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了,得趕快為客人準備晚餐。剛剛那條大魚該怎麼處置呢?總之先切成三片,抹上味噌吧!這樣吃,一定很美味,做菜絕對要憑直覺。選些黃瓜,可以用來做三杯醋。接下來是我拿手的煎蛋。然後,再一道菜。
啊,對了!來做洛可可。這是我自己發明的。把盤子上的火腿、蛋、芹菜、南瓜、白菜、菠菜這些廚房的剩菜全部集合起來,然後再按照顏色搭配,有技巧地並列。這既不麻煩,又很經濟,儘管一點都不可口,但餐桌會被裝飾得熱鬧華麗,看起來一副很奢侈豪華的樣子。蛋的底下有芹菜葉,旁邊火腿作成的紅色珊瑚礁。白菜的黃葉子平鋪在盤子上,既然牡丹花瓣,又像羽毛扇子。綠色菠菜,彷彿是牧場、湖水。把這樣的二、三個餐盤並列在餐桌上,客人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想到路易王朝吧!雖然沒那麼好,但既然我沒辦法做出美味的佳餚,至少還能把菜弄得美觀,讓客人目不暇給,騙騙人。料理,外觀是第一要項。我想這樣應沒問題了。不過這個洛可可,還是需要若干繪畫天份。對於色彩配搭,若沒有超乎人一倍的敏感,是會招致失敗的。至少必須具備我這樣纖細。最近查了一下洛可可這個字,它被定義為只有華麗,內容空洞的裝飾樣式。真好笑!這真是個好的回答。美麗之下,還會有什麼內容嗎?純粹的美麗,總是沒意義、無道德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因此,我喜歡洛可可。
總是這樣,當我做菜,到處嘗味道時,總會莫名地有種虛無感。我疲憊地要死,心情很陰鬱。所有的努力均達到飽和,已經不行了,已經無法達到更好了。突然間,猛然感到厭煩,隨便弄一弄味道、裝飾,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後,一臉不高興地端去給客人。
今天的客人特別憂鬱,他們是大森的今井田夫婦和他們七歲的兒子良夫。
雖然今井田先生已年近四十歲,卻像美男子般皮膚白晰,讓人有點討厭。為什麼你要抽敷島的煙呢?附濾嘴的香菸,不知為何,就是讓人覺得不太乾淨。香菸,不用帶濾嘴,抽敷島煙,會讓人懷疑此人的人格。他將煙圈一個個吐向天花板,然後說著:喔、喔、原來如此。他現在好像是個夜校老師。
他太太,個頭很小,看起來唯唯諾諾,有些粗俗。就算沒什麼事,也會像笑岔氣似地弓起身體,整個人叭在榻榻米上。有什麼好笑的事嗎?那樣誇張地趴著大笑,不禁讓人懷疑有什麼高尚之處。在現今世界上,這類階級的人們大概就是最壞、最卑鄙的吧!這就是所謂的小資產階級、小公務員。
連小孩也在賣弄著無聊的小聰明,一點都不純真。雖然這麼想,我還是壓抑著所有的情緒,鞠躬、笑、說話、摸著良夫的頭說:「好可愛、好可愛!」這全都是欺騙大家的謊言,說不定今井田夫婦,還比我來我純真呢!大家吃著我做的洛可可,稱讚我的手藝,就算覺得寂寞、生氣、想哭,還是得努力裝出高興的笑臉給他們看。終於我也可以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飯了,但今井田太太聒噪無口1的致謝卻讓我覺得好噁心。好!我不要再說謊了。「這菜一點都不好吃,只是黔驢之計罷了!」,儘管我這樣說出的事實,但今井田夫婦卻拍著手大笑:「黔驢之計,說的真好啊!」。我覺得好不甘心,真想摔出碗和筷子,大聲痛哭。
