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偌大的雪野本家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音。大家都沉睡著,白天繁忙的委託任務已然消耗了太多的體力。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寂靜,那是我的腳步聲。
匆匆地跑過長長的走廊,雪野家就是這點不好,迴廊又多又長還外加許多機關,哪天一個不小心散個步也會死在裡面。
不過說起來這些也都是試練,連這點小危險都無法應付的人沒有資格成為雪野家的一份子、走道上的機關只是最低的篩選門檻。
因此,打從我剛學步以來,我就已經必須去面對各式各樣的難關,如今走廊上的這些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不痛不癢。
一面熟練的避開了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大石滾落,我直直的朝著目標所在前進、那個人的房間。
「哥哥,你醒著嗎?」放慢腳步,我在哥哥的房門口停了下來,輕輕地往門上敲了兩三下,我要確認哥哥是否還醒著。
房門開了、一個很小的縫隙,哥哥探了頭出來,「小歲,那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紫金色的眼眸裡盡是溫柔,哥哥將房門拉開好讓我進去。
「睡不著,想找哥哥聊天。」在家中所有親屬當中,哥哥是對我最好的一個,其他大人或小孩都因為我顯示出神諭對我敬而遠之,只有哥哥不一樣。
儘管,我搶走了哥哥原先擁有的一切,哥哥仍然是對我溫柔的笑著。
「小歲有心事嗎?」摸了摸我的頭,哥哥手心中的溫暖似乎就從頭頂傳遞到了我全身,「現在不睡覺明天起不來就糟糕了,你又會被罵的。」
我搖搖頭,表明了自己不想睡,不知道為什麼我今晚心中一直有點不安,好像深怕一睡下去就會錯過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勉強撐著雙眼,我寧願今天都不要睡,也要弄清楚那不安是怎麼回事。
「不想睡嗎……。」哥哥輕輕地說,聲音就像母親吟唱的搖籃曲一般好聽,「那小歲,哥哥來說個故事給你聽吧,或許這樣就會有睡意了。」
精神立刻振作了起來,哥哥很難得自願要說故事給我聽呢!平常都是我苦苦哀求,哥哥才拿我沒辦法的唸上幾篇,如此的大好機會,我想睡意大概是更難累積了吧?
拍拍自己的腿,哥哥示意我枕在他的雙腿上,我遵照的靠了過去,有種以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當做枕頭一般的感覺。
「那麼,故事要開始囉。」聲音低低的,像是呵護著什麼寶貝一樣的柔和,哥哥開始說故事了。
『從前從前,有一個小嬰孩,他生下來時非常的幸福,有溫柔美麗的媽媽陪著、爸爸雖然平時工作相當忙碌,卻也不忘抽空來探視他。』……
故事,伴隨著哥哥的聲音劃進我的心裡,哥哥就像是在描述一件親身經歷的真實事情一般,沒有絲毫遲疑地將字字句句傾吐了出來。
『然而,小孩的幸福持續不了多久。』
『過了一年,他的弟弟誕生了,他心中相當高興,想要進入弟弟房間中看看弟弟的模樣,沒想到、卻被阻攔了下來。』
『小孩不解,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能了解呢?週遭的大人也不想費力去去跟小孩解釋,只是淡淡的說,從今以後你必須要輔佐你弟弟。』
『匆匆忙忙地,又跑進了弟弟的房中,與其他大人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臉上的表情都混雜著難以自制的興奮。』
『漸漸地小孩長大了,開始明白什麼叫做輔佐,什麼叫做不被重視。』
『照理來說,他是應該憎恨著奪走自己一切的弟弟的,但是他沒有、因為他發現自己辦不到。』……
