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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娘,冬天快到了么?”门框边倚着的的人朝我问了一句。残阳将他笼罩在一片血红里,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辨得出下颚刚毅的轮廓以及唇边淡得如影子般的笑意。
“大漠里哪来的四季之分?”我随口说道,随即又低头拨弄手中的算盘,盘点账目,在沙漠中经营一家客栈并不容易。
“那里一定下雪了吧?”门框上的人低声呢喃,转头去看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漠,在起风的傍晚褪去热气,远处的地平线,一轮血色的红盘正在下坠,瑰丽而又寂寞。
想家干吗不回去?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盘点账目。他就倚在门框边,一动不动,似乎与这暮色融为一体。
我想,他大概又在眺望那看不见的远处,想像着家乡的樱花。
在这大漠中经营这间客栈有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铜镜中曾经姣好的容颜此时已经变得粗糙苍老,眼角有偷偷爬上的皱纹,眉梢之间已不见昔日的柔媚。
日复一日,在客栈中往来的人形形色色:粗犷的边关守将;潦倒的浪人剑客;骑着骆驼的商队……他们在这或喝酒吃肉,或寄宿过夜。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却做着一样的事:来去匆匆,从不在这大漠中久留,不为谁留下。一张张不同的脸:窘迫的,粗鲁的,沧桑的,世故的,没来得及记清楚却又模糊了。
只有他,伊藤忍,现在正倚在门边上的那名男子,在这小小的客栈,一留便是一个春秋。
他来的时候,冬天刚过。也是在一个起风的傍晚,他倒在了客栈外面。我将他捡了进来,检查了他的行头:没有佩剑,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正是这些衣物使我决定救他——扶桑人,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由于只是中了沙漠中的暑气,他休息了一日变苏醒了。以为他会同其他人一样离开,意外的是,他却从怀里取出一粒珍珠给我,然后说他会在这长住。
后来我才只,他其实上有病的,老是不停地咳嗽,有时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脸在这时会涨得通红。
或许是在这陌生的国土里,亦或是在空旷得让人寂寞的大漠里,两个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有了相互依靠的感觉,我和他之间有了算得上友谊的交情。
常常在晚上,店里的事都忙完了,我和忍就带上几壶酒,爬到屋顶上,对月把酒。初见到忍时,我对他是有几分畏惧的,他孤傲冷漠的外表让人不敢上前,然而,日子久了,我发现,他并不难相处,偶尔还会显出孩子般的无助。
又是颗隐藏在坚强外表下脆弱的心。
我时常会这么想,却也没有说出来。
我很少去过问忍的过往,多半时候,是他边喝酒边断断续续的跟我讲。
从中我知道了他最珍贵的记忆在六岁前,那里面有唯美的樱花和他美丽的母亲。
有时我会想,这个冷酷的家伙会跟我亲近莫非是我长得想他的母亲?壮着胆子问了他一次,他笑了,说:“你真自恋。”
为此跟他赌了气,一整天不跟他说话。
兴许知道自己错了,那天,忍主动地帮我收拾东西,末了,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提着两壶酒,拉着我一跃,上了屋顶。
他扔了壶酒给我,自己也开了一壶,仰头灌了一口。
毕竟在大漠呆久了,扶桑女子的矜持扭捏性子我早已失去大半,便也戳开酒壶的封纸,大口地喝起了辛辣的白酒。
“跟你亲近的原因还真被你说中了,你是像一个人。”忍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残液,说道。
我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被抢先。
“不过不是我妈,是我一个朋友。”
想骂人的话因这句话而咽回肚子里,我看着他,问到:“长得像?”
忍摇摇头,继而说道:“微笑相似。”说罢,扯动嘴角,给了我一个明晃晃的微笑,“就是这样子微笑。”
我捶了他一拳,笑骂:“我哪有你笑的这么难看!”过了会儿,我又问:“她是你的恋人?”
