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節的疼痛第一章 那個叫蒙田的男生
十一月的天空陰晴難辨，時而風，時而雨，時而陽光，時而陰霾，氣溫也像數學軸上的拋物線，忽高忽低，恍恍然倒令人誤以為已近黃梅雨潤的春了。媽媽就坐在琢磨不透的天色裏，對着窗外飛逝的流雲或偶爾落歇腳的雀鳥，默默地，像一尊美麗的冰雕。
冰雕不說話，誰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媽媽的憂鬱症就像這十一月的天，時好時壞。沈家的女兒們都為這事兒擔心不已。明擺着的嘛，父親又好久沒見蹤影了。母親的病怎不是為父親落下的？偶爾媽媽會維護着說，爸爸有電話打回來的呀，爸爸再忙，也會打個電話的呢！這不，都說現代人忙嘛，在內地辦廠的爸爸自然更不容易了--這是媽媽的話。
媽媽的話猶如敗葉落入死水，沒有一絲兒回音--姐妹們已經開始懷疑媽媽說的話，每一句是不是發自真心。
唉，媽媽的心一定很苦。
首先發出怪調兒表示不滿的是三女兒如卉，這個心直口快的女孩子，最為媽媽的軟弱而抱不平了，她覺得媽媽的軟弱簡直是對爸爸行為的放縱。而二女兒如絮呢，依舊像水似地安靜，她在大學和屋村之間頻密穿梭着，儘量保持爭取學業與照顧母親兩不誤，但如卉已經發現，這個二姐的耐性已開始受到了挑戰。那原本整日無憂無慮的小妹如茵，性情也莫名其妙地起了變化，飯桌上的話少了，連朋朋也少見她提起了。當如卉問起時，小妹拉長着調子說：「沒甚麼啦！」
真是無奈！媽媽也是「沒甚麼」，二姐也是「沒甚麼」，這詞藻虛假得像紙摺的船，經不起推敲。有時候，在學校作代課教師的大姐如意打電話回家問個長短，如卉就照例一句話碰回去：
「沒甚麼啦！」
如卉一直耿耿於懷 --爸爸究竟背着家人做了甚麼壞事了？其實，細說起來，誰也拿不出可信的真憑實據。姐妹們也只是根據一些蛛絲馬跡的表象而私下嘀咕而已。可是，家人之間的感情這檔子事情，有誰用得着找到個確實的把柄來確定呢？爸爸的秘密其實早已在姐妹們心裏曝光了，只是大家誰也不願戳穿他，更不願在媽媽面前揭開謎底。
男人都是會變心的負心漢嗎？
如卉感到氣悶。
前幾天跟二姐去中大圖書館找書，校巴上山的時候，意外地在車上看到了一個人，那人也看了她一眼，兩人都愣了一下，才醒覺，他不就是季思敏的表哥嗎？雕刻似的鼻子，一雙眼睛深深地凹下去，井水似地清澈。對了，他叫蒙田，如卉第一次是在沙田新城市廣場遇見過他的，她還回去告訴過如絮呢。於是，大家都開心起來，蒙田與如絮更像早已熟稔的老朋
友似的。問起季思敏，蒙田說表妹已在電訊公司上班了，她早不想唸書了。也罷，早工作，早養家嘛。
「姑姑家哪兒靠她養呀，她只是因為一拿起書本就睡覺--逃學罷了！」蒙田直打趣道。
大家都笑。於是三個人跑到餐飲部，如絮照例要凍檸茶，如卉喜歡可樂，大哥哥似的蒙田卻只喝礦泉水。蒙田掏銀包，露出一張許多女孩子的合影，如絮就笑問，莫不是蒙田家是開幼稚園的麼？這一問，蒙田有些不好意思，原來那都是他的妹妹們。
「這麼多妹妹啊！」女孩子笑。
靠玻璃窗的一張桌子空着，蒙田端着餐盤坐下，說：「兩個妹妹是媽媽的，另兩個妹妹是爸爸的。」
媽媽的，爸爸的......兩個小姐妹莫名其妙地對望。
原來他父母離異後，各自都嫁的嫁，娶的娶，而且都有了另組家庭的小果實--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妹妹們。蒙田說這些時坦坦然然的，那一旁聽的人本來有點兒不自在，也便稍減輕了些。如卉把小嘴巴一撇，嘆了一息，道：
「婚姻是一個陷阱。」
蒙田奇怪地看了身邊這個女孩子一眼，心想這女孩子說起話來倒不合她的年齡哩！如絮在一旁卻說：
