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向大家講一本愛情小說<少女日記>阿濃
第1章
那天我下班回家，見大廈樓梯間有一堆舊報紙、舊雜誌和舊書，正等待清潔女工把它們當垃圾搬走。
我對有文字的舊東西一向有興趣，便蹲下來翻了一下，見那些舊書無非是一些中學課本和參考書，不能帶給我什麼驚喜。
這時清潔女工鄧嬸拿了一個竹簍來，她說：
「朱先生，五樓一家人搬走了，這些都是他們不要的東西，你可有什麼合用的？」
她知道我是書蟲。
「好像沒有。」我說。
鄧嬸把那堆垃圾丟進竹簍時，一本日記簿在舊課本之間浮現出來。
我隨手拿起來翻翻，見滿滿的都是少女的筆跡，但中間和最後被撕掉許多頁。
「拿回去看看。」我說。
我想：她既然把它丟掉，該是不怕給旁人看到吧？
我整整看了一個晚上，覺得比看一本小說更吸引。
下面是其中部分內容，因為日記本上沒有主人的名字，我就叫它做《少女日記》吧。
二月十四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情人節，也是我生日。
我開始寫日記，因為日記簿是我的生日禮物。那上面寫著：
「給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祝她生日快樂！」
可是，我也把它當作情人節禮物，今天不是情人節嗎？
送日記簿的人沒有寫上他的全名，只是用他的英文縮寫L.Y.。
他電郵給我，我電郵給他，都是用這兩個字。我看到這兩個字，想起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Love You。
「生日快樂！」吃早餐的時候媽給我兩封利是，一封是她給我的，一封算是爸給的。但媽給我利是的時候，爸卻在看報紙上的股巿消息。
「你自己買一份生日禮物，找同學慶祝慶祝。」媽媽說。
「多謝阿爸阿媽！」媽除了買生日蛋糕之外，已不知道有什麼別的方法為我慶祝生日，所以改為封利是。
「大個女啦，要乖啦！」爸的視線從報紙上移開，眼睛在眼鏡玻璃下瞟一瞟我說。
難道我不乖？我比他乖多了，起碼我不會使媽激氣。
「找同學慶祝慶祝」？找誰？我不是那種到處告訴人幾時生日的人。何況今天是情人節，誰沒有節目？除非他是我的情人。
L.Y.是知道我的生日的，所以他才會送我日記簿做生日禮物，可是我不敢找他，我怕失望。
我沒有資格做他的情人，我比他小九歲，而且他是我的老師，雖然他只教我美術，老師就是老師。
他送我日記簿是因為我做過他的模特兒。他說他覺得我的臉很入畫。他用四個星期六的上午對著我畫了一幅油畫，就在學校的美術室。在場的還有學校美術協會的同學，從高班到低班都有。
完成後他說他要謝我，每年送我一份生日禮物，直到我畢業為止。為什麼每年都要送呢？因為他會每年為我寫一次像，成為一個系列。看一個少女青春期的變化。
繪畫的時候，他要我視線看著固定的一點，這樣才不會不知不覺中改變了方位。
他叫我把頭由這邊慢慢轉向那邊，又從那邊慢慢轉回來，找一個適當的受光角度。當他叫我停止時，我發覺我的視線正對著他。
他看我，我也看他。他看看我又看看畫布。我卻只能一直盯著他。我看到他臉上最突出的是那對眼睛，他看的時候很專注，畫的時候卻很溫柔。他的鼻樑很直，嘴唇卻薄，落筆的時候緊緊地抿著，好像每下一筆都很決斷的樣子。他有點瘦，暗色毛布襯衫底下看到他突出肩胛骨，但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他們畫了一個半小時，我也看了他一個半小時。因此在回家的巴士上，我閉上眼睛也記得他的樣子。
今天是我生日，L.Y.可還記得？如果他記得，會不會打電話來說聲生日快樂？
電話響過兩次，竟然兩次都是找弟弟的，這個肥仔講電話也是大呼小叫，吵得人心煩。
我檢查過兩次電郵，沒有L.Y.的留言，更別說祝賀生日快樂。
午飯前我離開家，說會約同學看戲。肥仔一面講電話一面大聲說：「我也去！」
「去你個頭！」我瞪了他一眼便開門出去。
不是看戲的時間，一個人看戲也悶。我去大會堂看了一個畫展，那裏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有畫展。又過海到藝術中心看了另一個。我知道我不是忽然對美術有了這麼濃厚的興趣，我是盼望著一次偶遇。但我對上帝祈禱說：「主呀，碰不到不要緊，不要讓我見到他陪著另一個。」
上帝很慈悲，沒有讓我看到他在情人節跟另一個女子在一起，但也沒有讓我看到一個單獨的他。
媽媽有一個「八卦日曆」，這是我給它起的名字。上面除了有新舊曆的日子之外，還有用紅字寫的「宜嫁娶、沐浴」，又有用黑字寫的「忌動土、理髮」等等。對單身人士來說，情人節那天應該寫：「忌上街」。
街上到處都是一雙一對的人。餐廳、快餐店、公園、戲院、商場、海旁‥‥‥不知是不是為了表現他們是情人，他們的身體靠得特別近，手拖得特別緊，眼神特別充滿慾望，情緒特別亢奮——連地鐵車廂裏也有一對對旁若無人的在親嘴。
手上拿著一枝玫瑰的女孩子，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不時仰望他身邊的男孩。一枝玫瑰值多少？十塊錢而已，女孩子真易騙！
我在公共圖書館的一個僻靜角落坐了一會兒，因為我無處可去。後來竟睡著了，做了好幾個亂七八糟的夢。最記得的是他又對著我寫生，畫了很久很久，坐得我腰也酸了。到他畫完了，我走過去看看，卻見畫布上是另一個女孩，我認得，她是我班上的阿嘉。她有事沒事都去美術室逛，說話嗲聲嗲氣，要阿SIR為她畫像。我一氣想把那幅畫撕掉。用盡氣力卻撕不掉，就這樣醒了。起初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但見玻璃窗外萬家燈火，天色已晚。
我不想在街上吃晚飯，排隊上了隧道巴士，在樓上靠窗的位置坐下。
銅鑼灣的人真多，巴士去到下一站上客時，我木然地看著街上的人流。但一個熟識的臉孔跳進我的眼簾，我對他真是太熟識了，因為他是我爸爸。我隨即看見一個女人正挽著他的臂彎。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隨著人流向前。我的心砰砰地跳起來，忽然又急促地向下沉，下半身好像浸在冷水裏，我開始發抖‥‥‥我怕，我的家會破碎，像許多不幸的家庭那樣‥‥‥
我終於回到家裏，門一開一片喧嘩，電視機開著，弟弟一面看一面打遊戲機，嘴裏還嗚嗚嘩嘩的叫。媽跟三位師奶開了一檯麻將，正唏哩嘩啦的玩牌——怪不得叫我在外面慶祝，原來她早已安排好自己的節目──這個愚蠢的婦人不知道她的丈夫正在外面跟情人過節！
我把自己擲在床上，想起我十五歲的生日就這樣過去了，想哭，卻哭不出來。我狠狠地搥了枕頭幾下，嚷著說：討厭！討厭！討厭！我究竟討厭什麼，連自己也弄不清楚，或許我連自己也討厭。
我的情緒漸漸平伏下來，肚子卻咕咕的叫了，我才想起，早餐之後什麼也沒有吃過。
我走進廚房煮麪。
「我也想吃。」弟弟站在廚房門口說。
我不睬他，這麼胖，還這麼貪吃。
「有人打電話找你。」他好像忽然記起。
「誰？」我回頭看他。
「不知道，一個男人。」他望著煮麪的鍋子又說，「我要吃麪。」
「他說什麼沒有？」
「我要吃麪。」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他說什麼沒有？」我火了。
「忘記了！」小傢伙負氣地背轉身要走。
「好，我預你一份！告訴我。他說什麼？」
「他說，他說，祝你生日快樂！」
是他嗎？
L.Y.，是你嗎？是你打電話給我嗎？
(第1章完)
第2章
L.Y.，是你嗎？是你打電給我嗎？
突然，「鈴鈴……鈴鈴……」電話鈴聲衝著我的耳膜來，我立刻把煮食爐關掉，走出廳向電話撲去──「喂喂！」
