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許多次，會意外撞見母親在獨處時，姣好美麗的臉龐總有兩道擦不乾的淚水，等到母親發現他的時候，母親會以袖擦拭眼角，然後，對他綻出熟悉的溫柔笑靨。


其實他對小時候並沒有太多印象，但母親在獨處時淚流滿面的臉龐卻在他腦間揮之不去……



母親平時教他些習字什麼的，很少會離開雪野宅邸較深處的側房，除了後院，連正廳都鮮少出入，只有再重要節日或儀式才會帶著他去觀禮，但都是待在遠離人群ˋ不起眼的小角落。


偶爾，母親也會帶他到後山走走...


記得那是秋初的時候，是在一個，一切開始凋零的季節。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蟬聲並不像往常般熱鬧，稀稀落落的蟬鳴彷彿被人勒緊了脖子似的掙扎難受，四周溢滿了一種孤單落寞的悲傷...


『因為現在已經秋天了喔。』溫柔的解說。

秋天？

『是啊，現在已經秋天了呢！』微微頜首，適時攤開手掌，一片微赭紅的枯葉落在掌中。

因為秋天，所以蟬都去休息了，只剩一些些還很勤勞的在唱歌嗎？

『嗯…也不是呢…』思索了下。

那不然呢？
仰頭，單純天真的紫眸閃著疑惑。

輕撫著他短而柔軟的黑髮，母親微微一笑。


『那是因為……』






母親說，幼蟬沉睡在軟土裡，蜷伏著脆弱柔軟的軀體靜靜等待破土的機會，跨越一個星期的距離再如殞落的星子般消逝……






　　　　　　　　　　　《秋蟬》







因為差了一歲，所以大概是一歲的時候他多了一個弟弟，是阿姨生的，那個他必須稱作父親的男人從此以後不曾再多看他與母親一眼。

在那些有血緣相連的親戚眼中他讀到了很多…很多小時年幼無知的他不懂的情感，他不喜歡感覺，那種感覺很不舒服，他們的眼神。


他不常見到父親，偶爾見到了，父親身後總是跟著千冬歲，那個小他一歲的弟弟，那時父親的表情他不會形容，父親從來沒在他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過。



媽媽，為什麼很少見到父親呢？

『...因為...你父親他很忙啊...』一愣，良久才緩緩回答，無奈的苦笑。

那為什麼父親每次看到我都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呢…？他討厭我嗎？

抵靠拉門，斜望著後院中的男人，男人身後不意外的跟著那個小他一歲的弟弟。
長久的疑惑脫口而出，卻讓母親陷入更深的沉默。

媽媽？
偏頭望著沉思的母親，他有些不安的輕喚。

『…不會的，你父親他只是不習慣笑而已，夏碎別想太多囉！』猛然回過神，輕輕撫著他的頭。



後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沒繼承雪野家代代想傳ˋ也是對雪野來說最重要的神預能力。

他跟千冬歲只差了一年，卻生疏如陌生人，因為千冬歲是下任家主，而他並不是。
被人刻意忽視的存在，眾人所注目的焦點，他們長的一模一樣，卻天差地遠。

…為什麼？他們同樣都是雪野家的孩子，不是嗎？



蟬短暫的生命在夏末開始凋零，而孤單的秋蟬，是被遺忘的夏，就跟他一樣……



記憶中似乎是六歲的時候，母親向雪野家主提出回到藥師寺家的請求，而那個他該稱作父親的男人毫不遲疑地點頭答應。
其實他都知道，因為當時他就在書房的門外。

『妾身想將夏碎帶回藥師寺家接受教育，』像是為了強化理由又補充了一句。『畢竟他是藥師寺家唯一的繼承者。』

『嗯，那就離開吧，讓夏碎早日明白藥師寺家繼承者的責任也好。』沒有猶豫，甚至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淡漠的語調嗅不出一絲情感。

母親低頭欠身，退出雪野家主書房，沒料想到他在門外等待，母親先是怔怔望了他一會兒，才將他擁入懷中，輕柔的撫著他的頭。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隱約，他似乎看見母親的眼角泛著淚光。

