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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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12 月 20 日  星期二   晴天
三之四

三之三  別離

他和劉心蘋的婚禮仍是如期舉行,在一座小教堂當中,只有雙方少數親友觀禮,正式成為夫妻。

劉心蘋出身望族,家裡希望能夠為她舉辦盛大熱鬧的婚禮,但沉瀚宇推說工作忙,捨掉繁文縟節,一切從簡,而劉心蘋一切全依他,

讓父母對她頗有怨言,但是她不在乎,排場不重要,重要的是,嫁的人是誰。

齊光彥與沈天晴成了婚禮上的伴郎與伴娘。

看著他為心蘋姊戴上戒指,這一回,她沒落淚。

因為,她要笑著看他迎接幸福。

因為,她要一個人好好走下去,替他護住最後的一片晴空。

她,會像她的名字一樣,活出朗朗天晴。

誰都沒留意到,俯下頭親吻新娘的新郎,目光是停留在伴娘身上,淚水無聲墜跌,只有她,清清楚楚看見了。

他的心,她懂,不管外在形式、相聚還是分離,那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們的心靈從來不曾分開過,世俗不容他們相愛,所以他們以靈魂相依。

花了好多時間,她終於懂了這一點,所以今天她可以笑著祝福。

她要他過得好,她最親愛、最親愛的哥哥。

入夜了,今晚是哥哥的新婚夜,他的同事以及大學摯友吵著要鬧洞房,有人提議買十幾二十個小鬧鐘,設定成不同的時間藏在房裡不同的角落,

每隔半個小時響一次,讓新人疲於奔命,虛度春宵。聽說這惡毒手法是由網路上學來的,她沒有跟著起哄,趁他們沒留意時,

悄悄找出每一個鬧鐘。

現在的他,應該正擁著新婚妻子,度過最寧靜溫存的新婚夜吧?

她相信,心蘋姊會以她的溫柔,撫慰他疲憊滄桑的身心……

只是……好孤單,在這樣的夜裡,特別覺得無助,好像又回到十五歲那一年,逼尋不著他時的心慌……

這樣的感覺很不該,她明知道她從來都沒有被拋棄,他的無奈和她一樣深,她怎麼可以埋怨?怎麼可以想流淚?忍了一天的心酸,

全在這時破柙而出……

「宇……」因為知道他不會聽到,她放任自己,一遍又一遍,讓那纏綿的音律繞在舌尖,重溫愛他的心酸與甜蜜。

「這次,是你要下來,還是我上去?」樹底下,傳來低沉瘖啞的嗓音。

她驚愕望去,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裡。

「你來做什麼?」他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飯店裡過他的新婚夜,明天按計劃去度蜜月嗎?

「你這樣喊我,我能不來嗎?」

「你回去!去陪心蘋姊,我不需要你--」她心慌地趕他,怕再多猶豫一秒,她會任性地留下他,不讓他走。

「你說謊。」他不為所動,定定望住她。不需要他,不會用讓人心碎的聲音,一聲聲地喊著他。

「你不下來,我上去。」

「哥,你不要--」來不及了,他已經付諸行動!

她不敢移動,也不敢再出聲干擾他,怕他分神。比唸書她或許沒他拿手,但是比爬樹,他絕對不比她俐落,這輩子他就為她爬過兩次樹,

也跌了兩次。

好不容易看到他安全到達,她鬆了口氣,撲上前用力抱住他。「我發誓,我真的再也不爬樹了!」她好怕他又跌下去,

她再也不要讓他爬樹來找她了!