那把男聲叫我失望，是爸爸。而叫我放不低的是，爸說跟朋友聚舊，叫我告訴媽，他會晚歸，不用等他。從聽筒中隱約聽到女人竊笑的聲音……
我對媽轉述爸的話，她只是應了一聲，眼裡只有麻將。
已深夜一時，相信你不會來電。
雖然隔著房門也聽到麻將聲，但我也得去睡。
縱然我知道，在生日已過去的六十分鐘裡，接收不到你的祝賀說話，是使我無法入睡的大半杯咖啡，但我仍奢望可與你夢中相見。晚安！
※ ※ ※
我翻到後頁，這頁沒有文字，只有一些線條，是用相同的藍色原子筆畫的。
粗糙的筆觸，表現出略帶憤怒的感情，卻可意會所畫的是某人的面部輪廓。我直覺認為此人正是L.Y.。
此時我有點衝動想翻到後面，找找其他的畫像，但為了保留神秘感，只好接著看下去。
※ ※ ※
二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起來，已是十一時許，我急不及待打開電郵信箱──還是沒有。我暗罵自己「別妄想了！自己真是天真！」……
我走出睡房，廳中又回復舊時模樣。爸媽都上班去，他們是沒有固定的假期，昨天放假，也許是偶然吧。而肥仔則在電視機前嚼著餅乾。
他總是這樣，不是吃喝睡覺就是打機看電視，家課就是丟到臨睡前才做，還嚷著要我教他英文文法。唉！不是媽吩咐，我才不管他呢！
我也不知道，是否因昨天的事，使我有點呆。到了自己感到肚餓時，弟弟也催促我弄午飯了。
我打開冰箱，黑森林大蛋糕佔據了我的視線！這大概是媽買了卻忘了端出來吃吧！
最後，差不多大半個蛋糕都給肥仔塞進肚裡去，我只吃了兩口。可能巧克力味不是我的最愛，但更有可能是，我不再想看見屬於「生日」的東西。
我用了整整四個小時，把自己淹沒在中國歷史、電腦應用及英文的Pass paper裡。這種麻醉藥實在有效，使我今天足足有二百四十分鐘沒有想過「他」。
剛放下筆，廳外的電話響起，我的心砰然亂跳，手腳也不聽使喚，腦海裡塞得滿滿的考卷題目在瞬間一掃而空！我站起來開門時感到一陣暈眩……你的眼睛，溫柔的視線，從記憶中投射過來，誓要把我推進單思的漩渦……
弟弟受不了響亮的鈴聲，不情願地走過來提起聽筒──那一刻，讓我窒息！
他半秒不夠就掛線，對我說對方掛了線，還一邊咒罵一邊回去打遊戲機。
我像缺氧般拼命喘氣，那刻的窒息感竟使我對電話鈴聲產生恐懼！我想走出去！
我到底怎麼了？我怕甚麼？我逃避甚麼？
我走在街上，盡量讓自己放鬆點，盡量不去想任何人、任何事……
我只好承認，我真的玩不起。
自從一月，我當你的模特兒開始，我對你的感情，由敬佩、轉為敬愛，甚至敬畏。
偷看你的驚險、捕捉你的緊張、聽你講課的滿足、意見交流的歡愉、思念你的暖流與苦澀……慢慢把我的喜怒哀樂侵蝕掉，在沒有你的日子裡，我的生活變得麻木。到了今天，我還未能清醒。抑或，是我不願意清醒？
我記得在你完成我的畫像當天，一月二十四日，是我最難忘懷的一天。
那天我擺著姿勢，望著你，心裡不斷為著以後再沒機會這樣望著你，而難受不已。
我努力保持著那姿勢與表情，可惜眼睛背叛了我，讓一顆淚逃出了眼眶！我敏捷地用手指把它擦掉，然而在手放下來時卻避免不了被你發現！你立刻對大家說：「好，模特兒休息五分鐘，大家要記下關鍵的位置……」
我鬆弛下來，驟見你向我走過來，我佯裝沒事。你竟相信我藉詞說睡不好而弄致精神不集中，還叫我別亂擦眼睛和多休息。你的細心加上溫柔的語氣，叫我醉倒。當你再度背著我走開時，我的眼前又再模糊起來。真的很害怕，你這個令我忘記了清醒的人，在半個小時後，將會忘記了我……
就在你完成畫像，我欣賞你的作品時，你突然送我日記簿！
我瞪大眼睛，看到上面寫著是生日禮物。我回望你，你對著我微笑！可能這不代表甚麼，卻使我激動得哭了出來！你那時定必覺得我很傻了！我讓你以為我是個「喊包」，總好過讓你知道我著緊你的禮物吧。
我抱著日記簿又哭又笑，差點聽不到你問我生日日期，以及以生日禮物作為邀請我做模特兒的謝禮。
那一天，從未試過失眠的我，失眠了！
及後的幾個星期，也不記得有多少晚是可以睡得好。
我真的玩不起，可是……
我走進了唱片舖，因為很久沒有買唱片，有點心癮選購一、兩張。也許那裡可給我一點寄託心思的空間，不容自己胡思亂想。
當我正試聽得入神，背後似乎有人在找唱片。我望後去，那個高而瘦削的背影使我震驚！是你？我心在叫喊！
我望見你抽出一張唱片，把它翻前復後看了一下，便舉步走向收銀處。你寬闊的、太好看的肩膀，以及你常穿的襯衫，牽著我的視線，更牽動著我的心。
但是，沒勇氣的我雙腳乏力，即使追著你，我又可以做甚麼、說甚麼？天啊！為甚麼要讓我碰見你？但回想過來，若是他先見到我，我也許更不知所措。
他買的是英文情歌集，並不是我常聽的種類，然而我就是買了回來。
我不停地播放著這張唱片，重播又重播，如今，已差不多播完第六次了。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You Got to Know By Now How Much I Love You ……"
你是要送這首歌給你喜歡的人嗎？
弟弟在我回來時，問我要不要那吃剩的黑森林蛋糕，我發覺已六時半，快要吃飯，便搖頭。我還說吃了壞了的蛋糕會肚子痛，還未說完，媽便挽著菜回來。
她見到弟弟在吃蛋糕，就奇怪地問：哪裡來的蛋糕？
甚麼？不是媽妳買的嗎？
從各人的口供中，只有一點線索，就是昨天有人把蛋糕送來，弟弟毫無戒心，以為是媽預訂的，就收下來塞進冰箱。另外就是昨天有一個男人致電給我，祝我生日快樂；而今天下午亦有一通不明來歷的電話，還沒說話便掛了線。
結論是：沒結論。
如此，話題就不了了之。
我開著唱機，執拾好明天課堂所需，發覺……明天有你的美術課！更糟的是，我查看記事冊，明天的人像素描課輪到我當模特兒！
我知道，我跟同學需輪流做模特兒讓大家練習人像素描，以應付會考；我也知道不是你來畫我……但我仍害怕，當我坐在那個眾人焦點的位置望著你時，我會迷失在那個漩渦之中，被你的眼神和笑容吞噬、活埋……
那句之下剩餘大半頁的空白，那裡畫了一個修長的背影，線條十分細緻，連露出髮鬢的耳殼也畫下來，襯衫的皺褶也毫不敷衍，整體比例恰到好處。連我這個門外漢也覺得此人的背影真的很好看。
這個女孩，真不簡單……
二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陰
今早起來有點頭痛，換好校服時更打了幾個噴嚏。
然而我掙扎了一會，還是選擇回校上課。真慶幸我做對了決定！
(第2章完)
第3章
我下了巴士暫時不走進校門，因為我估計他還沒有回來。
當然也只是估計而已，讓我碰碰運氣。
我走進學校對面的小士多，因為又打了一個噴嚏，還流鼻水，便買了一包紙巾。
裝作看雜誌架上的畫報，眼睛卻盯著校門進口處。
I am lucky！距離上課時間還剩15分鐘，他出現了。他乘的是綠色小巴，從距離校門不遠的站上匆匆走過來。
同樣是暗格子的恤衫，外加淺灰色風褸，褪色的牛仔褲穿在他身上舒服自然。
「L.Y.早晨！」我在距離校門幾步的地方追上了他。
「早晨！」他回頭看我，嘴角展現一朵可以摘下的微笑。
「蛋糕是你送的嗎？你有打電話給我嗎？為什麼沒有電郵……」我盤算怎樣
開口問他。
「生日快樂嗎？蛋糕好吃嗎？」倒是他先開口了。
「原來真是你送的！多謝！為什麼不e-mail我？」
「有virus，down機了！打電話給你，你又不在家。」
「Sorry哦，電腦修好沒有？」
「……」
「L.Y.你看我設計的這個美術協會Logo好看不好看？」走過來的是阿嘉，看來她一早等在門口了。她也叫他L.Y.，好熟麼！
我沒有停留，走向自己課室。
美術課在下午的最後兩節，我利用小息時間到洗手間把自己整理一下。
這次他把我安排在窗下，要我望著窗外的天空，心裏想著一些美好的事物。
我坐好後，他用手指輕輕托一托我的下巴，讓我的頸項伸得更直，視線也落得更遠。
