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烈日當空。
梳洗過後我走到飯廳前坐下，一陣香味從廚房傳來，我知道是母親在裡面煮飯，過了一會兒，午餐便從廚房中拿了出來。我對母親說：「待會兒我要到勞工處找工作，要是遲了也許好工作都被人搶光了。」說罷，便拿起筷子吃起來，但此時母親卻說：「等一下，你爸快好了，我們一起吃吧。」我不懂為什麼總是要一起吃飯，每天也有一起吃飯的機會，難道一起吃頓飯比我找到一份好工作更為重要？我已經失業了一年半了，水費、電費、還有房屋貸款……再這樣下去，恐怕家裡連一頓飯都吃不起了。
我心裡雖然是這樣想，右手卻放下了筷子。「咚..咚..咚..」是父親來了，他如常的撐着那支烏黑的拐杖，一步一步從睡房走來，緩緩地在飯桌前坐下，母親為他盛好飯後，坐在他身旁一點點地餵他食飯，我看着父親無神的模樣，只覺得背上的擔子愈來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走出勞工處，微風吹過臉龐，吹散了縈繞在我腦內的「沒有空缺」四字，卻終於不能就此放棄，於是我踏上旁邊剛到站的公交車，到其他地方再尋找機會，今天，必定要找到一份工作，沒有工作，就甚麼也沒有了。
「嘭！」門關上了，我知道志堅又出去找工作了，世道艱難，這年頭找工作不容易，他已經近一年半沒有工作了，家裡的洗費只靠他一人的儲蓄撐着，必定使他有很沉重的壓力，只要老頭子這樣的狀況，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可以跟我們吃一頓飯，可以的話，我們仨能多吃一頓飯就多吃一頓飯，家人總比工作重要。
「咳咳…咳…」老頭子的病又犯了，肺癌末期，怎治也治不好的了，加上他這樣的年紀，可做的也只有等待死神的來臨，志堅卻是全然不知道這事的，老頭子不同意讓志堅知道，他說兒子的擔子已經很重了，不能再讓他擔心自己，但志堅這些日子都只顧着找工作……..還是遲些日子，待他沒那麼煩躁再說吧。
本應與我相似的面容因生活的重擔而憔悴了許多，就連食飯的時候兩眉之間都仍有一座座憂愁的小山，我知道一直以來辛苦你了，親愛的兒子，自我老了以來，便成為你的負擔，你一直為口奔馳，而我可做的卻只是在家等待你的回報。最近我這半壞不壞的身子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了，醫生說是肺癌末期，沒法治的了，加上我這樣的年紀，我不願告訴你，讓你背上的更加多。
「咳咳…咳…」我多想親口跟你說聲「愛你」，只是我無法控制這失修的軀體，我知道自己看上去是那麼的蒼老無神，但請相信我，我一直以來都在用心的留意着你，我親愛的志堅。
「嘭！」又要出門找工作了嗎？多希望能再次看見你神采飛揚的面容，就像小時候，你向我炫耀贏了下棋一樣。快點回來吧，我怕時間不夠了……
……
窗外幾顆星星閃爍不斷。
志堅怎麼還不回來，這都甚麼時間了，總要回來吃飯吧！快十點了，打了四通電話也不接，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老頭子也必定很擔心吧！……奇怪了，平日最怕電器的老頭子怎麼一直拿着電話不放，又不停的按來按去？
志堅還不回來，快十點了，他在外頭會自己吃飯嗎？現在的電話裡頭都好像有錄音功能，也許可讓我用來練習，至少……可以在離開前親口對他說一次吧。
窗外夜幕低垂，半月高掛。
快一點了，志堅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回來，「我們還是先睡吧！」我對老頭兒說，然後關了燈，明天再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這麼晚怎麼還不回來，快點回來吧。明天再繼續練習吧，今天也總算有一點成果…….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老頭子你怎麼了？別嚇我！」「是報案中心嗎？快派救護車來吧！這裡是……」
……..
心跳快得好像要跳離我的身體，氣管好像被甚麼堵住了……原來真的很難受。也許等不到了，三點了，志堅怎麼不回來，也許明天沒有練習的機會了，也許，我最後還是不可以親口對他說一聲「愛你」，志堅會明白嗎？還是他會以為我不愛他？我走了以後，他終於可以少了一個重擔了。
「請問是黃先生嗎？請到香港醫院一趟，你父親……」腦海一片混亂，父親過世了？怎麼可能？我不敢相信，坐上計程車，往醫院奔去，但心思，早已到達。
本應與我相似的面容，我本應熟悉無比的面容慘白非常，比慘白的病床更沒生氣，父親真的去世了，他怎能連肺癌這麼大的事也不告訴我，而病床旁邊的櫃子上放着一部電話，說是父親的遺物，昨晚給我的留言，可父親明明最怕電器。
按下播放鍵，傳來熟稔的聲音，生硬勉強地說「志…堅…我……愛…你」生硬得比小孩更甚，簡直音不成音，可是，我卻覺得這是世間最動人的聲音，臉龐濕潤了起來，思緒飄到小時候，我贏了下棋比賽，父親連聲讚賞，眉目裡滿是驕傲的時光，那時候，一切還沒被生活所打擾。
再看回手上的受聘通知書，失去了之前的興奮快樂，我也再看不到父驕傲欣慰的模樣。再次按下播放鍵，世間上甚麼東西也比不上這昨晚的留言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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