看到我一直忍耐強裝歡笑,媽媽也說:「這孩子越來越幫得上忙了!」。媽媽!你明明瞭解我難過的心情,卻為了迎合今井田先生而說出這種話,呵呵笑著。媽媽!實在不用那樣討好今井田這種人。面對客人時的媽媽,不是我母親,她只是個弱女子。雖然爸爸已經不在了,但我們需要那麼謙卑嗎?一想到此就好難為情,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回去!回去!我爸爸是個優秀的人,為人體貼且人格高尚,若是因為我爸爸不在,就這麼看不起我們的話,現在馬上回去!我很想對今井田這麼說,但我還是軟弱地替他們服務,為良夫切火腿,幫今井田太太夾醬菜。
吃完飯後,我立刻躲進廚房,開始收拾,好想一個人獨處。雖然用不著擺架子,但也沒必要勉強去迎合那樣的人,和他們一起嬉笑啊!對那樣的人禮貌,不不,連奉承都是絕對不需要的。討厭!再也討厭不過了!不過,我還是盡可能努力了。想到媽媽,她不也對我今天忍著不耐,親切服務的態度感到高興嗎?那樣就夠了。
不過,到底是強硬地清楚區隔交際是交際、自己是自己,明確地對應事情、處理事物比較好呢?還是就算被人惡言相向,也絕不失去自我、隱藏本意比較好呢?我不知道哪個才對。好羨慕一些人可以終其一生地活在和我一樣軟弱、體貼、溫和的人群中。什麼辛苦都不用遭受,就可以毫不費力地過完一生,也不用刻意去追求任何東西。這樣,真好。
儘管壓抑自己的情緒,為別人服務沒有錯,但如果以後每天都要跟剛才那樣勉強自己去陪笑、附和今井田夫婦那種人的話,我可能會因此發瘋。我突然想到,像我這種人是絕對不能夠進監獄的。非但監獄、連女服務生也當不成。我也不能當人家的太太。不,當妻子就不同了。如果已經徹底決定、覺悟要為這人辛苦一輩子的話,不管多辛苦地工作,就算皮膚曬得黝黑,也能充分感受到生存的價值、生活的希望。即便是我,也能做到完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會從早到晚,像隻小白鼠般,不停地為他工作。我會努力地搓洗衣物,就像累積了很多的髒衣物般,再也不會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因為我整個人會變得焦躁不安、像歇斯底里般怎樣都靜不下來,就算死也不瞑目,除非把所有髒衣物,一件不留地清洗乾淨、晾到衣架上後,才可以安然離去。
今井田先生要回去了。好像有什麼事,媽媽也跟著一起出去。媽媽還是應聲連連地跟出去。今井田凡事都利用母親,雖然只有這次沒有,但我實在好討厭好討厭今井田夫婦的厚顏無恥,好想一拳打過去。將大家送至門口後,我一個人茫然地望著薄暮時的道路,此時突然好想哭。
信箱中有晚報和兩封信。一封是給媽媽的,是松阪屋所寄來的夏季大拍賣的傳單。另一封是順二表哥寄給我的。
上面簡單地寫著他這次要調到前橋的軍隊,並向媽媽問好。即便是軍官,也不能期待生活輕鬆,但我好羨慕那種每天嚴格、緊湊、規律的生活起居。我想,身體一直保持在井然有序的狀態下,心情應該會變得較輕鬆吧?像我這樣,什麼事都不想做就什麼都不做,幹些什麼壞事也無所謂,想要讀書時又有無限的時間可以讀書,說到欲望,又有很多希望想要實現。如果能給我一個從這邊的努力範圍的話,不知道會對我的心情有什麼樣的幫助。狠狠地把我綁住,我反而會覺得感謝。
在戰地工作的軍人,他們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睡個好覺,不管哪本書,都是這麼寫的。不過,在我對士兵的辛苦感到同情之餘,卻也非常地羨慕他們。從厭煩的、瑣碎的洪水中抽離,只渴望著想睡,實際上是相當乾淨、單純的。光是想,就有種爽快的感覺。像我這樣的人,如果能被丟到軍隊生活好好地被鍛鍊一番的話,說不定會變成一個有話直說的可愛女孩。儘速如此,就算沒有在軍隊生活過,但世上還是有像小新這樣直率的人。