他的手指很溫柔，我的心怦怦亂跳。
「心裏想著一些美好的事物」？最美好就是並肩跟他在沙灘上、堤岸上散步了。
我的眼睛亮起來，我知道我的嘴角也有一朵可摘的微笑。
「好極了！」他說。
我笑得更甜。
這一課上得很順利。只是快下課時，校工陳伯忽然走進來叫L.Y.，說校長請他立即去一趟。
五分鐘後他面有憂色的回來，說家中有急事，要立即回去。叫班長幫他收拾一切，同學們自行放學。
他一離開課室，放學鐘就響了。我拿起他椅背上的風褸追出去。
「L.Y.，發生什麼事了？」
「媽進了醫院。」
我知道他早年便死了父親，跟母親相依為命。他曾經說過這世上他最愛的是他的母親，還說不論他如何愛她，也不能報答母親愛他的十分之一。
他的母親怎樣了，真為他擔心。
※ ※ ※
我也是家中獨子，我明白母子間的那份感情，也為L.Y.母親的病擔心起來。
慧兒來了，她還買了菜上來，說要跟我「撐(木台)腳」。她的烹飪技術有進步，這是她苦心學習的成績。飯後我洗碗，她幫我收拾東西，看到了我案頭那本拾回來的日記。
「又是什麼崇拜你的讀者送給你的？可有向你傾訴心中的愛慕？」
「是從人家丟棄的舊書報中發現的，一本少女寫的日記，很有意思。」
「大作家，偷看人家的日記，道德嗎？」
「日記就不能看？我看過徐志摩日記、魯迅日記、沈從文日記……寫日記的人願意公開就不怕給人看。」
「你知道這本日記的主人是願意公開的嗎？你知道這本日記是她自己丟出來的嗎？」
「我看到裏面撕掉不少頁，看來是日記的主人處理過才把它丟出來的。我跟她素未謀面，看她的日記就像看一本小說，不會帶給她什麼尷尬和損害，有什麼道德不道德呢？」
慧兒沒有反駁我的話，這跟她過往的習慣不同。我發覺她已經坐在沙發上，一頁頁的專心看起來了。
※ ※ ※
二月十七日 星期二 陰
今天L.Y.沒有回校，不祥之兆。他的母親怎樣了？
小息時，借圖書館的電腦發了個電郵給他。
放學後到圖書館check電郵，沒有回覆。擔心。
回家後，再e-mail他——唉，沒有他的電話，可惱！
直到早上一點，不見他的回覆——他的電腦修理好沒有？
冇心機，睡了。
二月十八日 星期三 雨
今天L.Y.仍然沒有回校。
不過，我自己家裏發生大件事，L.Y.，我暫時不掛住你了。
放學回家，家裏很靜，因為弟弟去了宿營，媽卻黑著臉。
不敢問她，怕做她的出氣袋。
我躲進房間做功課。
媽忽然推門進去來，手上拿著一張紙。
「你看看這兩萬塊錢是什麼數？」
我接過來一看，原來是爸爸的信用卡月結單，其中最大一筆購物支出是兩萬多塊錢，商店的名稱有Jewellery這個字，我說：「好像是一間珠寶店。」
媽的臉更黑了。
她一聲不響的走了出去。不久我聽到外面砰砰砰的聲音。
走出去一看，媽正用螺絲批和鎚子鑿爸寫字(木台)的抽屜，那是爸唯一上鎖的抽屜。
我見媽的樣子有點瘋狂，我很害伯，不敢太走近她，也不敢阻攔她。
抽屜終於被她鑿開了。
她翻出了一個粉紅色有金色圖案的精緻紙袋，倒出了幾張照片。
她一張張的看了，向我摔過來說：「看你老竇做的好事！」
一張照片掉在我腳邊。照片上是個穿吊帶背心的女人，對著鏡頭的是她赤裸的肩膊和嬌媚的笑容。我拾起來看看後面，相當難看的字體寫著：給親愛的權哥。
下面是一個潦草的英文簽名。爸的名字有個「權」字，這「權哥」當然是爸爸了。
媽還在研究抽屜裏的其他東西，她又翻出一個淺淺的硬紙盒，紙盒裏是一張紙餐巾，上面有一家有名酒店的標記，餐巾上有一個淡紅的唇印。看來是刻意印上去的。
媽又胡亂翻了一氣，再沒有什麼發現。
「打電話叫你爸回來！」她頭髮散亂地坐在沙發上。
「他應該已經下班了。」我看看鐘說。
「打手提。」
「你打的電話暫時未能接通。」電話裏這樣說。
「冇開機。」我說。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媽說。
「……」我想不起來。
「今天是我同他結婚二十週年。」媽的聲音變了。
「說不定他一會兒回來，給你一個驚喜。他不是買了珠寶嗎？」
「他已經打過電話回來，說有應酬，不回來吃飯，而且會夜歸。」
「你為什麼不提醒他，今天是你們的大日子？」
「我就是想看看他記不記得，原來他忘得一乾二淨。現在他心裏只有那隻狐狸精。」
我又撥了一次電話到爸公司，無人接聽。再打手提，仍然是那句「暫時未能接通」。
媽胸脯起伏，目光呆滯，沒有去準備晚飯的意思。
我不知自己能說什麼，能做什麼，我也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我也想發脾氣，但不知該向誰發。
我再次躲回房間，卻聽見媽在外面喊叫：「我要離婚！」
「離婚！」這是十分可能的事。
我要做單親家庭的孩子？
到時我跟爸，還是跟媽？
我的心很亂，很亂，很亂……
※ ※ ※
「這女孩夠煩了！」慧兒說。
「L.Y.跟她同時面對人生的悲苦，會不會互相支持呢？」我說。
「要看下去才知道了，但願他們可以。」慧兒說。
「似乎你比我還緊張。」我笑她。
「你知道我也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呀！」她說。
「知道，可憐的慧兒！」我把她攬在懷裏，「所以我會好好愛你、惜你！」
「你知道就好！」她仰頭瞟我一眼。
(完)
二月十九日 星期四 雨
在學校裡，暫時可讓我忘掉家中的煩惱。但，當L.Y.那匆匆離去的身影，和那朵我以為永不會忘記的微笑漸漸模糊的時候，我才明白這裡也不是我可避難的地方。
擔心媽媽會胡思亂想，同時也擔心L.Y.媽媽的情況。那種疲憊是我無法承受的，很辛苦才能捱到下課。
雨已較早上小，但仍綿綿不絕。何以微小的它敲進我心是那麼的冷、那麼的痛？
我站在大門前的簷篷下，看著同學三三兩兩的撐傘離去。我並非沒帶雨傘，也不是在等朋友。只是，當我想到回到家裡……就不敢走下去。
突然，L.Y.出現在雨傘群中！
逆人流而來的你沒帶傘子，臉上除了雨水外，還有焦急與憂慮。
當你經過我面前時，向我點頭後就往校務處走去。
我知道，你十分擔心你媽媽，所以你無法向我展現微笑，也說不出一句「妳好」。
當時我也沒特別回應你一句或一笑，因我心由見到你開始，便下著雨了。
原來你要回來安排代課的事宜。我在原地等到人潮也散去，一見你我就忘了抑壓：「L.Y……你要請假嗎？是不是你媽媽她……」
你閉上眼，抿著嘴唇，搖了一下頭，不太想回答。
我眼見你用手扯了扯風褸的衣襟，像是準備踏進雨中，我即緊握雨傘，問你要去哪。
「醫院。」
你的眼神在我心中擱淺，我很清楚，這當中的愛，是無人能代替的。
我自告奮勇與你作伴。兩人一傘走在雨中，給了我們獨處的空間，讓二人釋放情緒。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這麼久……」
你開始說話的第一句，好像已看透我的心底。我好想知道，你的一切一切…還有你對我的感情。
你給我說了你媽媽的病況，暫時穩定，但極有機會突然轉壞，真令人擔心。
當你說到本想聯絡我但又未辦到而感到抱歉時，我真的想哭！原來你一直也把我放在心上！
我只陪你到醫院的大廳，由於不許外人探病，我就坐在那裡等你。
為了堵塞爸媽關係惡化的思想，也要加快時間的消逝，我便拿出家課來做。
雨勢越來越大，還不時聽到打雷聲。
「礔砰！！」巨大的雷聲轟進夢中，餘悸未了的我睜眼，原來自己在醫院的長椅上睡著了。
拿著水壺的L.Y.望見我，即折了方向走過來。
「還未走嗎？」
你坐到我身旁，說擔心天氣會更壞，也怕我的父母會責怪我夜歸。
於是我將爸爸的可惡行為略說一遍……
「我很怕，媽從沒這麼恐怖，我不知該做甚麼…又找不到爸爸…他昨晚甚至沒回來過……L.Y.，我真的很亂，腦裡不停地猜想，我會怎樣怎樣…沒辦法停下來，就像外面的雨……怎麼辦？L.Y.…我該怎算？…我………」
我哭了，哭得很厲害。我倒在你的懷裡，你把我抱得很緊、很緊。
回到家中，洗澡時仍記得你給我開解的一言一語。