屏氣凝神,我把眼睛睜的大大的,看向在黑暗中輕聲述說著故事的哥哥,哥哥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楚,和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現在被略長的瀏海覆蓋,哥哥把頭垂的低低的,叫人無法捉摸。
手輕輕的順了順我的頭髮,哥哥似乎察覺到了我毫無睡意的模樣,以一種寵溺的感覺揉了我的腦袋一下,手順勢再滑至我的雙眼,輕輕將它們闔上。
順從的閉上眼,我拉拉哥哥的手示意他趕緊繼續往下說。
低低地笑了一聲,哥哥繼續了未完的故事,『無法對弟弟產生恨,早在小孩第一次偷偷地進入弟弟房中,看見那張沉睡的小臉時,小孩似乎就喜歡上了這位出生不久的嬰兒。』
『儘管在心中,小孩知道,自己永遠不能和他受到同等的待遇。』
『再過了一段日子,小弟弟也長大了些,小孩發現了弟弟其實也很孤單,因為之前大人對小孩們發表過一段訓辭,告誡所有人不得過於親近他的弟弟。』
『原因小孩不是很懂,但弟弟身上似乎背負著很沉重的東西,從早上進入書房學習、晚上才被允許釋放,大人尖銳的教訓聲總是對著弟弟,每天、每天……。』
『小孩很心疼弟弟,因此他不顧大人們的警告,執意的接近弟弟,只要自己能夠使弟弟再疲憊的一天下來露出頭一個微笑,父親的鞭子以及訓誡就再也不算什麼了。』
『然而,大人們卻不這麼想,他們認為小孩實在是無法管教。』
『在一次家族的會議之中,有權望的親戚們決定、將小孩以及小孩的媽媽自家族除名,永遠不得再踏入家族的大門。』
『無奈、憤怒、失望、難過,小孩體會到了種種情緒,家族會議所發布的命令沒有轉圜的餘地,就算千百個不願意,小孩以及小孩的媽媽仍然必須得要離開這裡,回到原本小孩母親的家中。』
哥哥的故事似乎告了一段落,但又像是剛剛開始,究竟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還有他的弟弟知道親愛的哥哥要離開之後會有什麼反應?這些哥哥都沒有講。
我很想要向哥哥提問,但雙眼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漸漸地,我似乎陷入了睡眠的狀態。
『對於自己的今後,小孩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弟弟,那麼年幼,那麼無助,以往有自己能陪伴著他,但往後只剩下弟弟自己一個人了。』
『小孩感到很抱歉,對於自己的弟弟。』
『他找不到時間和弟弟說一句他耿耿於懷的話,他想要告訴弟弟,自己的歉意。』
茫然之間,哥哥的聲音微弱了下來,之後幾句我已經聽不清楚內容是什麼了,只剩下哥哥那略帶哀傷的聲音還留在耳畔,繚繞著、陪伴我入夢。
『小歲,對不起,哥哥這一走、恐怕就回不來了吧……。』
最後一句話哥哥說的很小聲很小聲,而我,已然無法聽見。
* * *
『歲……歲……。』
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人在叫嚷著我的名字……
「千冬歲!」
猛然一睜眼,萊恩那張紮了髮、充滿狂妄氣息的臉就這樣出現在眼前,很靠近、他的整張臉幾乎都要貼上來了。他的雙手正搭著我的肩,看起來剛剛是有很努力地搖晃我。
「……萊恩?」我有點找不著頭緒,剛剛我明明還在想著小時候的情景,怎麼現在一下就跳到與萊恩站在一起的畫面?
「歲,你剛剛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萊恩看起來有點擔心,他將原本搭在我肩上的手移開,探了探我的額頭,似乎是想要檢查我有沒有發燒。
一把撥開他的手,難道平常不發呆的人就沒有放空的權力嗎!
「我沒病,只是剛剛突然回想起一些往事。」輕描淡寫的說著。
「看來歲你也吸入那氣體了。」萊恩像是突然頓悟了什麼一般,冒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語。
氣體……?