有一下子,忍没有说话,海鸥似的眉轻轻的皱了一下,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一个即将说出口的故事。
月华流泻,淌在他脸上,平日觉得刚毅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忽然觉得,也许“美男子”这个称谓也蛮适合他。
缓缓的,他娓娓道出了这个故事:“认识他的时候,是个很血腥的场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我在为铲除阻碍我的人厮杀,而他却躺在草丛里睡觉。他很有胆识,以至于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还能冲着我笑。血模糊了我的视线,一片血红中,我却记住了,他白痴一样的笑。”
“原来你拐弯抹角地说我笑得像白痴。”我没好气的说道,却也不像生气。
忍的嘴角扯出一抹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轻轻的摇了下头,继续他的故事:“命运常常那么奇怪,我和他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却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和我一起打拼天下,总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还记得有一次,我被仇家伏击,困在火场里,燃烧的横木向我砸来,我以为我死定了,可他出现了。仍挂着白痴的笑,却潇洒地一剑斩断即将砸向我的木桩。我骂他笨蛋,明明已经逃走了,但却跑回来送死。他一脸认真的对我说,关心笨蛋的忍,岂不是更笨的笨蛋?生死关头,他还开得出玩笑。从那一刻起,我认定,如果我能活着走出去,一辈子都不会抛下他。他不只有胆识,也很聪明。一次次的为我出谋划策,耍得我的敌人团团转。”
“我那么地信任他,依赖他,以至于根本没去想过这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我总以为时间还那么那么地长,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那时我才十七岁啊!”忍干笑一声,声音陡然降低,“可是后来,他却走了,也不打声招呼就离开不见了。在他走后的开始几年里,我几乎要发疯,整天打打杀杀,可是,连血都不能浇灭我对他的思念,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忍有些不能自己,仰头大口灌下冷洌的白酒,才稍微平复了些。
认识忍这一年来,他常常冷冷淡淡的,难得有什么感情起伏,像这般激动还是头一次见。
“后来呢?”问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忍现在孤身一人在人烟稀少的大漠,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然而忍并不介意,接着说道:“我以为我也许会想他想到疯掉,可最终还是没有。大概再疯狂的思念也会随着时间沉淀。十年呢,也就这么过来了。再见到他的时候,我都是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了,早过了冲动轻狂的年岁。所以,当十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他一句‘我不会爱上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感到愤怒,绝望。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和我是一样的,都是寂寞的人,寂寞得只能和自己的影子做伴。我是他的影子,他又何尝不是我的影子?有哪个人会爱上自己的影子呢?或许,连我自己都错了,十年来等的不是爱,而是一份清楚的认知。重逢的我们偶尔会一起喝喝酒,谈谈天,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也对,和自己能有什么话说呢?一年后他娶妻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不可思议,然后可悲地发现,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寂寞了。”
“所以你来了这里?”我问道,十年的感情哪能说放就放啊。
忍没有回答。
夜凉如水,不知是否眼花,竟觉得他的眼里有雾气。
葬送了十年的青春,为的是一场没有开始过的爱恋。很想问他后悔过没有,不过转念一想,以他伊藤忍的性子,即使时光倒转,他依然会将这条路重新走过一遭,毕竟,人的一生只有有一次十七岁的冲动啊!
“下去吧,很晚了。”忍说道,语毕,起身准备下去。
我一把抓住忍的胳膊,道:“带我下去。”
“怎么了?”
“最近眼神不好,到了晚上不点灯东西都看不见了。”
忍静默了半晌,默默地把我牵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漠里所谓的冬天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一样又干又热。
而忍却有所不同,显得有些烦躁,我猜想是这几天从远方寄来的信件加之他愈加严重的病了:常常咳嗽咳得惊天动地。
而我自己第眼睛也越来越不好使,经常即使在阴天也看不清东西了。这样的情况让我禁不住担心。
这天晚上,完全黑透的天让我一下子没入黑暗。
“忍,多点几盏灯。”
“嗯。”忍应了一声,在我面前又立起几跟烛火。
视线里荧荧点点的光让我稍稍松了口气,“这眼睛真是快报废了啊。”声音里有颓废的意味。
“夜娘,你的眼睛——”忍欲言又止。
“以前受过伤,脑子里积了血块,眼睛的神经叫它给压住了。”轻描淡写的说着,当日的痛随着时间遗忘。
“忍,冬天是不是快过去了?”