你說未必能阻止他們離婚，但至少希望我懂得用平靜的心態看待，令自己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多得你，我才找到暫時冷靜的想法；或者，我只是需要一場嚎哭、一場發洩而已，然而就是你的臂膊，才能給我那份放心與舒服。
※ ※ ※ ※
慧兒望了望我，微笑了一下，我看到她甜蜜的眼神。我用右手擦了擦她的手臂，說：「要不要點水，我給妳倒一杯。」
她點頭示意好。我本想跟她鬥鬥嘴，說她比我看得還要入神。不過，算了吧！
我拿著水，坐到她身旁並緊貼著她，繼續閱讀。這份難得的寧靜，都是拜這本日記所賜。
※ ※ ※ ※
二月二十日 星期五 雨
今天，我比平常早起來。本以為睡得飽可以回復上課的心情，怎料……
我走出房間，廳中陰暗，但竟見到那個坐在沙發上的，是爸爸！他在等我？有話要跟我說？
天！爸爸竟然說他已決定了離婚！
他跟媽昨晚「平心靜氣」地「商量」過，但到了今早也沒結果。媽便回睡房去。
我雖預料到這件事會發生，但聽爸爸親口說出，我始終無法接受，也不知所措。
爸爸他沒有在我面前說媽媽的不是，也沒有說他對這個家有甚麼不滿，只是表明他不想繼續這樣拖拉下去，只想決斷一點。
當時我老是覺得他想留我好印象，十分虛偽。最後，他提著收拾好的行李，留下一句「妳想跟媽或我，我也無異議」便走了。
爸爸他，真的走了！
回想早上他對我說的話，我真的難以分辨誰是誰非。多後悔當時我只坐在沙發上發呆，並沒開口問個明白……
雨，還是下個沒完沒了。
忘了上學的我望著灑落在玻璃窗外的雨水，昨天你抱著我的情景浮現。雖然那次接觸使我無比的興奮，亦增加了我對你的妄想，但，我十分清楚，我們的關係，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
我提醒自己，你的抱，只是對我表示鼓勵，而且你的心正在擔心你媽的情況，才會有那麼樣的舉動。
想到此，突然感到不安……
L.Y.對母子關係的珍惜，竟使我頓悟起來。我與媽媽的關係，雖比與爸密切，但都只是維持著敬畏與命令的相處之道。
我鼓起勇氣，告訴自己：爸爸已決意離開，我與媽一定要互相倚靠才能生活下去！所以我必須主動嘗試互相了解，增進彼此的感情。
可是，當我推門進房，便發現媽媽…她……
手腕淌血的她躺在床上，已昏迷不醒！媽媽自殺？為何您這麼傻？媽！
最後我請了事假，送媽媽入院。
那時真的把我嚇傻了！還哭得差點失了聲。幸得醫生的診斷，我才放心下來。
現在我在醫院中，媽仍未醒來。也許她醒過來又很快熟睡去。
我剛在爸的電話中留言，可是，我除了說「媽自殺，進了院，沒大礙」之外，便不知該說甚麼了。
叫他來見媽嗎？媽醒了也許會被氣瘋；叫他不要來嗎？但我這通電話又有何意義？
另外，為免宿營回來的弟弟擔心，我已致電給他，但我只說媽有點事入院，並叫他自己照顧自己。
不經不覺，夜了；不經不覺，雨停了。
一切，會否就此過去？雨過，會否就是天晴？
※ ※ ※ ※
「唉，真不幸！這麼短時間內發生那麼多事情…比起她，我的經歷反而顯得微不足道。」慧兒喝了一口水，問我：「喂，我可以把它帶回去看嗎？」
「甚麼？」這回我可真驚訝。
然我聳聳肩表示沒所謂，心裡喜悅她也許因此而愛上閱讀。說不定還會對我的寫作工作有更深一層的認同與肯定。
※ ※ ※ ※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晴
是陽光！真好！
留院了一晚的媽媽精神稍為好轉，然而我跟她始終打不開話題盒子。
我盡量待在她身旁，想表示我支持她，我是永遠站在她那邊的。
我和媽一晚的共處，竟比我倆從前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還要多。
媽好像也知道我的心意，便叫我幫她追回剛送早餐的護理員，叫她多給一點牛奶。
我走出走廊時，為甚麼，L.Y.高佻的身影，在這刻，會出現在十米之外？
兩道視線交會時，我感到是某種牽引力，操縱著我們的相遇。
(完)
第5章
我見到他一手拿著一束百合，一手捧著一個小西餅盒子。
「你怎麼會在這裏？」他奇怪地問。
「媽自殺了。」我低聲說。
「沒事吧？」他的眼神很關切。
「沒事了。」我垂眼看地。
「我進去看看她好不好？」
「我想她不想見人。」
「你爸來過嗎？」
「還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大概想不到怎樣安慰我，便說：「我媽今天生日，跟你只相差一星期，一會兒我在飯堂幫她慶祝，你也可以來。」
「幾點？」
「十點。」他看看錶。
我不想麻煩護理員，到小賣部買了一包紙包奶給媽。告訴她遇見學校老師，他母親也在這間醫院，邀請我去為她慶祝生日。
「他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事入院？」母親問。
「不知道。」
「別胡亂對人說。」
「唔。」
我在飯堂的一角看到他正在為母親梳頭。他母親坐在輪椅上，面色蒼白，很疲倦的樣子。他的手勢是如此輕柔，像是怕把她弄痛了﹔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溫柔——對不起，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也是這樣為我梳頭。我的臉忽地紅了。
他對他母親介紹我說：這是我的朋友‥‥‥
※ ※ ※
日記上這地方用黑色箱頭筆塗掉了，想必是日記主人的名字。
慧兒舉起日記向著燈光照看。
「喂，你這才是不道德！」我喝止她。
她臉一紅，辯說：「人家好奇嘛！」
※ ※ ※
我是他的好朋友？謝謝他，沒有說我是他的學生。他母親好像聽不見，不笑也不打招呼，茫然地看著前方，看來她什麼也不想看。
我為她的健康擔憂。
後來他打開紙盒，拿出一個小小的蛋糕。沒有乳酪，沒有裝飾，但是最鬆最軟的那種。他又在口袋裏掏出一根小洋燭，下面有一個塑膠插座，把它插在蛋糕中央，劃一根火柴，把它點著了。
「媽，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一同來慶祝。」
他母親仍是一臉的茫然。
「我們一同來唱生日歌——」
他帶頭唱了起來，我也跟著唱。
這也是為我的生日補唱的嗎？
唱到最後，我聽到他的聲音岔了，我看到他的眼睛紅了，忽然，我的鼻子也酸了。
但是我見到他把眼淚忍住了。他到櫃檯那邊借了一把刀、兩副叉和兩隻碟子。
他像對小孩子講話那麼對他母親說：「吹蠟燭了！」
他示意我幫她吹。
「切蛋糕了！」
他把蛋糕分成兩份。一份給我，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他用刀切了很小的一塊，餵到他母親嘴裏。
「好味道！」他說。
他母親把蛋糕含著，不嚼也不嚥。
「好味道！」他切了一塊放進嘴裏。
「好味道！」我跟著說，也切了一塊放進自己嘴裏。
我們都裝著笑臉，但很難看。
我回到母親病房時，看到床頭有一束花。
「爸來過？」我問。
媽沒有回答，閉起眼睛裝睡。
我隨即回家了，我怕肥仔宿營回來沒人為他開門。
※ ※ ※
日記從慧兒手上掉下。我知道她經常睡眠不足，一下子看這麼多文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日記掉下來使她睜開了眼睛，我把日記合上，拍拍她的肩膊，示意她睡。我為她蓋上一條薄氈。二月天氣，還是比較涼。
她睡得很安穩，我卻神清氣爽。悄悄拿起那本日記，坐到窗前的籐椅上繼續看下去。日記不是天天記，有幾天寫得簡單，我知道她母親出院了，父親卻一直沒有回家。下面這一篇寫得較長。
※ ※ ※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陰
