得那時候,在卡拉OK 房裡初遇她,她正在唱著這一首歌。
旁邊還有誰在跟她合唱,他已經不太有印象;只知道在那時那地,全個房間裡惟獨她的聲音最吸引,其他的說話聲、玩樂聲以至伴唱聲,最多只能算是噪音而已。
但她,卻像是對這些噪音毫不在意,一雙眼專注於大投幕中,一腔心情彷彿已完全沉浸於這首歌曲裡。
彷彿,是她的個人演唱會。
有夠高傲,他心想。
「她是誰? 」他問身邊的朋友。
「他的女朋友。」朋友用手微微一指另一個朋友。
「嗯。」他看看那個坐在她身旁、不認識的「朋友」,一臉平凡的,不禁有點意外。
「怎樣? 」朋友問。
「沒...... 」他笑笑,留意到對方正在回望自己,於是又問:「這首歌名叫甚麼? 」
「楊千嬅的野孩子。」
就在那一晚,他認識了野孩子。
情願獲得你的尊敬 承受太高傲的罪名
擠得進你臂彎如情懷漸冷 未算孤苦也伶仃
「你喜歡我甚麼? 」她問他。
「有甚麼不可喜歡的? 」他笑著反問。
「因為我漂亮? 」她抬起頭,看他。
「許多人都漂亮。」他低下頭,回看她。
「因為...... 覺得我特別? 」她的眼神有點疲倦。
「也許。」的確,他覺得她真的有點特別,有一點點與別的不同。
「特別...... 」她笑,呼一口氣。「還有甚麼嗎,喜歡我的...... 」
「喜歡你,需要有這麼多原因嗎? 」他有點不明白,她似乎很執著這個問題。
「當然要。」她又笑,他忽然覺得那笑當中原來帶點苦。「想清楚的時候,你再告訴我。」
然後,她的香氣從他的臂膀上離開,只剩下茫然在餘溫中盪漾。
若我依然堅持忠誠 難道你又適合安定
真可惜說要吻我的還未吻 自己就自夢中甦醒
「不能做我的女朋友嗎? 」他又問。
「你明知道,」她沒有轉身。「我是他的女朋友。」
「你還喜歡他嗎? 」
她不作聲,他也很清楚她的答案。
「難道我就比不上他嗎? 」
他進逼,雖然他知道,這種事不應該去比較。
但他還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比不比得上。
「這句說話,」她忽然一笑,「他以前也說過。」
「我不是他。」他說,心裡再說,我不是他。
她轉身,沉默的凝視他;良久,她問道:「你愛我嗎? 」
「我會愛你。」
但她仍是沒有反應,視線漸漸從他身上移離。
離場是否有點失敬 還是更轟烈的劇情
必需有這結果才能懷念我 讓我於荒野馳騁
他的承諾,彷彿沒有一點作用。
一切依然如常。
她依然繼續跟那個他一起,她依然只是他的一個朋友。
她依然,時常行蹤不定。
「昨晚找不到你。」電話裡,他說。
「你有找我嗎? 」電話裡,她淡然。
「你是把電話關上了吧。」他知道,她定是這樣。
「有甚麼事嗎? 」
「昨晚...... 」他吸了口氣,「陪他嗎? 」
「不是。」
「那...... 去了哪? 」他又再吸一口氣。
「其實,也不關你的事吧。」她笑。
聽著她的笑,他的心感到一緊。
其實他是早已知道,她昨晚並非跟那個他一起。
其實他是早已知道,她昨晚是跟其他男人一起。
其實他是早已知道,她昨晚是有心失自己的約......
他的承諾,彷彿沒有一點作用。
明知愛這種男孩子 也許只能如此
但我會成為你最牽掛的一個女子
他一直都在猜想,要怎麼樣她才會成為自己的女朋友。
是要對你好嗎? 是要給你安定嗎?
但那個他,一直都有給她這些。
是要令你快樂嗎? 是要懂得逗你笑嗎?
但那個他與那個他,常令她笑了,她也沒有跟他們一起。
是要跟你一起野嗎? 是要用不認真的心情去待你嗎?
但這樣的愛情,還可不可以算得上愛情? 這樣還能算是,愛你嗎?
