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夢遊下去」──這是夢想、理想、還是幻想？
回過神來，眼前一切事物都沒有改變：我依舊蹲在別人家門前；門裏的毛毛物體依舊睡得香香的；我家裡的電視機依舊吵著。我靜靜看著毛毛安靜的睡顏，似乎除了眼睛外，整個身體也隨著毛毛安靜不出聲的呼吸起伏而睡了起來。毛毛是誰？鄰居的一隻貓。身為「雄性」的毛毛，身為「老大」的毛毛，身為波斯貓的毛毛，披著厚厚長長的毛在冰涼乾淨的地板上睡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平常隨著我的沉默也跟著我一起沉默的毛毛，只要我主動從門的縫隙伸進手指，在牠面前搖晃，牠一定會禁不住誘惑，動身就想抓住我的手指頭玩弄；但，此時此刻的牠並沒有對我的手指起任何反應。我不放棄地，又從一個較大的縫隙伸進手，輕輕地搔搔牠軟小的喉嚨，再輕輕撫摸牠的臉頰、牠的頭。但是，牠顯示不喜歡我的撫摸，走到門的另一邊去了。我應該早料到的才是；毛毛一向不喜歡別人撫摸牠。或許，這只對於我這個半生不熟的外人吧？見此，我也納悶起來，隨之沉默了起來，只是靜靜地望住毛毛那雙漂亮的眼睛，企圖深入了解牠心中所想的。不過，當然，我沒有成功。牠對我的反應就只有輕輕與我的眼睛相對視，繼而又沉默了起來──牠躺在地板上，想睡了。
毛毛的眼睛很漂亮，像一個被夕陽染黃而澄澈見底的湖，沒有一絲雜質；在夕陽退卻時，湖留住了漂亮的黃色，卻因夜幕降下而結成了冰。湖的中央鑲嵌著一顆圓大的黑珍珠，黑色的珍珠深邃得見不到底，像極了一個無底深淵……黑珍珠時而縮小，時而放大，使得珍珠旁邊的湖冰被震出好幾條裂縫，慢慢擴展開去……
如今，毛毛的眼簾垂下，漂亮的黃晶石被一片黑色覆蓋，似乎要隔絕夜裏一切鬼祟偷竄出來的黑暗東西……
我把雙手平放在膝上，就這樣無聲地看著睡得甜甜的毛毛。牠所披著的那一身黑色大衣，說是黑色，倒不如說是灰、銀、黑所混和出來的顏色；大衣中夾雜著些白──毛毛也老了。大衣是牠在夜裡的最佳防禦，以防有絲絲鬼祟的寒風侵襲，大衣把毛毛包得密密實實的，不見任何隙縫。
毛毛就這樣安靜地睡著了。聽不見任何的鼻鼾聲或是呼吸，只見牠那胖胖的肚子所多出來的脂肪起伏著。我以後老了，也會像毛毛一樣嗎？要是我老的時候，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就這麼默默地，溫柔地凝視著我……老去？有甚麼關係。
我輕輕給了牠一個在空氣中飄蕩的吻，便離開了別人家門口。我在走廊上向前走了幾步，轉向天際。不藍不灰的天空，裏頭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片不藍不灰的雲。
雲朵的腳步，緩緩地前進──或後退著？這是風的吹動使其飄動，這是地球的轉動使其飄動，這是神的撥動使其飄動，還是人的幻覺使其飛舞？我不知道。
我只清楚明確地了解到，我正在這個吵雜的世界，靜靜沉淪在我靜謐的星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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