母親一直沉著臉，卻是沒有再打牌了。
肥仔宿營回來，發覺家裏有了很大的變化，只是悄悄的問過我一次：「阿爸、阿媽是不是要離婚？」
我冷冷的說：「係！」
他愣了一下，坐到一角去做功課——很少見他這麼乖。
過了一會兒，他又走來悄悄問：「那麼我跟阿爸還是跟阿媽？」
「我怎麼知道！」我瞪他一眼。
他又去做功課了，但我見到他在用肥手指揩眼淚。
夜十一時，弟弟睡了。母親忽然叫我到她房裏「傾偈」，這是我記憶中的第一次。
她坐在床邊，叫我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她對我說話，但眼睛沒有望我，我知道，她怕面對我的目光。
她說她身體不好，又沒有什麼工作能力。
她說離婚之後，只能帶一個孩子，雖然她捨不得每一個。
她說弟弟年紀還小，又不懂事，她怕他會受虐待。
她兜來兜去，重重複複，我早已明白她想說什麼。
「你想不要我，是不是！」我尖聲對她叫嚷。
她被我的反應嚇呆了，一時噤聲，開始拿紙巾醒鼻涕。
我終於控制住情緒，故作平靜地問她：「阿爸呢？阿爸要我還是要細佬？」
「他說他不想個仔跟別人姓，他怕我再嫁。他說他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孩子，他要為他祖先留下一點血脈‥‥‥」
「別說了，你們都不要我了，讓我死掉了算！」
我大哭著逃回自己的房間。
騙子，都是騙子！他們平時都說愛我，爸還說我跟誰他都沒有異議，現在卻反口了！
我伏在枕頭上哭得肝腸寸斷‥‥‥何處是我家？
L.Y.，L.Y.，你能不能救我？
我開了電腦，想對他傾訴。
我看到了L.Y.的來郵，只有四個字：家母病逝。
(完)
第6章
我頓時呆住，好像目睹一件很漂亮的玻璃飾物跌碎了。
我有那麼一刻，忘了他的情況也很壞，只想找他安慰，其實他正需要別人的安慰。
他此刻怎麼樣呢？吃得下東西嗎？睡得了嗎？在自責嗎？
L.Y.，希望你控制自己的傷痛，不要傷及身體。千萬不可不吃、不睡。你對母親的愛護，她一定知道。千萬別自責，你已經盡力了。
簡略說了自己的情況，最後：
為什麼？L.Y.，為什麼他們都不要我？
我已經看不見打了甚麼字，因為早已淚流滿面。我這樣質問他，好像他會知道答案似的。
L.Y.好像也在電腦前，很快回覆了電郵：
沒想到你的情況這樣壞，很令人擔心。先別認定他們不要你，但要堅強，而且要記著，關心你的朋友還有很多的！
我的錢不多，沒能給媽最好的條件養病。沒想到她辛勞了一輩子，這麼快就不能再享福了。
但你不用擔心我，我可以照顧自己。切記：不可以對生活絕望！
三月一日 星期日 仍是陰
昨晚哭哭睡睡，人像四分五裂似的，一點起床的意欲都沒有，好像希望永遠躲在房間裏，別再管外面的事。
我想起爸媽的話，覺得很陌生。媽的軟弱，爸的背叛，他們的薄情……一想起就心痛、哭個不停。
我記得小時候，家裏的環境不像現在的好，但媽在照顧我和弟弟之餘，還很努力做兼職，爸爸雖然很忙，但不時跟我們玩耍。現在和當年，中間卻好像空白一片，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起L.Y.的話，心裏有一股暖意，但我不敢答應他，我會做得到。他現在的心，還在痛吧？要多久，我和他的傷口才會癒合？
忽然傳來沉沉的敲門聲，退開了一線縫，我厭惡地轉過身去。
「姐，我……有點餓。」
原來是肥仔，他似乎也是剛剛才起床，沒精打采的樣子。他低下頭，嘟長了嘴巴，好像對自己肚餓有點不好意思。
有一次我們一家去飲茶，他像出籠馬騮似的跑在前面，卻回過頭來喊我：姐！賽跑呀！那個無憂無慮的笑容不知哪裏去了。
一直以來，我只關心自己的事，很少注意到他。有時他問我功課，我還呼呼喝喝。
「煮個麵給你吃吧。」
我到廚房，他就跟我到廚房。
「你媽呢？」我自己也驚訝，為什麼這樣說，感到一股寒氣往心上湧。
肥仔只搖搖頭。
「不用擔心，爸媽都會照顧你的。」我只是想安慰他，但聽出自己說話背後的酸意。
「我誰也不跟！」他捏著兩個拳頭喊。
「我跟姐姐！如果他們都不要你，我就不要他們！」
也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我一時忍不住眼淚，胡亂地用手擦了擦：「別傻，乖，刷牙洗面去。」
※ ※ ※
這幾頁日記有一點點、一團團水漬，有些字體我也只是勉強辨識出來，想必是女孩的眼淚。
我弄了早餐跟慧兒一起吃。她不吃荷包蛋，我弄了炒蛋給她。
「原來大作家也會下廚。謝謝！」笑容很甜，看來倦意全消。
「故事發展得怎麼樣？」
「很差。」我皺著眉把一片火腿送入口。
「我們也會一樣嗎？」
「什麼？」
「我們會不會像她的爸媽呢？他們也曾經像我們一樣好。」
我知道她過去的陰影給翻出來了，一時卻找不到開解的話。看她一臉愁容，只得大力捏她的手說：「想到哪裏去了？快吃，要上班了。」
※ ※ ※
三月二日 星期一 陰冷
L.Y.沒回學校。阿嘉問我知不知道他什麼事，我不是故意隱瞞，但心情實在太壞，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便索性說不知道。
課上的東西全沒聽進去，腦海還是常常響起爸媽的話：
「弟弟年紀小，又不懂事，我怕他受虐待……」「我要為祖先留一點血脈……」
簡直噁心。
下課後我不想回家，留在學校做功課、溫習一下，比家裏容易集中一點點。
我又走到美術室，趁課外活動還未開始，好好地思念L.Y.。差不多兩周前，他才在這裏給我畫過肖像，現在這張畫還掛在牆壁上，畫上那少女真的是我嗎？我還能這樣笑嗎？一切轉變來得這樣快，什麼叫作物是人非，我現在才明白。忽然，身邊所有人都是陌生的，連自己也是陌生的，世界也應該全變，但景物卻一模一樣，完全沒有因為悲痛而改變，樹木還在生長、太陽還是一樣東升西沉。
也許只有L.Y.讓我感到一點點熟悉的溫暖。
之後我往電腦室查看電郵，但仍然沒有回音，兩天來我已寄出四個電郵了。莫非他已無暇關心我？莫非連他也不理我了？還是他沮喪得無法寫電郵呢？總之，任何可能都是壞的。
直至六時，才離開學校，到書店和商場逛了一回。四周都是回家的人潮，巴士來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只顧趕車去，撞著我也不管。不少人在車站、商店、餐廳等著朋友家人，一起吃飯、買東西。
他們都有家、有要等的人。
想去快餐店吃點東西，雖然餓，但又吃不下，轉而到漫畫網吧去，一邊翻漫畫，一邊上網，竟發現了L.Y.的電郵：
對不起，令你擔心了。還是不能接受母親已經離去的事實，不敢碰她的東西，但會嘗試振作起來，料理她的身後事。我可能向學校多請一星期的假，這陣子無法關心你，希望你振作、保重！
三月六日 星期五 陰
已有幾天沒寫日記。
最近早了回家，因怕肥仔的食宿沒人照料。
已經差不多一周沒見過媽，我竟也無意聞問，有時，夜裏傳來她的咳嗽聲；上學時，也瞥見她的門開了一線縫。
直到今晚，看到書桌上的信：
女：媽並不是不要你。出事之後我感到自己很不妥當，怕沒有能力照顧你們兩個。最近一個星期，我幾乎天天見心理醫生，他懷疑我有抑鬱症，建議我先養好自己的病。我想跟你搬去溫哥華，跟外婆、外公一起住，我可以養病，外婆和外公可以照顧你。我和你爸從前也想過送你過去，見見世面。你放心，弟弟暫時有你爸照料，我答應你暑假時帶你回來看他。你認為如何？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不管你覺得這個建議如何，希望你原諒媽媽。
媽的字體很潦草，又急又亂的樣子。
我推開她的房門，她睡得還算安穩。
但是，去外婆處？那麼，就是不能再見到L.Y.了？
(完)
第7章
三月七日（星期六） 陰
媽媽的信使我整夜失眠。