對了,我總算想起來了……
一開始我是和萊恩進行搭檔任務,在途中,好像是不小心誤觸了什麼機關,有種淡紫色的氣體就在狹小的室內瀰漫開來,根本連躲避都來不及、我和萊恩就直接吸入了那種氣體。
「那氣體有什麼用處?」我皺緊眉頭,要是那是什麼毒氣或迷惑人心的氣體的話那事情就有些麻煩了。
「看起來、好像是讓人回憶過去的氣體吧。」帶著些微的不確定,萊恩銳利的眼睛瞇了起來,「剛剛我也有回想到一些事情,可能能夠讓人重溫最懷念的時光。」
「重溫最懷念的時光……?」我愣到了。
「這是哪門子的機關!」
看來同樣也不明白地聳聳肩,萊恩打了個手勢表示任務已經完成,看來在我回想的這段時間裡萊恩一個人就把委託給解決了。
解下了髮圈,我的搭檔在那一瞬間似乎又變回了半透明狀態。
「吶、萊恩。」我狀似閒聊的問他,「你那時回想到了什麼事情?」
一片寂靜……
緩緩地,在黑暗陰影中傳來萊恩的聲音,小聲到幾乎使人忽略──
『第一次看到飯團無限供應餐廳的時候。』
……我總覺得以這種答案來回答我的發問已經有好多次了,每次都是問他令你最快樂、最開心的事等問題也都是這種回答。
大概是已經習慣萊恩的視飯團如命,我也只是哦了一聲就不再追問下去。畢竟那對萊恩來說,大概真的就是最懷念的時光吧。
起步,我和在黑暗中的那團陰影一起動身,返回學院。
* * *
回來的路上,恢復成一頭亂毛的萊恩照慣例的還是找不著,這次,我也沒有多去留心他的蹤影,我在想著、想著剛剛所回憶到的往事。
那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當時的我才五歲,如今對整件事情的細節已然有點模糊。
印象中,在哥哥說完故事的隔天早晨,我一睜開眼,就發現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原本睡在哥哥膝上的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移至床鋪上頭,那床屬於哥哥的絨被正緊緊地包裹著我。
坐在床頭,我抱緊了蓋在身上的棉被,沒有慌張的四處找尋哥哥,也沒有對於哥哥的離去而大聲哭泣、那時的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雖然那年我只有五歲,但是自小我就接受雪野家嚴格的教育與訓練,不僅學會了揣測人們的心理,也學會了雪野家的精隨、追蹤與預知。
家族親戚的心理便是我自小練習窺測的對象,在那次家族會議過後,我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有什麼事發生在哥哥以及他的母親身上,只是我選擇了靜觀其變。
那天晚上,儘管不成熟,但我與生俱來的預知能力還是發揮了功效,像是有事情要發生、暴風雨前的寧靜。
溜出房去找哥哥,死活也要賴在哥哥的房間中不走,也就是為了減輕那種不安感,好似只要能讓哥哥不離開自己的視線便能心安一般,哥哥給我說起了那個故事……。
那故事在當時的我聽起來只是一篇很寫實的故事,但如今,長大了的我總算了解到,哥哥是在敘述著自己的經歷以及感受。
後悔著當時為何不能撐著將話語聽個仔細都已沒有意義,現在的我想要彌補,補償哥哥從前對我的關愛、不顧一切只希望我能夠開心的笑著的溫柔。
* * *
回神,不知不覺間我已穿越了學院那氣派的大門,漫無目的地在校園中走著,我並不想立即去回報此次任務的發現,只是閒逛著。
心中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提前預知到有事情即將要來臨,與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時相同的感覺。
穿越種植在學院中庭的熱帶植物種,原本沒有注意自己行進發向的我,這才發現雙腳在不知不覺間帶領著自己來到了紫館、哥哥的住所前面。
在心中苦笑,果然心中的想法是會帶動身體本能的。
就在我想著該不該離去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傳來,「千冬歲?你來紫館有事?」
哥哥的聲音仍舊溫柔,但在這之中,卻夾雜著以往從來沒有的淡然、就像是不與其他人分享自己內心一般,用著柔和的聲音隔開了與旁人的距離。
「哥…夏碎,我只是散步路過而已。」習慣性的推了推眼鏡,也差點將習慣的稱呼說出口。
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哥對我的稱呼從『小歲』變做為『千冬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與哥哥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疏遠?
「是嗎?」微微一笑,嘴角是最為標準的上揚角度,我很清楚哥哥的這種微笑只是一種客套,表面上的一種功夫。
「是的,那麼、我就繼續我的散步了。」揮手與哥哥道別,我急急地邁開了原先停頓的步伐,遠離紫館。
我沒有回頭,所以不清楚哥哥現在臉上的表情。
「……千冬歲,祝你一天愉快。」有些遲疑地,哥哥對著算是倉皇逃離紫館的我高喊出這句話。
「你也是,夏碎。」略頓腳步,我不失禮貌地回覆了哥哥的祝福。
在心中,我同時暗暗地增加了一句話──
『哥哥,願你有回心轉意的一天……。』
踏入學院以來,我早就數不清自己請求哥哥回歸雪野家已有多少回,希望能再度建立兄弟間的情誼也不知道多少回,哥哥總是淡淡地一笑,很快的就轉移了話題。
但是,要我說一百遍、一千遍,甚至是一萬遍都沒有問題,我會一直不停地勸說下去,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直到哥哥回心轉意、願意再度以發自內心的笑容喊我『小歲』的那一天來到……
* * *
自從哥哥不告而別的那年開始,我始終沒有哭泣過,只是緊抓著哥哥的那條绒被,後來屬於我的那條被子、在那上面,有著哥哥所散發出的溫暖以及、哥哥的味道……。
那是令我至今難以忘懷的溫暖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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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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