越想下去,他越覺得迷惘。
朝朝暮暮讓你猜想如何馴服我
若果親手抱住 或者不必如此
「其實,你喜歡我嗎? 」那晚,她又問他。
「你明明知道的。」他苦笑,每次聽到她明知故問,他心裡都有一種苦澀。
「那麼...... 」她低下頭來。「為甚麼你不追我? 」
他一愣。
「你有讓我追嗎? 」
「我沒有嗎? 」她看他,目光如湖水。「我沒有嗎? 」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一字一語,卻無比沉重。
「我有說過會愛你,」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我有說過想你做我的女朋友。」
她卻用手緩緩的推開他的手,在碰觸的一瞬間,他感到她的手很冷。
然後,她又再問一遍:
「你喜歡我嗎? 」
他不明白。
「我有說過不喜歡你嗎? 」
他感到被她的一問再問,而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為甚麼,你就是不相信我喜歡你!」
他大聲的呼喊。
但對著他的激動,她依舊淡然,淡然得,像是看著與自己無干的事情。
也淡然得,彷彿帶一點悲哀。
許多旁人說我不太明瞭男孩子
不受命令就是一種最壞名字
笑我這個毫無辦法管束的野孩子
連沒有幸福都不介意
有朋友對他說,這樣子不算是愛情。
「哪有人談戀愛,要去證明這麼多的? 」
他想,也許是她比較特別的緣故。
有朋友對他說,這樣的女孩子,愛不過。
「她恍似還不定性似的,假使甚麼時候被背叛,你都不能知道。」
他想,她應該不會如此對待自己的,應該。
有朋友對他說,這樣的人,不值得去對她好。
「你都說你愛她了,她也覺得不夠,那麼你還要付出些甚麼,才能留住她? 」
他想,的確,自己不知道還該付出甚麼...... 難道要連生命也捨棄嗎?
有朋友對他說,這樣的野孩子,他是愛不起的了。
「你的個性跟她的個性都不合,她想永遠遊戲人間,而你就只想她安份的做自己女朋友,不是你與她之間誰對誰錯的問題,其實你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註定不能好好相愛。」
他想,在聽了第不知幾多次的朋友忠告後,他想,自己其實應該要認命才對......
太長久的曖昧,看不透的想法,沒明路的將來,捉不緊的感覺;他忽然感悟,再一直的掙扎苦鬥,情況就如在沼澤中奮力游划一樣,越用力就只會越下沉。
或者,想跟野孩子一起,就要先有被弄髒到最後的決心。
但此刻,自己已經一身髒了,卻甚麼也抓不著,他感到好累好累了。
也許,他真的不太明瞭野孩子,不論是歌曲,還是人。
也因此,他終於,決定放棄。
後來,他沒有再找她,好久好久都沒有再見過她。
後來,他重投回自己有過的平靜生活。
後來,有朋友對他說,她跟男朋友分手了。
後來,有朋友對他說,她跟另一個男人一起了,直到現在......
那一個男人,對她並不是特別好,外表並非特別英俊,也不是事業有成,亦不善於逗她歡喜,聽說偶爾還會不準她上夜街 —— 這是他在那一晚、在一個朋友發起的聚會、在那一間卡拉OK 房裡,對她的那位新男朋友所得出的分析。
在幽暗的房間裡,他裝作平常的坐在一角,偷偷的注視她,偷偷的凝望這一位自己曾經著迷過、甚至此刻仍不能忘懷的女孩子。只見她依然在用心唱著楊千嬅的野孩子,舞台上彷彿仍同樣的只有她在獨個地表演,其他的聲音像是台上觀眾的呼喚吶喊聲般,不過用來陪襯。
就好似,自己第一次跟她遇見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但他忽然發現,她的手總是緊緊的牽著另一個人的手,似是不讓自己被其他的人潮與聲浪所沖散。
那時候,原來也是這樣子嗎?
明知愛這種男孩子 也許只能如此
但我會成為你最牽掛的一個女子
朝朝暮暮讓你猜想如何馴服我
若果親手抱住 或者不必如此
許多旁人說我不太明瞭男孩子
不受命令就是一種最壞名字
我也笑我原來是個天生的野孩子
連沒有幸福都不介意
而他此刻終於有點明白,原來她就只會是自己的野孩子。
只在自己的面前,永遠的,遊戲人間。
.....也許,深愛的人,永遠也不能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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