到加拿大去，是個很好的主意。我五歲那年去過，看到平生第一場雪，我跟外公、外婆養的那隻小狗，一同興奮地在雪地上打滾。
外公、外婆不止一次來香港看我們，帶著煙三文魚、楓葉糖漿，最使我驚喜的是有一次帶來一膠箱的草莓，鮮紅的顏色，又甜又多汁，說是他們去近郊的農場摘的。參觀農場的人可以在場內一邊採摘一邊吃，只有帶走的才算錢。
外公、外婆還提議送我到加拿大讀書，說那邊的功課壓力不大，孩子們都喜歡上學。
我下意識地放開L.Y的懷抱，雖然有點不捨，但還是放開了。
「你們在幹甚麼？」黎Sir冷冷的說，那一副金絲眼鏡遮蓋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眼裡藏著甚麼感情。
「副校長，我們只是‥‥‥」
「你先回家去。」黎Sir沒等我說完就截住我的話，他沒有大發雷霆，才叫我覺得生畏。
「但是我‥‥‥」
「先回家。」黎Sir沒有給我發言的機會，而且語氣堅定。
我顯得不知所措，但L.Y戚戚眉，示意我不用擔心。
其實我也擔心不來。
回到家，我的神經都似緊繃的弦線，似乎輕輕一拉，我就要斷掉。
每次電話一響，我的心就要從地上升到十萬丈，一怕是校方打電話來，二怕是婆婆打電話來。
直到知道電話是找肥仔的，我的心才下降一點點。
電話不時響起，我的心臟如此上下升降實在不勝負荷，我在身心疲憊下沉沉睡去了‥‥‥
※ ※ ※
「你個人認為師生戀可以接受嗎？」我問慧兒。
我想從別人的眼中看這件事。
的確，事情必要從多方面衡量，才能達至將傷害減到最低的程度。
「現在是甚麼世代了？自由戀愛不是一早就受認同嗎？那些世俗的眼光，是原始人才有的思想。」
慧兒總是那樣感性，或許她過往的不快經歷，她需要更多人認同她的觀點。
「可是我們本來就是世俗的人，有世俗的眼光是在所難免的。」我較理性地分析。
「你是說你覺得他們之間的愛是錯的？」慧兒蹙著眉問。
「我可沒有說過。況且他們之間的愛是不是男女之愛還有待考證。」我攤開隻手以示中立。
「你黑心腸！」慧兒有點生氣了。
我們居然由共同欣賞，共同分享這本日記演變到因為這本日記而意氣之爭。
「這樣的戀愛或多或少會招人話柄。你要知道人言的厲害，就像一把銳器，可殺人於無形。」
「就是你們這些媒介，把一段好好的愛情之花給催殘得體無完膚。那好，和你賭一把，我打賭L.Y是喜歡女孩的。」她不甘示弱地說。
慧兒是個溫婉的女孩，我可是少有地見她生氣，她生氣的樣子還蠻漂亮的。
我沒有反對的餘地，我只能賭L.Y不喜歡女孩了。
其實我心裡何嘗不想L.Y和女孩的感情開花，只是太多利器衝著他們而來了。
一段負傷的愛情，是需要很大心力和時間復原的。
以後的事，且拭目以待吧。
※ ※ ※
四月六日 （星期二） 微雨
如果天氣是我的心情指數，那它會比天文台更準確，是的，我沒可能有好心情。
今天我又偷偷站在學校對面的小士多，希望像上一次一樣幸運，可以碰見L.Y。
可是今天我等了二十分鐘，一個像L.Y身影的人也沒有出現，我還要等到遲到了。
站在距離學校不到兩分鐘的地方，我居然遲到，真是諷刺。
忽然覺得很冷，我和L.Y的距離是不是一樣近在眼前，但又觸不到對方呢？
今天沒有L.Y堂，但卻有黎Sir堂，我覺得黎Sir很多次都有注視著我，但又不說任何話，他到底在想甚麼？
終於，小息的時候，黎Sir叫我到他辦公室裡去。
「昨天的事，L.Y方面我已經了解過。你自己怎樣想？」黎Sir正氣凜然的說。
叫我該怎麼說？直接說出喜歡L.Y嗎？那可能會使他失掉工作，還要受別人指罵的。
我「依依丫丫」地支吾了一番，黎Sir顯然不耐煩了。
「L.Y告訴我，昨天的事是因為你家近日發生那種種不幸的事情，所以他沒有拒絕你，但是希望你懂得分清楚同情和愛情。你還小，這方面還要多學習。」
與別人接吻代表同情？這就是成人之間的處世之道嗎？
我不敢置信L.Y會說出這些話，他會是一個糊塗和不分輕重的人嗎？沒可能。
這一定是黎Sir叫我死心的說話。
我放學回到家就關上房間，打電郵給L.Y：
「L.Y，
今天你為甚麼沒有上學呢？我很想念你！
昨天的事沒有給你做成困擾吧？
如果你答「沒有」，我會很傷心，是因為你覺得我們之間的感情不值一提嗎？
我心裡可是很困擾哩，你知道嗎？今天我見了黎Sir，他說你對我的吻是代表同情，我不敢否定，但我不願承認。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給我一個答案好嗎？
不要怕傷害我，因為我已經受了傷害，不再怕被傷了，我只要你說實話。」
我用了三分鐘才按下「傳送」那個鍵，而且我必須閉起雙眼才有勇氣按下。
我躺在床上，聽見廚房裡媽媽炒菜的聲音。我知道黎Sir已跟媽媽傾談過那件事。可是從昨天到現在，媽媽都沒有對我說過一言半句話。
為甚麼每個人都把事情藏在心裡，何不簡簡單單，直直接接說出來！是不是那些事情不可見光？
四月九日 （星期三） 陰天
今天L.Y仍然沒有上學，離去加拿大還有四天。
四月十日 （星期四） 晴
今天L.Y仍然沒有上學，離去加拿大還有三天。
四月十日 （星期五） 晴
今天L.Y仍然沒有上學，離去加拿大還有兩天。
黎Sir說在我去加拿大之前，L.Y都會休課，看來這是真的。
同學們之間的傳言，隨著我的沉默而冷卻下來。一切似復歸平靜，只是我的心沒法竭止地痛下去，因為L.Y一直沒有回覆我電郵。
像這樣倒數日子，我覺得很罪過，但沒有辦法了，在世人眼中，（中學裡的）師生戀人已經是罪人了。
好笑，L.Y可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我卻一早把我們定為戀人了。
讓我一直心痛下去，只要還有血液流動，我死不了的，就讓我等到心也麻痺了，就不再覺痛了。
四月十日 （星期六） 晴
明天就要去加拿大了。
今天的太陽很猛呢，是要替我餞行嗎？
謝了，香港的太陽，把我的心照暖了一點點。
媽媽一大早就和肥仔出去了，忙著去辦出境手續的事宜，也替我和肥仔購買一些禦寒的衣物。
我一個人呆在沙發裡，腦裡一片空白，就是無端端眼角流出淚水，滑在嘴角，苦苦的，澀澀的。
我不甘心，為甚麼L.Y沒有給我任何音訊，難道我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斷絕來往，從此以後，我們就路不相逢嗎？
突然從窗外飛進一隻紙飛機，緩緩地落在我跟前，我好奇地拾起來看，那是L.Y的畫！
然後又是一隻，再一隻，一隻一隻地飛進來。
我跑到窗前向下望，是L.Y！
他那光頭長出了一點點頭髮，人纖瘦了不少，他向我展開燦爛的笑顏，我的淚水卻洶湧而至‥‥‥
可是我一想到要離開弟弟，離開要好的同學，尤其離開他——你這個討厭的使我一想起便心疼的L.Y.，我就不知道媽媽的主意是好主意還是壞主意了。
我沒有答覆媽。
早餐後在房間裏做功課。屋子裏出奇的靜，弟弟沒有開電視，沒有一面玩遊戲機一面嘩哩嘩啦叫。看來我們家裏已經發生很大的變化。
我忽然聽到外面肥仔在跟媽說話：
「媽，我可以不喝汽水，不吃薯片。」
「我可以不吃雪糕。」
「我會正經吃飯。」
「我不玩遊戲機了。」
「我會勤力讀書。」
他每講一句都會停一停，我猜想他一面講一面看媽的反應。我知道他捨棄每一樣他的至愛都要有很大的決心。
「乖了，你爸會很開心的。」我聽到媽說。
「我不要跟爸，求求你，讓我和姐姐和你一起去加拿大！」弟弟哭著聲音說。他提到姐姐，我鼻子一酸。
「只怕你爸不肯，我沒有本事跟他打官司。」媽說。
「求求你，你們不要丟下我！」
弟弟忽然衝進我的房間，抱著我放聲大哭。我也忍不住眼淚，我們哭成一團。
三月八日（星期日） 雨
爸早上忽然回來，要肥仔跟他去街。
弟弟起先說不去，爸板起臉對他說：
「你是不是不聽話！」
結果肥仔還是不情不願的去了。
L.Y.來了電郵，說母親的事已辦妥，他星期一會回校上課。最後他說：
你還好嗎？無限掛念！
謝謝你，L.Y.，我一點也不好。