他淺歎,柔柔撫著她的長髮。「你知道,我一定會來找你的,不管你躲在哪裡。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嗎?」

是啊,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不管躲到哪個角落,只有他能夠找到她,把在外頭野了一天的她拎回家吃飯。-

一回到他的懷抱,就再也離不開,埋在他胸前,鼻頭酸酸的,雙手戀戀不捨,放不開。她悶聲道:「你應該去陪心蘋姊,

我們這樣--對她好不公平。」

「我沒有辦法,我想見你。」一整晚,他滿腦都是她離去時,那雙空寂落寞的眼神,他也知道不該,但是他壓抑不住飛奔向她的衝動。

她吸吸鼻子,忍住心酸。「那心蘋姊怎麼辦?她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你不能--」

「我知道!所以今晚是我最後一次放縱自己,過了今晚,就真的只是兄妹了,所有的感覺都要牢牢地收起,我當我的好丈夫,

  你追尋你全新的美好人生,淡淡的手足之情是唯一能留下的……你還忍心在這個時候趕我走嗎?」

「不想!」她悶悶地送出話,小臉依戀地廝磨著他的胸膛。

她懂他的意思,今晚,面對最真實的自己,沒有道德的牽制、身份的考量,將違背倫常的罪愆遠遠拋在身後,這一刻,

他們只是單單純純的男人與女人,以心相依。

算她自私好了,心蘋姊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擁抱他,而她,卻只剩今晚了。

「會不會冷?」

她搖頭。「不會。」有他在身邊,她永遠不會冷。

他背靠著樹幹,將她密密摟在懷裡,她的雙手圈在他腰際,傾聽著他的心跳,貼靠著、倚偎著,就像是對纏綿了一生一世的愛侶。

「那你會不會不舒服?」她是靠在他身上,被他呵護著,但是他就不一樣了,坐在樹上、靠著枝幹的滋味不會美妙到哪裡去。

「不會。」他同樣回答。和她在一起,哪裡都是天堂。

「晴,有樣東西給你。」

「什麼?」頸膚一陣冰涼,她低下頭,一條銀煉繫上頸間,是兩顆鏤空重疊的心形墜飾,小巧精緻,在月光下閃動著幽淺流光。

「同心煉。本來打算在你十五歲生日那年送給你的,並不值多少錢,明知道再也沒機會送出去,卻還是捨不得丟棄它,一直保留到今天。現在,

  我把它交給你,就當是紀念。」

同心煉、同心煉,永結同心。

他對她從來就不是表面上的無情,他愛她的歲月比她想像得更早、更久。

她偎著他,胸臆間熨貼著同心煉,以及他與她,互動的心。

「好可惜,這棵不是楊桃樹,我現在好想吃楊桃。」她喃喃低語,多想再次重溫那年無憂純淨的情懷--

「我們現在去買。」他坐直身,當下就要拉她下去。

「不要啦!」她趕緊拉住他。「我隨口說說的,現在又不是楊桃的產季,而且又那麼晚了,時機不對。」

沈瀚宇沉默了。

小小一顆楊桃,讓他領略了愛情的滋味,可是也一如她所說,他們愛錯了時機。

身份不對、方法不對、地點不對,相愛時機,也不對。

所以,他們永遠只能嘗到,酸酸澀澀、難以入喉的楊桃滋味。

她握住胸前的銀煉。「哥,你會過得很幸福吧?」

他回眸,無法答覆她。

「心蘋姊很愛你,我相信有她在身邊,你一定可以過得很好。過去那一段,錯都錯了,我們都把它忘掉,各自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忘得掉嗎?」

「嗯!一定可以的。」深怕說服不了他,她用力地點頭,再點頭。

「夠了!」他捧住她的臉,對上她淚光閃動的眸子。

「答應我,哥,你一定要過得很快樂、很幸福,連同我的分,一起幸福下去,這樣,我才能死心……」

「連同你的分?那你呢?」

「我也會找到我的幸福,你不要擔心我。」她強忍酸楚,說著違心之論。

「是光彥嗎?」

「或許。你不能否認,他對我真的很用心,除了你,就只有他對我最好了。」

「你會像愛我那樣,把所有對我的感情……都給他嗎?」

「我會!你也要這樣做才可以,心蘋姊值得。」

他閉了下眼,強自壓抑地點頭。他沒有資格抗議什麼,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宇……」她心疼著,輕撫他沉痛的面容,他不去思考,將她緊攬入懷,絕望地吻住她。