「婚姻是一個鳥籠，籠外的鳥兒想飛進去，籠內的鳥兒想飛出去。」
蒙田嘻一笑，點着頭說：「這話倒是聽說過哩，是寫《圍城》的那個老頭子吧？」
如絮捂嘴笑：「寫書那會兒人家可不老。」
如卉在一旁忽然說：「男人都是不負責任的。」這沒頭沒腦的一棒子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打翻了，蒙田聽了一歪脖子「咦」了一聲，辯護道：「話可不能說得這麼絕對呀！」如絮也跟着笑，便朝蒙田問：「那你跟誰住？」話題又繞回到蒙田身上來了。
「父親，」蒙田一笑，臉上展出一片溫暖，「還有他與後母生的兩個妹妹。」
「你後母對你好嗎？」如卉轉着眼珠子問，她就是喜歡刨根問底。
「他們離了。」
兩個女孩子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
如絮對着吸管喝了一口凍飲，才問：「那你自己的媽媽呢？」心下有點詫異--她怎麼在「媽媽」前面還加上「自己的」兩個字呢，聽起來真是怪怪的。
蒙田倒是一點也沒有在意，或許根本就沒覺得有甚麼不習慣，答着：「她嫁了人，可最後也是離婚收場。現在她自己帶着兩個妹妹一起住。有時候，我會去看她。」
簡直......太混亂了。
如卉眼睛看着說話的蒙田，心裏卻在嘀咕，在這樣的家庭裏，張三李四地姓名各異，卻互相聯繫，不會叫錯名弄錯人吧？
蒙田穿着一件時下年青人最常見的白色棉質長袖衫，人又長得一副白淨淨的模樣，蓬鬆而烏黑的頭髮比第一次見到時長了不少，梳理得熨熨貼貼的，他看上去斯文有禮，說起話來總帶有一股溫文爾雅「引人向善」的味道，顯得謙和而有耐性，也許是因在家做慣了大哥哥吧，雖然他應該不會比如絮大多少哩。見如絮忽閃着一雙漂亮的眼睛，跟蒙田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好投機，如卉就大膽地想，這人倒是與姐姐挺匹配的呢，卻只敢心頭想想。
從大學火車站乘車去沙田是很方便的。兩姐妹握着扶手柱朝車窗外望，那鬱鬱蔥蔥的山林，寬闊的海面，在視線裏速速地移動。只是一站路，如絮卻覺得走了老遠。恍恍惚惚間，覺得那蒙田着實不幸，一個家，搞得不知道哪個算是自己的父親母親，而那父母心裏呢，也不知哪個心裏裝着他。他倒是樂呵呵的，那只是一個表象吧？深心處，他像一個飄零的孤鳥兒，有誰憐惜他。於是倒覺得自己是幸福了，雖然，爸爸這一年多以來的確有很大改變，那是因為某個背後隱藏的女人把他的心瓜分去了。
她覺得最可憐的不是女兒們，倒是那個得了憂鬱症的媽。戴安娜王妃生前曾說，婚姻中裝着三個人實在是「太擠了」，王妃在電視上那悲戚的表情，就像一張網，緊緊地扣住了如絮的心，那「太擠了」的感覺從此便罩在如絮的心上。可憐媽媽正在承受這份擠，卻又從不說一語。
「那蒙田的境遇真有點可悲吶！」半天沒吭氣的如卉，不知在想甚麼，嘴裏突然冒出這樣的話，像是應了如絮的思緒一般。
「好像他自己倒並不覺得。」如絮說。
「好人呢。」如卉說。
走出沙田火車站，一路人流不斷。這個當年美麗而清靜的宪星新城區，如今則是人滿為患了。你稍不留意就前面碰了頭，後頭踩了腳，簡直是塊不堪停留的「是非之地」。
姐妹倆一邊走，一邊四處看。商場到處都掛着大減價或大優惠之類的廣告。最讓人意外的是，離聖誕節還有個把月吧，怎麼那聖誕燈飾卻已經開始「招搖過市」啦？商人的鼻翼是最敏銳的，他們永遠走在時間的前面。家家商店都在出盡法寶招攬客人，櫥窗裏琳琅滿目擺滿誘人的商品，夥計們笑盈盈，忙出忙外，音樂聲高高低低地貫耳，在這樣的場景中，人心哪能安定得了呢。
走過花花綠綠的甜品店時，如卉笑，說上回就是在這兒遇到二姐的同學季思敏和她表哥的。說着，把頭挨向姐姐的髮絲旁，耳語道：「那位表哥呀，人長得倒挺帥氣的哦！」