謝謝你的掛念，真想立刻見到你！！！
晚飯前爸帶弟弟回來，黑著臉，一聲不響的走了。
爸一走，弟弟便走進我房間，忍不住的傻笑。我問爸帶他到哪裏去了？他說去了那女人家裏。他說那女人「懶」親熱叫他弟弟，又準備了朱古力和雪糕請他吃，不過她身上的香水很臭，好難頂！
那女人還問他功課成績怎樣，他告訴她科科不合格。又問他喜歡玩什麼，他說打機。那女人說她有不少遊戲碟，叫他隨便玩。他便不客氣的大玩特玩，又放肆地大呼小叫。他看到那女人眉頭愈來愈皺，最後還是由爸來叫他靜點。
他看到爸跟那女人在商量什麼，似乎是房子的裝修問題。他在兩個小時內，打破了兩隻杯子，倒瀉了一瓶汽水，塞了厠所，燒了電掣「灰士」……總之搞到雞毛鴨血。
※ ※ ※
看這段日記時，我們也是星期天。
「想不到肥仔也有計仔。」慧說。
「人在求生存的時候特別聰明。」我說。
「這使我想到許多頑皮的孩子其實有他們背後的原因。」慧說。
「我開始對這個肥仔另眼相看了。」我說。
「可憐的孩子！」慧的聲音有點哽咽，她的母性發作了。
※ ※ ※
三月九日（星期一） 晴
我一早便回到學校，相信他還沒有回來。
今天有他的美術課，我不擔心見不到他。
課室裏已有同學在，他們正趕工抄人家的功課。忽然李國棟走進來說：
「奇事！奇事！美術阿Sir飛了個光頭！」
「L.Y.？」有人問。
「受了什麼刺激？」
「型喎！」
他們七嘴八舌的說。
我不發一言，想像L.Y.光頭的樣子。我似乎有點明白他，母親的逝世給他的悲痛實在太大，他擺脫不掉，要做一件激情的事抒解他的哀傷，於是他剪光了他的頭髮。L.Y.，L.Y.，你真是個摯情的人。
我強迫自己不要到美術室去看他，相見爭如不見，美術室外一定有不少好奇的目光正向裏面窺探。
可是到作文堂時，我終於忍不住了。我匆匆作好了文，對老師說肚子有點不舒服，要到洗手間去一趟。
我快步走到美術室門外，知道這一節他沒有課。我看到他正站在窗前收拾東西，背光使他的頭有一道渾圓的帶金色的邊。
我敲了門，輕聲喊他。
他回頭看我，在他未來得及回應時我已撲進他懷裏哭泣。
他撫拍著我，溫柔地說：「別哭、別哭……」
「阿嘉！」他輕輕推開我，我回頭一看，只看到一個離開的背影。是的，那是阿嘉。
小息時，我看到阿嘉坐在校園的一角抹眼淚，她的好友阿娟正遞紙巾給她。
※ ※ ※
「少女情懷，那阿嘉背後相信又有另一個故事。」阿慧說。
「你的故事也很動人啊，我遲早把它寫出來。」我說。
「你要拿我做封面，還要分一半版稅給我。」她故意說。
「冇問題！到時我們一齊為讀者簽名。」
「好呀，我要你立刻就寫！」
「寫，看完這本日記就寫！」
※ ※ ※
三月十六日（星期一） 晴
昨天早上爸又回來，這次他沒有帶弟弟走。他跟媽走進睡房，還把門關上，展開了一場談判。弟弟看來很關心，幾次走近房門，想聽他們說些什麼，可惜他什麼都聽不見。
爸走後，媽進洗手間洗臉，顯然她曾經哭過。
媽從洗手間出來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遠遠地望著她的弟弟叫過去，叫他坐在她的左邊﹔又把我叫過去，坐在她的右邊。
她從紙巾盒裏抽出一塊紙巾，抹抹哭紅的鼻子，對我們說：
「我和你爸談好了。你們兩個都跟我，他負責我們的生活費，並且負責你們的教育費，直到大學畢業。他雖然沒有要求，但我告訴他不會再嫁，兩個孩子跟他的姓氏。我決定到你們放暑假便離開香港到溫哥華去……。」
「好(口野)！」肥仔歡喜地擁抱我，我卻高興不起來，「L.Y.，從此我們天各一方？」我望著前方，兩眼茫然。
※ ※ ※
後面的日記記事比較簡略，她母親不再打牌，到工聯會和一些校外課程學習烹飪、理髮、插花、護膚、化粧‥‥‥作他鄉生活的準備。
弟弟真的乖了很多，肯自動溫習、做功課。
慧說：這算不算塞翁失馬？
我說：多少有點因禍得福。
※ ※ ※
四月四日（星期日） 陰
L.Y.給我一袋資料，都是有關加拿大生活和升學的。
他說他也曾想過去那邊，有一位好朋友先去了，為他寄了這批資料來。
「遲些你會過去嗎？」
「那邊難找工作，我想都是不會過去的了，我那位朋友正準備回流呢。」
大概我的樣子很失望，他拍拍我的頭說：「在那邊讀書是很開心的。」
不過在翻看資料時，我卻開心不起來。在一份介紹大學的小冊子裏，掉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女子，穿得很少，胸部發育健美，好一副健康活潑的樣子。相片背後寫著：Dearest L.Y.，想你，吻你！下面是一個花哨的簽名Rebecca。
Rebecca手腕上那圈棕黑色的鍊條很眼熟，記得L.Y.也戴過這麼一副。
我的心往下沉，把照片放回那本手冊。
我把所有資料放回袋中，無心再看。
晚飯前媽收到外婆打來的長途電話，媽聽了面有憂色。
外公昨天輕微中風，雖無大礙，卻要好好休息。他經營的小雜貨店需人幫手，問媽媽可不可以早點到，最好就在這個復活節。
媽已告訴外婆，復活節無論如何是趕不及了，她會盡量安排，或許四月底五月初可以成行。
唉，世事難料！反正我這邊已無可戀，早走就早走吧。
四月五日（星期一） 雨
上完最後兩節美術課，我留下不走，幫L.Y.收拾東西。從早上就在下的雨一直不停，而且愈下愈大。
同學們陸續走了，美術室剩下我跟L.Y.。
「資料看過沒有？」他問。
「不用看了。」我冷冷的說，從書包裏拿出那包資料還給他，「我會很忙。」
他不解地看我。
「外公病了，店鋪要人幫著打理，我們會提早過去，就在這個月底或下個月初。許多東西要執拾，許多事情要辦理。」
「這麼快！」他喃喃的說。
「Rebecca是不是很快回來？」我想不到自己突然會這樣問。
「誰？」
「Rebecca！」我高聲說，眼睛盯著L.Y.，好像他做了什麼錯事似的。
「她是這樣說過。」L.Y.終於明白我說的是誰。
「Rebecca會回來，我卻要走了，說不定永遠永遠不回來了。」我的聲音開始哽咽。
「怎麼會呢？說不定你一讀完書便回來工作，說不定我們還會做同事呢。」他給我一個安慰的微笑。短髮使他的輪廓格外鮮明，他的牙齒很白。
「L.Y.，你可不可以抱抱我？」我眼淚汪汪的看著他。
他伸開雙臂，輕輕地抱我，我卻緊緊地抱住了他。我開始明白什麼是生離死別的滋味。
我抬頭望他，見他正以溫柔的目光看我。
我看到他挺直的鼻樑下那線條優美的嘴唇。我把我的嘴唇印上去。忽然從我心底發出一陣不能控制的顫抖，因為我發覺他回吻了——
篤、篤——我們同時聽到有人敲門。門是打開的，站在門邊的是副校長黎Sir‥‥‥
窗外一片喧嘩的雨聲。
第8章（完結篇）
他向我招手。
我匆匆出門下樓。
樓梯上碰見買東西回來的媽和弟。媽問我到哪裏去，我說去見一位朋友。她說早點回來，還有東西要收拾。我說就在附近，很快回來。
我向他飛跑過去，但在快到他身邊時，我放慢了腳步。
我多想擁抱他啊！但我可以嗎？我已經害他了，我不可以給他更多的麻煩！
「東西都收拾好了？」他微笑地看我。
「差不多了。」我不敢看他，垂下了眼。
「我來是送你一樣東西留作紀念。」他雙手遞給我一卷油畫布。
我輕輕拉開，我看到了我自己。畫中的我，有一對天真的充滿盼望的眼睛。那是兩個月前的我，想不到短短六十天，我的心境好像老了許多。
這是他用了四個星期六的上午畫的，他還說過每年要為我寫一次像，成為一個系列，看一個少女青春期的變化。
這個少女才兩個月已經歷了這麼多的變化。他一定認為再沒有機會為我畫像了，所以把畫送我。
「謝謝。」我輕輕的說，沉默了一會，我問：「你好嗎？」
「我辭職了。」他淡淡的說。
我害了他了！我害了他了！我的眼淚湧出來。
「對不起！」我以淚眼看他，我看到他臉上模糊的笑，像一朵不在焦點的花。
「傻孩子，不關你的事。」他輕拍我的肩，「找一處地方談談好不好？」
我點頭。一隻紙飛機飛來我們身邊。我舉頭望，肥仔站在窗前。
「附近有一個小公園。」我帶路前行。