這是最後一次,他放縱自己的感情,在彼此交融的淚水中擁吻,同時嘗到他與她鹹鹹的淚、炙熱的唇。往後,在沒有她的人生裡,

他永遠會記住這一晚,有個女孩,與他交換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吻。

無法告訴她的是,不管這一生他會有多少女人,心中最深的摯愛是她,同時,卻也是他這輩子永遠不能擁有的人。

他放手,不是怕毀了自己的人生,而是想保有她的人生,她還有無限可能,有太多男人等著愛她,她會找到更好、更適合她的,

而他會永遠將她放在心中,永不忘懷這一生,他曾如此深愛過一個女孩。

這樣就夠了,他並不遺憾,至少這一刻,她還愛他。

她不知道新婚夜失蹤,一夜不回的他,後來是怎麼向心蘋姊解釋的,也或者什麼解釋都沒有,不管他做了什麼,心蘋姊只是一貫的體諒。

但,她是看在眼裡的,她是他們之間的一個阻礙,儘管心蘋姊什麼都沒說,默默包容。她比誰都清楚,只要她還在的一天,

他們就永遠沒有辦法過正常的夫妻生活。

於是,在下一個學期開始時,她告訴沈瀚宇,她要去學校住宿。

「家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去學校宿舍?住在外面多不方便。」

「我在家裡,你更不方便吧?」她眨眨眼,若有所指地輕笑。「家裡隔音效果實在不太好,我搬出去以後,就不用再讓大嫂『消音』了。」

沈瀚宇不為所動,眉頭皺起。「不要跟我嘻皮笑臉,我不是不瞭解你。」笑得那麼假,她是在騙誰?

她放棄撐得牽強的笑容,歎了口氣。「不然你要我怎樣?待在這裡,對我真的就此較好嗎?答案你很清楚!既然早晚都要放手讓我走,

  你現在還在拘泥什麼?」

「我……」他被問住了,答不上話來。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她補上一句。

「一定得這樣嗎?」能割捨的,已經什麼都割捨了,他只是想看著她,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而已,連這樣都不行嗎?

「如果你真的為我好,就讓我去,好不好?」見他愁鬱不語,她又道:「而且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寒暑假我還是會回來住啊,

  到時可能又要委屈你禁慾了,我要求良好的睡眠品質。」

她都說成這樣了,他再不願,也只能放手。

事情成了定局,但是交換條件是要她辭去原來的打工職務。現在的他收入穩定,經濟狀況許可,沒必要讓她這麼辛苦。

就這樣,她搬去學校宿舍,開始她單純的學生生涯,和同學上圖書館找資料,聊聊校園八卦,偶爾也看得到她和齊光彥牽著手一同出現,

  等到假日空閒時,回家陪兄嫂吃頓飯,知道他們過得好,才能真正放心。

大三下學期,期中考剛考完,一時興起,回家繞繞,放鬆緊繃的心情。

「嫂,你在煮什麼?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一進門,她將鑰匙擱在茶几上,丟開背包往廚房鑽。

「小晴,吃過飯沒?」劉心蘋一邊洗菜,微笑著向她打招呼。

「開玩笑,都要回家了,當然是打算空著肚子來吃垮哥。」

劉心蘋輕笑。「吃不垮的,你哥還求之不得呢!」

「我知道啊!」她挽起袖子。「你在煮什麼?我來幫忙。」

她停下準備切菜的手,關心地問:「大嫂,你和哥--還好嗎?」

劉心蘋扯了扯唇角。「還好啊!你有空也多回來走走,瀚宇很掛念你。」

「可是我覺得你怪怪的……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你不要瞞我。」總覺得今天大嫂心事重重的……