如卉雖說比姐姐小三歲，可是身形卻瘦精精地挺立起來，站在如絮旁邊，看上去差不多高，只不過姐姐看上去稍成熟一點兒罷了。兩個女孩子長得一般水靈，同樣白淨。如卉喜歡理像男孩子似的髮型，她稱之為「運動型」髮式，清秀的，高傲的，加上她那紅潤的臉蛋兒，看上去，她要比姐姐更有活力。
「別有用心」呀！哼，如絮可不輕饒她，她立即以攻為守地搶白道：
「怎麼，想起你那位曾一凡大會長了？」
如卉不以為意，聽了二姐的話便爽快地笑：「哦，人家現在可是為高考，忙得焦頭爛額哩，我可不敢惹他！」話音裏全是蜜呀，像剛從甜品店拎出來似的。
如絮也只好偷笑了。
「也好啦，多學點東西哩。他現在呀，在跟補習社戀愛才是真的呀！」快樂的如卉永遠不知憂愁，她頑皮地吐了吐舌頭，腮旁的兩隻小酒窩像快樂的小鹿，蹦蹦跳跳的。
不知這是在彈她這位男朋友呢，還是在讚他？如絮對這位男同窗過往對自己的心儀，是一點感覺也沒有的，可是，倒為他迅速「移情別戀」地轉向了自己的三妹，而暗暗地感到吃驚。關於這一點，她從未向任何人表露過。在她看來，三妹是真心喜愛他的。如絮也只能靜觀事情的發展，惟願那男孩子別辜負了這妹妹。
已升中七的曾一凡，早已把學生會一幹子事務辭去了，一心一意地為高考而加緊補習。也難怪，現在有誰不想方設法往優質的補習社裏泡呢。這幾年，香港的補習社火熱得不得了，過去大姐如意也曾去補習社補習數學，那是因為她的弱項就是計數。可現在，在一窩蜂似地趕去補習的孩子中，魚龍混雜，成績極好或極差的都有，人人惟恐「走寶」，像是誰不補習就吃了虧似的。你周圍看看身邊的同學，有哪個不沾點補習的邊？
難怪如卉大感荒唐呢--難道我們正規的學校教育真的那麼差嗎？如絮說：「這是一種羊𡡷心態，補習社實際上是商業行為，他們用各樣手法吹噓考Ａ成果，令那些原本成績好的人，也都怕被別人比下去了，所以大家都跟風了唄！」
「真是，錢太多了嗎？都往補習社的水裏扔，難怪那些號稱補習天王的老師，年收入過千萬哪！」
妹妹咋了咋舌：「是耶，我也聽說了！哼，我才不傻呢，我老爸賺錢也不容易啊！」
提到老爸，如絮的臉沉下來。
如卉問：「我們老爸真不知心裏是怎麼想的，他真的打算棄家而去嗎？」
「別瞎說！」如絮制止道，「爸爸還是愛我們的。」
如卉不以為然：「愛？我看他只愛那個紅髮女郎啊，一顆心都飛得不着家啦。」
紅髮女郎的兩次出現，都是被如絮發現的。若要說那女人第一次送父親回家是偶然的話，沒有理由第二次在大姐的畢業禮時，她又送爸爸回來吧？難道都屬巧合嗎？當然，父親從來沒有露出過他與別的女人有染的信息，但他常年不在家，又少與女兒們溝通，這裏面的感情變化，多少說明了一點問題。姐妹們還曾搞過一次聯手大行動，設計捉一回「送郎」者，可是偏偏撲一個空--那回爸爸輕輕鬆鬆一個人回家了。
爸爸到底是因為忙呢，還是因為心繫他鄉？
這真是一個謎。
如果他真是因為工作忙，女兒們錯怪了他，那還不把人給悔死？
可是，媽媽分明是焦慮過重才病的哩！
難道不是？
如卉一心要摸清爸爸的秘密，她打算先向媽媽探底細。可是如絮一聽，卻不依了：「唉，三妹，媽媽已經精神出毛病了，你可別添煩添亂啦！」
一聽「添煩添亂」這個詞兒，如卉就不由得笑出來，這是眼下報紙上最熱門的政治術語呀，想不到這傢伙真厲害，竟也傳染到媽媽的病上來了！不過，三妹的性子就是這樣，打定主意的事兒，你就別想攔她。如卉這會兒打定主意試圖揭開爸爸底兒。
但三妹的如意算盤還沒有來得及撥響，就被推門而入的場景給打得無影無蹤了--
爸爸突然回家了！
這意外的驚喜，令小姐妹倆有點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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