『夏碎，』不知道過了多久，母親終於開了口，只是聲音帶著哭音的低啞。

嗯，媽媽？

『明天，我們就離開，好嗎？』他感受到母親的肩膀微微顫抖，不明白為什麼，他只知道母親現在很悲傷。

離開？離開這裡嗎？
『嗯，離開這裡，我們回到藥師寺家，以後藥師寺才是我們的家。』

藥師寺？那這裡呢？

『藥師寺是媽媽以前的家，以後夏碎就叫藥師寺夏碎，這裡...也再不會是我們的家了…』看著母親嘴角扯著勉強的弧度，他伸出小手替母親擦去頰上兩道未乾的淚痕。


不懂為什麼，他仍點了點頭。

母親是個堅強的人，但他常撞見母親落淚的模樣，獨自一個人。


當母親發現他時，大多先是以和衣的袖口拭擦眼角，然後對他綻出溫柔的笑花，只是那笑容帶著他所無法理解的悲傷…以及化不開的哀愁……

有些時候，母親也會抱著他靜靜的流淚。

現下母親的聲音與記憶中哽咽的哭音重疊。

雖然那時他還年幼，卻依稀明白那個他該稱為父親的男人，就是讓母親落淚的原因。


如果，到藥師寺的未來能讓母親不再哭泣的話，他願意去。

所以他點頭。





雖然很陌生，但在藥師寺的感覺好像比較快樂，即使這裡沒有那個所謂的＂父親＂
不過這樣的快樂也沒能持續多久。


他永遠不會忘記，或者說他無法忘記，那個秋初的黃昏。
母親伏在靠後院的長廊上，臉色很蒼白，額角掛著幾珠冷汗，唇邊有一到觸目的鮮紅，卻彎著微微上揚的弧度，有些吃力的開闔。


『對不起，夏…碎，不能…陪…你長大…』

看起來明明很痛苦，可是母親卻笑了，那是跟以往不太一樣的笑容。


母親那樣的表情他沒看過，只是那樣的笑容看起來並沒有參雜任何負面情緒。

記得那個秋初的黃昏，聽不到秋蟬的稀落的歌聲，母親的離去，讓藥師寺更加陌生。


長輩們說母親的死因是替身，而母親替死的對象是雪野的現任家主，那個他必須卻不再願意稱作父親的男人；那個讓母親落淚的男人。



回到藥師寺家母親果然不再哭泣，至少他一次都沒看過，反而是常常落寞地望著天空，常發呆。




其實…？

其實……母親他…？






他是六歲才來到藥師寺的，比起雪野，藥師寺反而更像他的家。

也或許雪野從來就不曾是他的家，他只是在那當了六年的食客。


還住在雪野的時候，他好幾次看到千冬歲在側房門外徘徊，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開了口，怯生生的第一個『哥…』字尾音還沒斷便被隨後跟上的僕從帶走。



老實說，那時不太喜歡這個弟弟，明明不是他卻跟他長的一模一漾，很討厭的感覺，是他的模樣但又不是他，這樣好像…就好像被取代了…


可是大人們卻說弟弟是很重要的人，對雪野來說，所以他必須要保護弟弟，他討厭必須要保護弟弟，為什麼他必須要保護弟弟？


而且似乎就是因為弟弟的出現，才……
如果沒有弟弟，那麼現在……？



好幾次看見千冬歲在側房門外徘徊，也好幾次，在聽到敲門聲後拉開門，發現門外並沒有任何人，而木製的長廊上擺著一盤茶點……









他討厭他們眼神，滿滿是無情的憐憫，與殘酷的搖頭歎息…




離開雪野之後就沒再見過千冬歲了，應該說他本身不願意再與雪野有任何接觸。

不承認體內流動一半雪野的血，他選擇忽視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早在隨母親離開雪野家的同時他就已不再是雪野家的人了。