劉心蘋頓了頓,關掉水龍頭。「學術研究的事,你哥有告訴你嗎?」

她一楞,搖頭。「什麼學術研究?」

「國外有個醫學機構在邀約,原本的人選並不是他,後來聽說那位醫師為了女朋友而放棄,院方希望他去,但是他說,

  他沒必要頂替別人不要的,沾這種光並不值得驕傲。其實,他根本不是會拘泥這種小節的人,誰都知道那只是借口,他是放不下你。」

「你跟他談過嗎?」

「談過,但是他根本聽不進去。」劉心蘋歎了口氣,眉心淡顰。「你們的感情有多深厚,我很清楚,他放不下你也是人之常情,

  我只是……替他惋惜。」

「你們吵架了?」

「這一去,多少年很難預估,有你在,他怎麼可能走得開?他的心情和那個放棄機會的醫師是一樣的,結果,我一碰到他的致命傷,他就動怒了……」

說到底,又是因為她嗎?

她心情沉重,問出口:「你要我去勸他,是嗎?」

「對不起,小晴,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很自私,但是現在只有你能說服他了,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多少人搶破了頭,他卻說放棄就放棄……」

「不要這樣說,要不是因為我,你們也不會鬧得不愉快,該說抱歉的人是我。」要不是她,大嫂可以得到更完整的丈夫,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知道該怎麼做。

劉心蘋搖頭,苦澀一笑。「我明知道情況是這樣,還是決定要嫁他,就沒什麼好怨的了,我早就做好包容一切的準備。」

「不會更糟的,我會說服哥,讓你和他到另一個沒有我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是你一定要相信哥,我和他沒有開始,也不需要結束,丈夫是你的,

沒人搶得走,就算是我也一樣,能夠給他幸福的人只有你,我是這樣認為的,你也必須如此深信才可以。」

「小晴……」在她溫柔寬容的眼神下,劉心蘋在她面前感到自慚形穢,頭一回覺得自己好狹隘膚淺。她怎麼可以怨懟小晴故意霸住沈瀚宇的心,

  讓他走不開呢?她一定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今天才會對她說這番話吧?

沈天晴淺淺笑了。「請你讓哥快樂,這是我唯一要求的。」說完,她轉身離開廚房。

劉心蘋楞楞地,看著她的背影,一瞬間恍然明白--

原來--小晴才是那個最愛沈瀚宇的人!雖然她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他,但是對他的感情,從來就不比任何人少,甚至,

就算是她這個當妻子的也一樣!

如果不是血緣開了他們一個大玩笑,今天,他們應該會是世上最幸福、最相愛的一對吧?







那天,他們經歷了一場爭執。

她要他好好考慮自己的前途,但是對他而言,再美好的前途,都不及一個她重要。

「我答應過爸,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好好照顧你!」一直到後來,他逐一回想,才明白許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父親語重心長對他說的那些話背後的深意。

在當時,他以為那是托付終身,後來才知道,是父親清楚自己的健康出了問題,也預料到這個家早晚會容不下晴,在父親走後,

  他就是她唯一的血親了,才會要他好好保護她。

可是他卻因為身世的衝擊,選擇一走了之,讓她平白受了太多委屈,他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因為他無法預料,這次要是再離開她,

下次回來,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她!

她這個人就算受了苦,為了不為難他,也會隱忍著不說,他永遠記得母親去世時,與她重逢的情景,這種感覺,一次就夠痛到骨子裡了,

他絕對不要再來一次,絕不!

「我這麼大了,不需要你照顧啦!就算要照顧,也還有齊哥啊!大不了我答應你,每個月定期寫信,有事一定打電話告訴你,行了吧?」

「我不相信你。」他完全不給面子。

「你!」她為之氣結。「沈瀚宇,你不要逼我生氣哦!」

「我就是逼你生氣又怎樣?」他是哥哥,她能教訓他不成?

