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個 瓷 娃 娃 穿 了 一 身 漂 亮 的 衣 裳 , 烏 亮 水 靈 的 眼 睛,臉 兒 白 裡 透
紅 , 小 巧 的 嘴 巴 掛 著 甜 甜 的 笑 容 ,而 且 秀 髮 如 雲 , 神 采 飛 揚 ,腰 板 挺 直 。
大 家 看 見 便 都 稱 讚 說 :「 好 美 麗 的 小 公 主 ! 」
有 一 團 泥 聽 了 , 嗤 之 以 鼻 , 說 : 「 我 早 認 識 她 呢 ! 她 從 前 不 過
是 一 團 泥 , 和 我 一 樣 。 」
旁 邊 的 人 低 頭 看 看 地 上 這 一 團 泥 回 答 說 : 「 可 是,她 現 在 是 一 個
非 常 漂 亮 的 小 公 主 了 , 不 再 是 一 團 泥 了 。 」
這 一 團 泥 很 不 服 氣 地 說 : 「 那 有 甚 麼 了 不 起 ? 山 雞 變 鳳 凰! 小 人 得 志 !
記 得 那 時 , 我 們 一 起 躺 在 地 上 ,爛 泥 一 團 , 打 成 一 片 , 無 分 彼 此 。 」
旁 人 說 : 「英 雄 莫 問 出 處 。 只 要 她 現 在 不 是 一 團 泥 , 就 不 是 一
團 泥 了 。 有 道 : 士 別 三 日 , 刮 目 相 看 。 你怎 能 老 拿 過 去 損 人 ? 」
這 一 團 泥 說: 「 豈 可 輕 易 忘 記 微 時 ? 我 們 一 同 出 生 , 一 起 成 長 。
過 去 的 烙 印 怎 麼 也 抹 不 掉 。 我 們 的 一 生 都 是 由 過 去 編 織 成 的 。任 她 現 在
再 漂 亮 , 再 高 貴 , 她 還 是 出 身 卑 微 。 」
旁 人 見 封 不 住 它 的 口 , 只 好 搖 頭 嘆 息 , 勸 慰 瓷 娃 娃 說 道 :「 千 萬 別
和 它 計 較 。 大 人 有 大 量 。 」
這 一 團 泥 聽了 更 氣 的 說 : 「 甚 麼 大 人 小 人 的 , 水 鬼 升 城 隍了!
一 朝 得 意 不 認 人 啦 ! 從 前 她 不 過 和 我 一 樣, 都 是 一 團 泥罷 了 。 還 不 是 窯 匠
拿 起 她 來 , 又 揉 又 搓 , 運 轉 打 磨 , 給 她 添 上 顏 色, 模 造 捏 弄, 然 後 一 筆 一
畫 替 她 勾 上 眼 睛 、 鼻 子 、 嘴 巴 , 又 放 進 窯中 高 溫 燒 熱 , 再 給 她 穿 上 美 麗 的
新 衣 裳 , 她 哪 能 出 落 得 如 此 標 緻 ? 」
大 家 都 同 情 瓷 娃 娃,並 說 : 「 且 別 理 它 。 」
瓷 娃 娃 依 舊 微 笑 , 溫 和 的 說 : 「 不 , 它 說 得 對 。 我 不 應 該 忘 記 微 時 。 不
應 忘 記 我 原 來 怎 麼 出 身 , 從 哪 裡 來 , 那 艱 苦 的 歲 月 是 怎 麼 走 過來 的 。 這
樣 我 方 能 體 恤 疾 苦 , 憐 憫 貧 賤 ,並 常 存 感 恩 、 謙 卑 的心 ,知 道 一 切 原 非 我
所 有 。 」
眾 人 都 說 :「 妳 的 痛 苦 沒 有 白 受 。 」
又 說
「 痛 苦 也 給 妳 熬 煉 了 一 顆 美 麗 的 心 。 」
瓷 娃 娃 仍 舊 溫 和 微 笑 , 說 : 「 可 我 比 以 前 更 易 碎 了 。 請 當 心 別 把 我 放 得 太
高 。 最 好 放 在 地 上 。 我 現 在 很怕 摔 倒 。 做 泥 巴 的 日 子 , 可 沒 有 這 個 顧 慮 。 」
* * *
泥 巴 見 眾 人歡 天 喜 地 簇 擁 著 瓷 娃 娃 離 去 , 把 它 冷 落 撇 下 不 顧 , 心
裡 著 實 委 屈 淒 酸 。 思 前 想 後 , 不 禁 悲 嘆 地 說 :「 唉 !都 是 窯 匠偏 私 。 瓷 娃 娃
有 甚 麼 好 處 ? 我 甚 麼 地 方 不 如 她 ? 到 底 都 是 一 團 泥 而 已 。 當 然 , 現 在 她