我實在是個糟糕的女孩、壞孩子。小新是順二表哥的弟弟,雖說和我一樣大,但卻是一個非常乖巧的小孩。在親戚中,不,在世界上,我最喜歡小新。小新,他眼睛看不見。想到他年紀輕輕卻失明,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在這樣寂靜的夜晚,他一個人待在戶間裡,又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如果我們,就算寂寞,也可以讀讀書、看夜景,多少可以打發一些時間,但小新卻沒有辦法這麼做。他只能沈默。他一直比別人多花一倍的努力讀書,在網球、游泳方面也非常拿手。可是他當下的寂寞、痛苦又是個怎樣的情形呢?昨晚,想到小新的事,上床後我便試著闔上眼睛五分鐘。即使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也覺得五分鐘很長,感到胸口鬱悶。可是小新不論白天、晚上、幾天、幾個月,他都什麼也看不到。如果他能發發牢騷、耍耍脾氣、使使性子的話,我還會覺得比較高興,可小新他什麼都沒說。我從沒聽過小新他發牢騷或對人惡言相向,不但如此,他還總是語帶開朗,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那樣更加地揪住我的心。
我邊胡思亂想邊打掃著客廳,然後燒洗澡水。在等洗澡水時,我坐在橘子箱上,點著微弱的可炭燈,把學校作業做完。由於洗澡水還沒滾,我便把墨東綺譚重新讀一遍。書上寫的事實決不是什麼噁心、骯髒的事,不過到處可見作者的裝腔作勢,讓人有種老套、不可靠之感。也許是作者上了年紀的關係吧!但是,國外的作家,不管年紀有多大,還是會更大膽地撤嬌、愛著對方。他們這樣子,反而不會讓人有討厭的感覺。這部作品,在日本應該算是本好書吧!從作品底下可以深深地感受到真誠、淡泊,有種清爽的感覺,算是這位作家最成熟的一部作品,我很喜歡。我覺得這位作者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由於他非常地拘泥於日本的道德,因此反而故意表現出反抗,創作了許多令人忐忑不安的作品。這是情到深處者常會有的誇大表現,刻意地脅上面具,結果反而使作品的個性轉弱。不過,在這本墨東綺譚中有著寂寞的堅強,我很喜歡。
洗澡水開了。點亮浴室的燈,脫去衣服,將窗戶全部打開後,我靜靜地泡在澡盆裡。我試著透過窗戶窺視著珊瑚樹的綠葉,一片片的葉子,此刻因電燈的光線,正強烈地閃耀著。而上的星星閃閃發光。不管看了幾次,都欥閃閃發光。儘管我抬著頭發呆,故意不去注意自己微微發白的躺體,但還是能恍惚地感覺到它確實存在於視線內的某隅。一沈默下來,逐漸發現它與小時候的白不相同,真教我難以自容。肉體不理會自己的情緒,一個人自行成長,真是好難受。教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對於迅速成為大人的自己,我卻什麼也不能做,令人難過。除了聽其自然,直盯著自己變成大人外,似乎已別無他法了。好希望身體能一直都像個人偶。
我試著學孩子那樣將熱水搞得嘩啦嘩啦地響,但心情還是備覺沈重。漸漸地感覺到今後已沒有活下凡的理由,好痛苦。庭院對面的空地上,傳來小孩哭喊的叫聲;「姊姊!」我胸口一緊。雖然不是在叫我,但我卻很羨慕那個被孩子所哭喚、依戀的「姊姊」。如果我有個會依賴、撒嬌的弟弟,只要有一個的話,我就不會每天過著這種不這樣、徬徨的生活。我會幹勁十足的活下去,然後一生盡我全力寵愛著弟弟。不管再怎麼艱苦,我都能忍受。我用力地想著,然後深深覺得自己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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