可--惡!她火大,抓起枕頭朝他砸去。

被砸個正著,沈瀚宇怒瞪著她。「沈天晴,你--」

她不馴地昂首,回瞪他。

一秒、兩秒、三秒。他歎了口氣。「沒有用的,你就算逼我生氣,我還是不會去。」

她深吸了口氣。「好,那我們誰都別生氣,冷靜下來談。你要我怎樣保證才肯去?」

「你怎樣保證我都不會去。」抓來看到一半的書,懶得和她多費唇舌。

她隨後抽掉書,扔在旁邊。「好,你不走,那換我走,下學期我就申請看看學校有沒有什麼交換學生的,萬一我客死異鄉,罪過你要背。」

「你再說一遍。」沈瀚宇站了起來,一拳重重捶上桌面。

「說一百遍都沒問題,你敢揍我嗎?」

劍拔弩張的氣氛持續半晌--

沈瀚宇洩氣地揉揉額際。「你難得回來一趟,就為了趕我走嗎?我這麼礙你的眼?」他很受傷。

「對,你就礙了我的眼。你不知道我也很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過我精彩的人生嗎?你時時在我眼前晃,要我怎麼重新開始?

  我想要一個全新的人生,而那個人生,不需要你。」

明知她只是在用話激他,但他還是被打擊到了。

她,不需要他,所以,她要他走。

他在她的人生中,已經是多餘的了……

「你確定嗎?」真的……再也不要了嗎?

「原諒我這樣說,但這是事實,而我也不想看到你為了我耽誤自己的前途,那是沒有意義的,你不是答應過我,會多為大嫂想想嗎?

  可是我看到的並不是這樣。哥,你是個有擔當的男人,說話要算話,不要讓我對你失望。」

「……」沈瀚宇背過身去,看著窗外不說話。

「哥?」

「我還能說什麼?」她都說成這樣了。

她是他的致命傷,一旦她鐵了心要說服他,他是無力招架的。

「你真的--會過得很好嗎?」

「我以童子軍的名譽發誓!」她舉出三根手指頭。

「省省吧,你從來就不是童子軍,拿別人的名譽發誓,算什麼好漢。」

「反正你相信我嘛!」

「一個月一封信,兩個月最少一通電話,我會算時間,遲了我會立刻回台灣,做不做得到?」

「沒問題!」她連連點頭。

他忍不住又是一陣歎息。「你倒很瀟灑,一點都不難過。」

「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啊,又不是生離死別,你還會再回來的嘛,不要一副見不到我最後一面的樣子好不好--」

「不要亂講!」他驚斥!說不上來為什麼,在這時聽到這句話,讓他心驚膽跳,有股很強烈的不祥預感……是心理作用嗎?

「我隨口說說的,你不要緊張啦!」她感到歉疚,伸手安撫地握住他。他一反掌,拉過她緊緊抱住,臉頰摩挲著她的髮頂。

「不要騙我,知道嗎?不然,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嗯。」她輕輕點頭。

其實,他錯了,她不是不難過,只是把淚流在心底,不敢讓他看見。

失落的歎息悄悄吞回腹中,他這一走,今年她的生日,他又得錯過了……

三之四  思念





一個細雨綿綿的下午,沈天晴送走了生命中最親、也最愛的男人,從此,獨自過回一個人的生活。

臨上飛機前,沈瀚宇將她的手放到前來送機的齊光彥手中,對他說:「我把妹妹交給你了,好好照顧她,我回來時,她要是少根寒毛,

  你小心我的拳頭!」

齊光彥點頭允諾。

她目送著他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直到再也看不見,她輕輕抽回手,向齊光彥輕輕說了聲謝謝,率先走出機場。