“大漠里哪来四季之分呢?”
我笑了笑,戳了下忍的前额,他果然爱记仇,把当日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我。
“我只想,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该来了,家乡的花应该快开了吧?”记忆中绚烂的樱花,有白的,有粉的,穿着和服的少女在一片花海中嬉戏。
此去经年啊!我叹了口气。
“忍啊,这些天我看你总显得烦躁,是那些信的关系吧?家乡的人催你回去了?”
忍沉默着没有说话。
荧荧的烛火在我眼里扑朔迷离,我的眼神开始涣散,泛着骇人的空洞。
良久,他终于开口:“信里说,他病重了。”
“嗯?”
“困了我一辈子,等了一辈子,他再强也敌不过命运呐。”忍的声音里有少见的忧伤。
寻思着是否又是一个故事,我不禁问道:“他,是谁?”
“他是长我两岁的——”忍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称呼他,末了,才接着说:“姑且算是我兄长吧。在那个庞大的家族里,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可惜这个道理我到现在才明白。”
“你知道么,当我认识他的时候,我有多么讨厌他,整天地跟踪我、监视我。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伊藤家的一条狗。我骂他,打他,可他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我真的以为他是他无血无肉的冷血动物,可是,为什么在我伤痕累累的时候,他会一边帮我疗尚,一边叹气呢?我从来没看见他哭过,他是那么地强硬,即使脊梁骨被人打断,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哼都不哼一声。可是有一次,当我重伤得几乎死过去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的哭声了,可又像是幻听,因为当我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又是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强硬的脸。果然是幻听呢。但我又记得那时有什么液体滴在我脸上,我想是雨吧,可为什么又是咸的呢?”
那晚忍絮絮叨叨地讲着,我细细地听着。
我知道了一个叫耀司的人,从八岁就一直守着六岁的忍。
他总站在忍的身后,在忍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苦笑;
他教忍学会反噬,所以一个自暴自弃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强大的王者;
他以一个被讨厌的角色,陪着忍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死守着伊藤家,哪怕被憎恨,也不曾离弃。
如今,他守护了大半辈子的人早就抛弃了他孤身来到大漠,而他,也终究要舍弃自己了。
“忍啊,是该回去了,趁还看得见的时候。”
忍猛地抬头看我,虽然我已看不清,但却本能地感觉到了。点再多的烛火有什么用呢?没来得及治疗,终究是要看不见了啊。
“家乡的花快开了,我怕是看不到了,我——”
“夜娘!”忍大叫着打断我的话,怕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想请你回去帮我看看家乡的花,算是我请求你,嗯?”
忍埋下头,不说话。
“还有,”我握住忍的手,“回去看看他,我想,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你。”
忍还是没有说话,手却微微的颤抖。
“如果连这一面也不肯见,对一个守了一辈子的人来说,这不公平。”
“夜娘——”忍抬起头看我。
“你是想回去的对吧?否则这些天也不会坐立不安。”
像突然被戳到痛处,忍闷哼了一声。
“如你对他毫无挂念,又怎么会让那边的人知道你在这呢?我知道的伊藤忍不是个爱逃避的人,你可以放下那十年的情,为什么不敢面对这个守了你一辈子的人呢?你离开家乡不是因为曾经喜欢的人取了别的女人,而是不想让那个守着你的人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你不敢回去是因为你怕自己忍受不了与他的生离死别。说到底,你是爱着他的。”
“为什么你那么容易看清楚,而我要到现在才明白呢?可是,晚了啊!”忍说完又咳了起来。
“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拍拍忍的背帮他顺顺气,又劝道:“没什么是晚的,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三天后,忍离开了。
他没有跟我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可我知道,他是回去了,去见那个守了他一辈子,等了他一辈子的人。
可我等的人呐,你何时才归来?!
春天过去了大半,我眼睛竟然没有瞎,大夫说血块意外地自个消失了。
又一个起风的傍晚,我收到一个信封,打开,樱花的花瓣掉了出来。
熟悉的幽香,像极了当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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