原以為自己不會與雪野在有任何牽扯，怎知……


十一歲的時候透過祖父知道Altantis學園的存在並到此就讀，以原世界的分級方式就是國中，在那裡，他又再次遇到原本不想再有所牽連的人。


很多次在學園裡遇到千冬歲，餐廳ˋ宿舍…最讓他疑惑的是走廊，因為國中部與國小部不同樓甚至不是同一棟。

在走廊擦身而過時，他瞄到千冬歲的表情，與還在雪野時一樣，欲言又止……





「怎麼？很少會看到你發呆。」黑色的步伐在他面前停下，抬起頭，自家黑袍搭檔似笑非笑的表情闖入眼簾。

「沒什麼，只不過在想一些事。」回神，對著搭檔微微一笑，張手將面具拿下隨意置在身旁的梯上。
即使不開口冰炎也會知道吧？他想。

「喔？」挑眉，嘴角勾著意味不明的弧度。
「在想你母親的事？」

「一半一半。」聳聳肩，半承認冰炎聽起來像問句其實是肯定句的話，果然差一個標點符號還差真多！


現在已經過了秋初，秋季的最後一隻蟬在上個禮拜死去，看來到明年夏天之前是聽不到蟬鳴了。

攤開手掌適時接住飄落的褐赭枯葉，隨意地翻弄著微微乾裂的葉片，另一手則輕撫著小亭的頭。

智慧詛咒枕在他腿上睡的深沉，像極了普通十一ˋ二歲的小女孩。

「那天千冬歲說要我回雪野。」審視著手中的枯葉，他猛地接著冒出這句話。


「那就回去啊。」紅眸瞥了他一眼，回答得太快反而讓人覺得沒誠意，雖然他懷疑對方是真的沒什麼誠意。

「我是真的很煩惱耶。」偏頭，帶著看起來不怎麼煩惱的微笑對某無良搭檔抗議。

「我也是很認真的在建議你。」冷笑，冰炎回答這樣。


很認真的建議？那他也該很認真的考慮囉？眉頭微皺，他按頷思忖著。
不過也沒什麼好考慮的。

先不論他想不想，回到雪野是肯定不可能的，藥師寺的繼承者除了他別無他人，這點他再清楚不過。

從小他被灌輸的觀念就是成為藥師寺的繼承者並接下一切責任，他要拋下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責任回到雪野？


「別管藥師寺，拋下藥師寺的責任先不說，你想回去嗎？」靠著圍欄，彤紅的眼眸直直勾著他，問道。

「不，不會。」微笑搖頭，不變的答案。

在踏出雪野大門的那刻起他就不再是雪野家的人了，沒必要也沒理由回去，就跟他對千冬歲說的一樣。


基本上他對雪野家可以說是沒什麼印象，最深刻的除了母親落淚的模樣之外就剩那個男人的背影。

……對了，還有留在門外的那盤茶點。


那個在他將茶點拿進門時，躲在不遠處偷看的小男孩臉上心滿意足微笑的畫面……


其實……？

其實或許千冬歲是雪野家唯一會在乎他的人。

雪野中唯一的親人，他唯一的弟弟。



小時候如果沒有弟弟的想法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是的，如果沒有弟弟。

天真無知的小時候，他以為如果沒千冬歲那個男人就不會對他與母親如此冷淡，如果沒有千冬歲或許母親也不會落淚ˋ甚至成為替身死去。


……

…其實他都知道，那個男人淡漠近乎無視的態度與雪野眾人的忽視根本不能怪千冬歲，即使沒有千冬歲他還是會有其他弟弟，只不過弟弟不是千冬歲而已。

因為他並沒有傳承到雪野一族重要的神預能力，所以一定會有個弟弟。

那男人冷漠的對待ˋ他人在背後的冷語，還有母親的死……就算沒有千冬歲這一切還是會發生，縱然他早就知道，他還是將所有責任推到千冬歲身上，這樣他就可以盡情怪罪千冬歲，心也會輕鬆一些。

但這根本不是誰的責任，也不是誰的錯……神預之所的雪野ˋ父親…和母親的死。

現在母親已經死了，他與那個男人毫無關係，而千冬歲是他唯一的親人。
重要的，唯一的親人。


回到藥師寺的那七天，母親落淚的模樣他一次都沒見過，反而常落寞地望著天空發呆。
那方向，是雪野所在的西北方。


　　　　母親選擇離開，只是希望父親開口挽留。


其實母親是愛那個男人的，即使他對她那般無情，她仍甘之如飴。

所以母親是自願成為那個人的替身，自願。


自願成為替身，為了保護所愛的人。

「冰炎，」唇畔揚著若有似無的笑，表情柔和。「如果哪一天，我在任務中或因替身死去……」

冰炎挑了挑眉，滿臉不以為然的哼了聲，卻不發一語。
剛睡醒的小亭坐在他身邊，小手揉著睡眼惺忪的金眸。

「麻煩你，幫我注意千冬歲。」

「主人不會死掉的，小亭會保護主人！」小亭扯著他的袖襬搖晃，說完，還肯定的點了點頭。

「你不會那麼容易就死，」雙手環胸，冰炎淡淡的說著。「而且千冬歲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又不像是專製造麻煩的某人。


「與其拜託我不如好好活著，自己保護他。」

「說的也是，不過這也只是以防萬一而已，」安撫性質地撫著小亭的腦袋，就像小時候母親那樣。

微笑望著自家搭檔，以微妙的肯定語氣問著：
「所以你是答應囉？」


「……」看著他，有這麼一秒無言的沉默，最後冰炎緩緩地ˋ輕輕的，點了點頭。

得到冰炎的保證，他微微地笑了開來，真心的。


「謝謝你，冰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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