他懂她的意思,謝謝他的配合,沈瀚宇走了,他們也不需要再演戲了。

她會和他同進同出,也只是想讓沈瀚宇安心而已,她從來就沒有打算拋棄那段感情,她騙了沈瀚宇,騙了所有的人,

  為的只是讓他能夠放心地走,開創他全新的人生,而她,在沒有他的餘生,默默追憶。

所有人,包括齊光彥、甚至是她最愛的那個男人,大概都料不到吧,她對他竟用情如此之深。

沒有沈瀚宇的日子很平靜,沒有什麼大風大浪,幾乎可以說是平淡到幾近無趣了,只有每次坐在書桌前寫信給他時,

才能感覺到心的起伏與跳動,但是她又不敢把信寄得太頻繁,怕流洩出思念的痕跡讓他察覺。

哥,我好想你。

這一句話,只能一遍遍在心裡低回,不曾化諸文字。

滿篇的家書,謹慎地挑著日常瑣事來寫,告訴他,她日子過得有多精彩、多快樂,要他別掛心,從不敢任性地訴說思念。

一年、兩年過去了,除了每年農曆春節來去匆匆外,只能靠書信與電話聯繫。

畢業之後,她在美術館找到一份待遇不差的工作,但他還是定時匯來生活費,她抗議過,但他不為所動,說她要是嫌錢太多,

可以存下來當嫁妝。

十五歲那年,他們分離;十八歲那年,她去見他;二十一歲那年,母親辭世,他歸來;二十四歲這年,他結婚,帶著新婚妻子遠赴重洋……    

今年,她二十六歲了,再等一年,她可以期待另一次刻骨銘心的重逢嗎?

現在,她偶爾也會提筆畫點東西。去年他的生日,她就是畫了一幅記憶中的畫面,寄給他當生日禮物,畫中,他與她背靠著背坐在窗邊,

  窗外細雨斜陽....

他說,這樣的雨後會有彩虹。

最後是不是有彩虹,她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就是在那一天……吻了他。

好奇怪,她發現年紀愈長,反而愈常想起以前的事,尤其是那一段在鄉下,有他相伴的日子,純真,無憂。

只要想起他,她就會有滿滿的衝動,想提筆將它記錄下來。或許是害怕吧,怕她有一天會老得什麼都記不起來,所以她要趁還記得的時候,

將它保留下來。有人說,因為心中的感動很滿很滿,所以用文章揮灑滿篇感動,現在,她終於懂了這種感覺,她現在就是有很滿很滿的感動,

所以用圖畫表達。

就這樣,關於年少記憶的作品愈來愈多,一幅幅全是繞著那個溫柔男孩打轉。直到有一天,館裡辦展覽,館長與她約好到家裡討論細節,

  不經意發現了那些圖,驚為天人。

「我不曉得你有這麼高的繪畫天分,在我館裡當個小職員實在太埋沒你的天分了。」館長抓著其中一張油彩畫左瞧右看。

「畫中這個俊俏的男孩,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我看你每一張圖都是以他為主軸。」

她只是淺笑不語。

後來也不曉得是怎麼演變的,館長為她引薦國內知名畫家,積極幫她籌備舉辦展覽事宜……

一直到現在,她都還很茫然。她從不以為自己的畫有什麼特別值得注目的地方,更不曾想過繪畫天分這回事,但是他們說,

她的畫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因子,她揮灑在紙墨上的不是色彩,是情感,所以他們看到的也不是畫,是深沉的情感。

這陣子為了展覽的事,有許多細節要忙,還要交出足夠的作品,令她嚴重睡眠不足,有幾次畫到一半,視線突然一陣模糊,她想應該是太累了,

休息一陣子就會沒事。

這一天,接到齊光彥的電話,想起好一陣子沒見面,約了一起吃飯。

現在的他們只是朋友,她清楚地告訴過他,不想再和任何人在感情上有交集。但是他說,他答應過哥哥要照顧她,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

雖然他嘴裡不說,但是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吃過飯後,他們興之所至地逛街,她想起要買些繪圖顏料,順路繞到美術用品社,在過馬路時,雙腿彷彿一瞬間失去了力氣,

  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跌了下去。

「小晴,你沒事吧?」

「我……」那一瞬間,視線是模糊的,只有一片霧濛濛的白光,她伸手摸索他的位置,找到他伸出來的手,靠著他的力量站起。

「小晴?」他覺得怪怪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要晃了,再晃還是五根手指頭。」視線恢復清明,她輕輕吐出口氣,感覺雙腳比較使得上力。「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只是最近太累,