「去哪裏？」肥仔在上面問。
「公園。」
他又飛下一隻紙飛機。這時我似乎看到媽的面孔在窗後一閃。
※ ※ ※
公園裏人不多，只有幾個老人家在做運動、看報紙。
兩副鞦韆都靜靜地垂著。
「小時候爸下班後會帶我們來盪鞦韆，玩的人很多，有時要輪很久。」我坐到其中一副鞦韆上，頓覺得時光流逝，童年如夢。
L.Y.坐上了另一副。
「你爸對你們不錯。」他說。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幽幽的說。
我們忽然沉默下來，似乎在回憶過去，其實那個問題在我心裏翻騰，是我在電腦上問他，他一直沒有回答的。
這時一個母親帶著一對小弟妹過來，兩個小東西望著我們的鞦韆。我們同時下來。
「那邊有個水池，池塘裏有蓮花。」我帶他過去。
圓圓的蓮葉浮在池面，卻沒有蓮花。水中有幾條紅色的小魚，見我們走近，都游到池邊來，把半個嘴巴伸出水面，(口翕)動著討食。
我們在池邊坐下，這是一個幽靜的角落。
「L.Y.，你有沒有收到我的電郵？」我終於忍不住，我的眼睛盯著他。
「收到。」他的視線迴避我。
「為什麼不覆我？」
「因為我自己也未找到答案。」他咬著嘴唇。
「我知道你的答案！你不告訴我，只是不想傷害我。」我用力抹掉流出來的淚。
「我只找到一個答案，便是：我錯了。所以我向學校辭職，這是我應得的懲罰。」他轉頭看我，一臉的真誠。
「你有什麼錯？愛人和被愛有罪嗎？」我激動了。
「我是老師，你是學生﹔我是成年人，你還是個大孩子。如果我們之間做出一些校規不容許的事，要負責任的絕對是我，不是你。因為你不懂，我應該懂﹔你不會處理自己的感情，我應該會。嚴重一點來說，是我辜負了家長對學校的信任。還有，你年紀還小，對感情的事只憑感情用事，不一定真的懂得，我沒有好好的疏導你、教你，反而自己陷了進去，這是我的失職，後果可能是傷害了你，這是我應該感到慚愧的‥‥‥」
「你不要說大道理好不好？」我攔住他，「你說你陷了進去，也就是說你也曾經愛我，對不對？」我迫視他。
他想說什麼，但終於無言。
「我不是逼你表示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假如你只是因為同情，你以後再不必為我做任何事。還有，你並沒有傷害我，你無須慚愧，我對你只有感謝，不論我去到哪裏，不論我長到多大，我都會記得有一個大哥哥，曾經關心我，在我最需要關心的日子﹔曾經對我好，在我最痛苦的時刻﹔還因為我的過錯，作出了犧牲，不但不抱怨，還向我道歉‥‥‥」
我的聲音哽咽，我看到他在拭淚。
「家姐，媽叫我來找你回家，阿爸來了，想見你。」肥仔突然出現。
「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很快就來。」
弟弟望了L.Y.一眼，轉身走了。
我站起身，對L.Y.說：
「我要回去了。」
他也站起來，我多想他伸出雙臂抱抱我啊，但是沒有，他終於掙扎出兩個字：
「保重。」
「你也保重！」我哭著拋出了這句，急步離開了公園，再沒有回頭。
※ ※ ※
回到家裏，見爸正在跟弟弟說話。他見我回來，笑著招呼說：
「跟朋友話別？」
我「唔」了一聲。
「我們一同出去晚飯，為你們餞行。」爸說。
事實上廚房裏許多東西已裝箱運走，不外出吃飯也不行。
那是附近一間小酒家，以前我們也曾來過。夥計認得我們，上來招呼說：
「合家歡呀？好久不來幫襯啦！今日的石斑好靚，又有新界農場走地雞‥‥‥」
「合家歡」！他不知道我們吃了這一餐，便會天各一方。
爸點了幾個菜，都是媽和我們喜歡吃的。夥計第一個捧上來的是例湯：青紅蘿蔔煲豬踭。這個湯媽媽有時也會煲。夥計幫我們舀湯的時候，我想：這會不會是一場惡夢？一會兒我從夢中醒來，原來爸媽不用離婚，我們也不用去加拿大，一切都是好好的，我們又可以一家人到這裏吃晚飯‥‥‥
我狠狠的在大腿上扭了一下，很痛，但是我沒有醒來，是惡夢，永遠不會消失的惡夢，我的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爸叮囑我們要用功讀書，學好英文，聽媽媽話。他說希望每年都去加拿大看我們，帶我們一同去旅行。他說他也在學電腦，會跟我們通e-mail。
媽一聲不響，只是不時抹眼淚，醒鼻涕。爸挾菜到她碗裏，她差不多沒吃過。
回到家裏己經是晚上九點鐘，幾個同學打電話來話別，其中一個竟然是嘉。
她說從同學那裏知道我明天便要離開香港，她問她們要了我的電話號碼。她說她跟我應該是好朋友，因為我們喜歡同樣的人和物，而我們現正處於同樣的哀傷中。她希望以後跟我保持聯絡，因為爸媽也有意思送她到加拿大讀書，最後我們互相交換了e-mail address和電話、地址。
這是我在香港寫的最後一篇日記，寫到這裏，我翻看這兩個月的記事，看兩頁，哭一會兒，再看兩頁，又哭。
我心中忽然起了一個狠狠的念頭：我要想辦法忘記這段不開心的日子，勇敢地面對我的新生活，最好完完全全地把它們從我心上抹掉，而其中一樣要做的是，把這本日記丟掉！
是的，把它丟掉，讓痛苦的記憶不再保存，逐漸淡忘‥‥‥
可是，我捨得嗎？親愛的日記，你記錄了我的煩惱和悲傷，你也記錄了我的愛和盼望，還有點點的淚痕，它們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可是我的愛已經夭折了，我的眼淚只是斑斑的水跡，這段生命早成為歷史，除了我，沒有人感興趣的歷史，我要向我的歷史告別，讓它們到堆填區去化為泥土，讓它們到焚化爐去，化為輕煙‥‥‥
※ ※ ※
「想不到我們竟然分享了她這段歷史。」慧卸下眼鏡，輕輕搓揉因久讀而疲倦的眼。
「而且深感興趣。」我說。我比她早一天看完，記得日記上的話。
「你覺得L.Y.這樣處理對不對？」慧問。
「作為教師，他似乎別無選擇。」我說。
「如果雙方是有情人，他仍可以等。」慧不心息。
「將來的事誰知道？」我搖搖頭。
「別潑冷水好不好？」她坐在沙發上踢我一腳。
「Happy ending只是童話的結局。」我用說話報復。
「死黑心！難道你不想有happy ending？」
「想，好想，好想！」我把她緊緊抱進懷裏。
※ ※ ※
大約一星期後，我跟慧下班後一同回家，見一個穿校服的女生正在跟清潔女工鄧嬸講話。
鄧嬸見我回來，歡喜地說：
「朱先生你回來得正好，這個小妹妹來找一本什麼日記，說是原來住在二樓（阿濃按：第一章原寫五樓，為了遷就紙飛機的情節，我改為二樓，就當是當日鄧嬸說錯或我聽錯吧。）的一位同學託她來找的，這位同學已經移民加拿大了。記得當日你好像‥‥‥」
「是的，我見過這本日記，你是‥‥‥」我打量眼前這個秀氣的少女，她穿著校服，揹著書包，很文靜的樣子。
「我叫蘇思嘉，是Christine的同學。」
原來日記的主人叫Christine，我們這才知道。
「你是阿嘉？先到屋裏坐坐好不好？」慧說。
阿嘉坐下後，我給她倒了一杯橙汁。
她多謝後說Christine最近有信給她，說她臨離開香港前丟掉了一本日記，是跟一批舊課本一起放在紙箱裏丟掉的。她知道尋回的機會不大，但希望有人收留那箱舊課本時，連日記簿都搬了回家，Christine叫她去問清潔女工鄧嬸。
我說我是拾到一本日記，也很樂意物歸原主。
但我希望得到一些證明，確定是日記的主人叫她來尋找的。例如可不可以寄一封信來？讓我們核對字跡。
阿嘉說，不用叫她寄信來，因為她書包裏正有Christine的兩封信。阿嘉的新電腦還未裝好，所以她寫了信來。
阿嘉從書包裏拿出兩封信，交給我們看。果然是我們�
2007 年 12 月 1 日 星期六 
：2007-12-01 03: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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