已是 個 瓷 娃 娃 了 , 今 非 昔 比 , 飛 上 枝 頭 變 鳳 凰 了。 可 是 , 她 過 去 還 不 是
和 我 一 樣 ?都 不 過 是 一團 泥 巴 。 都 是 窯 匠 偏 心 , 提 拔 她 , 壓 抑 我 , 讓 我
一 生 抬 不 起 頭 , 被 人 踐 踏 , 仰 人 鼻 息 ,好 像很 沒 出 色 似 的 ,其 實 我 和 瓷 娃
娃 一 樣 , 都 是 泥 。 」它 這 些 話 ,窯 匠 都 聽 厭 了, 這 天 終 於 說 : 「 你 想 我 為
你 作 甚 麼 ? 」
泥 巴 說:「我 希望 你 用 同 一 個 模 型, 把 我 造 成 一 個 和 她 一 樣 漂 亮 的 瓷
娃 娃 。 」
窯 匠 說 : 「你 何 必 要 和 別 人 一 模 一 樣 ? 」
可 是 不 和 別人 一 樣 又 能 怎 樣 ? 泥 巴 想 不 出 一 個 滿 意 的 模 式 來 。 它 和 大 多
數 人 一 樣 , 欠 缺 創 意 - - 除 了 破 壞 原 有 的 和 諧 秩 序 與 規 律 。 但 這 種 以 破
壞 為 創 新 的 所 謂 創 意 , 它 不 欣 賞 。 太 容 易 了 , 只 要 甚 麼 都 破 壞 , 甚 麼 都
南 轅 北 轍 , 朝 相 反 方 向 走 便 成 了 。 它 又 不 笨 , 不 是 看 不 透 , 它 也 有 自 己
的 標 準 , 不 輕 易 稱 心 如 意 。 可 是 如 果 不 做 瓷 娃 娃 , 它 又 能 做 甚 麼 ? 一
個 瓷 碗 嗎 ? 花 瓶 嗎 ? 一 隻 瓷 狗 嗎 ? 那 更 不 行 ! 還 不 是 一 樣 抄 襲 ? 況 且
這 些 都 不 真 會 微 笑 , 沒 有 天 姿 國 色 , 不 能 穿 漂 亮的 衣 裳 。
泥 巴 說 : 「我 希 望 做 個 瓷 娃 娃 。 」
窯 匠 一 聲 不響 , 拿 起 它 來 , 混 和 揉 搓 。 初 時 它 還 覺 得 挺 舒 服 的 ,
好 像 按 摩 推 拿 。 只 是 , 它 習 慣 自 作 主 張, 一 向 自 以 為 聰 明 , 主意 很 多 ,
因 此 連 連 建 議 他 說 : 「 推 推 這 裡。 捏 捏 那 兒 。 這 裡 須 多 按 幾 下 , 那 裡
須 加 把 勁 兒 。 這 處 不 要 太 用 力 … … 。 」
漸 漸 地 它 覺 得 窯 匠 好 像 不 聽 他 的 , 不 大 合 作 。 它 說 東 來 窯 匠 做
西 。 它 很 不 滿 意 , 越 來 越 不 信 任 窯 匠 。 它對 窯 匠 說 :「 你 到 底 是不 是 真 想
幫 忙 ? 想 幫 忙 為 甚 麼 不 依 我 的 ? 你 應 該 順 著 我 的 意 。 這 樣 子 捏 不 對 。 」
窯 匠 沒 有 作 聲 。 把 它 放 進 機 器 裡 疾 轉 打 磨 。
泥 巴 大 叫 大 嚷 : 「 喂 ! 喂 ! 你 到 底 搞 甚 麼 鬼 啦 ? 你 把 我 轉 得 天 旋 地 轉
,昏 頭 轉 向 , 七 顛 八 倒 。 噢 ! 趕 快 住 手 !我 要 死 了!啊 !你 還 不 停 手 嗎 ?
你 要 把 我 怎 麼 啦 ? 要 把 我 折 磨 死 嗎 ? 唉 ! 我 信 錯 了 你。 我 現 在 才 知 道 ,
你 是 想 害 死 我 。 唉 ! 罷 了 ! 罷 了 ! 我 再 不 想 做 甚 麼 瓷 娃 娃 了 。 你 趕 快 住
手罷 ! 你 要 害 死 我 方 滿 足 嗎 ? 我 與 你 何 仇 何 怨 ? 你 為 甚 麼 這 樣 恨 我 ? 害
死 我 對 你 有 甚 麼 好 處 ?」 泥 巴 大 喊 大 跳 , 從 轉 盤 裡 跳 了 出 來 。
結 果 它 因 為 不 肯 在 窯 匠 手 下 吃 苦 , 所 以 不 能 成 為 瓷 娃 娃 , 仍 舊 是 一 團 泥 。
然而他知道我所行的路、他試煉我之後、我必如精金。約伯記2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