  有點體力不支而已,忙完這一陣子我會好好休息的。」

齊光彥搖頭。「我看不妥當,醫院就在前面,去檢查一下好了。」

「不要啦,又沒怎樣,你不要浪費醫療資源。」

「大不了我出錢,確定沒事不是更放心嗎?你要再有意見,我直接打電話向你哥告狀,說你不乖。」=

一搬出沈瀚宇,她只能乖乖閉嘴。

沒辦法,這三個字是她的死穴。





「Multiple Sclerosis?」

坐在一旁陪她等報告出爐的齊光彥,乍然聽到陌生名詞,抓了抓頭髮,一臉茫然。這什麼東西啊?聽都沒聽過。

「中文名稱叫多發性硬化症。」

還是不懂。「那會怎樣?和感冒差不多嗎?吃藥多久會好?」

「呃?」醫生滿臉黑線條。

光看醫生的表情,他就知道他問了個蠢問題。

回頭看見沈天晴茫然失神的表情,他問:「看來你聽過,要不要解釋一下?」

「基本上,多發性硬化症算不上是遺傳疾病,但是可能和基因有關,也就是說,親族中有人患過此病,機率會比較高。」醫生發揮專業素養,

  向他解釋。

沈天晴恍惚地點了下頭。「我爸--就是死於多發性硬化症。」

「什麼?會死人?」唬、唬爛他的吧?「那、那她……」

「不一定,視個人狀況而定。有些人會頭暈、疲勞、抽筋、視力模糊,吞嚥困難,四肢無力,更糟一點,可能會下半身癱瘓,

  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這得看她病情控制得如何。」

這麼嚴重?!齊光彥傻眼,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們要先有心理準備,有什麼事沒做的,把握機會,目前這種疾病還沒有找到根治的方法,所以,我們也不能保證--」

「媽的,什麼叫不能保證?!」齊光彥火爆地拍桌叫喝。這蒙古大夫的意思是說她會死嗎?

「光彥--」她神色空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事?小晴。」他趕緊繞回她面前。

「不要……」

「什麼?」他傾耳,捕捉她輕細的音浪。

「不要……告訴哥。」

「都這時候了,你還滿腦子只顧著他!」齊光彥不由得火大起來。她能不能自私一點、多愛自己一點啊!她這個樣子……真他XX的讓人心痛!

「不要告訴哥……」她喃喃重複。「拜託,不要讓他知道……我不要……耽誤他……」微弱的力道揪扯著他的衣服,心慌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好,我不說、我不說,你不要緊張!」他一張手,用力抱住她。

她鬆了口氣,擠出虛弱的笑花。「他好不容易,可以過平靜的生活,我不要……不要再成為他的負累……不可以……」

她不記得那天是怎麼回到家的,在床上睡了一整天,齊光彥也在她身邊陪了她一整天,寸步不離。

那些絕症病患在得知自己病情時都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無從得知,奇怪的是,睡醒之後的她,居然能夠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思緒從來不曾如此清明過,許多以前沒想過的事,全都浮上腦海。

她很認真地告訴眼前的齊光彥:「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對我的用心,我都感受到了。對不起,我的心太滿,已經沒有空間容納你了,

  如果我先遇到你,一定會愛上你的。」

「笨蛋!不必這麼早就交代遺言!」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抱著她掉淚。

他看起來比她還無法接受她的病情,他說,她這輩子不曾快樂過,老天爺一直在玩弄她的人生,他替她不平。

誰說的呢?她快樂過啊,認識了哥,就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件事了,她從來就不曾後悔走過這一段。

她還有很多事沒做,沒有多餘的時間沉浸在悲傷和怨天尤人當中,她要趁還能畫的時候,好好將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段記錄下來,因為有一天,

她會連畫筆都拿不起來……

別人或許不懂,但是哥,他一定會懂的。

她希望他看到這些畫之後,能夠支撐著他熬過失去她的悲傷。



所以不管他們人是不是在一起,靈魂始終不曾分離過,這一點,他與她都很清楚,擺脫了肉體與世俗的規範,超然的心能夠更自由的愛他。

這或許是上天賜予她,最後的慈悲……


刊登時間︰2005-12-12 06:18 PM    [ 編輯日誌 ] [ 分享至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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