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趴在牆角，用以體型來說略嫌過蓬的尾巴圈住自己，一聲不發地垂眸凝視眼前的地板，因水霧朦朧的視線讓我無法看清周遭的一切，只知道自己被關在一個臭氣燻天的四方鐵籠裡。

    

    如果這裡的住戶還沒更換的話，住我對面的應該是隻白毛黑眼的兔子，叫Happy，大我幾個月，據說他在來這裡前，已有好幾天沒吃東西，精神不是很好，不知現在如何了，畢竟兔子不怎麼叫的，沒特別觀察的話，還真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

    

    左前方的是隻黃金獵犬大姊，是我們這裡年紀最大的住戶，長得挺大一隻，至少就我的體型來說真的非常高大，她叫桑妮，狗如其名，擁有一身如陽光般耀眼的金黃色皮毛，可惜她跟我們一樣，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整天只能在牢籠門前徘徊，夢想主人會來接她回家，但我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在桑妮隔壁的似乎是隻米克斯，不過詳細是什麼就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是這裡目前待最久的住戶。

    

    跟我同牢籠的也是貓，不過人家是名種的伯曼貓，一身銀白色長毛，配上海豹重點色的造型與藍色眼睛，長得很是讓人過目不忘，年紀很小，才四個月大而已，名字好像是叫狄奧，以他這麼名貴的品種，真不知為何會被丟來這裡，記得他從進來開始就一直縮成一團，唔，好像跟我現在做的沒什麼兩樣，不過人家只是不安地縮在那，而我卻是不爭氣地一直流淚。

    

    其實我也不想哭的，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就像心裡有宣洩不盡的哀傷，就像這裡充滿揮之不去的絕望一樣……

    

    「又來一隻名種的，這些人真不知在想什麼？！」男人罵咧咧地提著籠子進來，他是負責管理這監獄的人類，個性不算太壞，至少從沒忘記幫我們添換飼料，但我們還是不喜歡他，尤其自從看到他對某隻前鄰居做的事後，就更加怕他了。

    

    「進去吧！」

    

    男人打開我和狄奧的牢籠，將手提籠裡的貓放了進來，我稍眨著眼將水氣擠開了些，才看清楚新室友的樣子，竟然是有貴族之稱的俄羅斯藍貓，一身灰藍色的短毛煞是漂亮，還有雙很特別的藍眼睛，實在是好看極了！我看看他，再看看自己黑漆嘛烏的身體，便自覺地趴了回來，身為一隻被人人排擠的普通黑貓，還真沒什麼好自我介紹的了。

    

    「特倫斯，四個月大，公。」將新來貓的資料抄在牢房前的版子上後，男人就又提著空籠子出去，再碰一聲地關上大鐵門。

    

    「特倫斯？」

    

    繼續淚望著地上發呆，耳朵卻隱約聽到另外兩隻貓的交談聲，我心想名種貓跟貴族貓倒挺適合湊在一起，反正都差不多等級的……

    

    「記得我嗎？在XX寵物店？」狄奧微弱的聲音裡似帶著一絲欣喜。

    

    「嗯。」

    

    原來是故人，都是寵物店來的啊？難怪不是名種就是貴族……

    

    「你怎麼也來了？」狄奧小心地詢問：「當初帶你走的那一家人，不是很喜歡你嗎？」

    

    「原本是啊，但……」興許是認出昔日故友的關係，特倫斯原本無力的嗓音稍微提高了點，哀傷的語調環繞在密閉的空間裡，讓我不得不豎起耳朵，聽他斷斷續續地傾訴自己的遭遇。

    

    原來特倫斯因為家裡只有他一隻貓，太過寂寞無聊之下，便忍不住頑皮地抓沙發咬電線，起先那戶人家有因此想棄養他的念頭，但看他年紀還小就打消主意，直到他被小孩子玩弄得受不了時，不小心反咬了一口，就被送到這裡來了。

    

    一段無意間的重逢閒聊，意外地引發大家的感傷，於是大夥便接連地聊起各自過往。

    

    「我的主人嫌我麻煩……」狄奧落寞地低下頭，伯曼貓天生甜美的嗓音，卻遮掩不住那明顯的哽咽，身為名種貓的他，被拋棄的理由極為可笑——圖一時新鮮的男大學生，將狄奧買回宿舍玩了不到一學期，只因學校放假，自己卻懶得帶貓回家，就直接把他送來這了。

    

    「嗚∼我的兩個主人吵架……」終於走累的桑妮頹坐在牢門邊，仰起脖子鳴哭一聲後，就緩緩說起自己心碎的過去——桑妮的原飼主是一對同居情侶，但兩人竟在分手後，直接將她遺棄了，同所有犬類一樣忠心耿耿的她，不死心地在舊家門口待了好幾天，結果卻被討厭動物的鄰居通報，接著就被送來這裡了。

    

    「我……我連寵物都算不上吧。」難得開口說話的Happy，抖了下雪白的長耳，嘴角掛著極為不堪的苦笑，「我只是被大學生買來做拍攝影片的素材而已，作業一完成後，就立刻被送來了。」

    

    「……」

    

    這恍如小丑的經歷，讓我忍不住抬頭看向他，這裡的每一隻動物都好歹曾被寵愛過，即使短暫也曾經擁有，但Happy卻連最基本的尊嚴都被剝奪了，想到這裡，我的眼眶又忍不住熱了起來。

    

    沒有誰願意生來就被遺棄，更沒有誰願意生來就是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生物……

    

    我低頭舔舔手再往臉上抹，假裝自己只是在洗臉，卻發覺臉上越擦越濕，便只好彎過脖子伸舌舔身上的毛，企圖遮掩一臉的狼狽。

    

    「喵……克利呢？」狄奧嬌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我不禁楞了一下，沒想到如此毫不起眼的我，幾乎與角落陰影融為一體的我，竟也會被點到名？

    

    隨意地往臉上抹了一把後，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發現大家的目光都集中過來時，便又忍不住撇過頭，直想將自己變成一顆黑毛球，徹底成為陰影的一部份，儘管如此，那種被集體注視的感覺仍未退去，「……」

    

    「……我本來也有家的，有母親，還有許多兄弟姊妹……」凝視自己一點都不討喜的黑毛手，我的視線又模糊了起來，記憶隨著嘴裡吐出的字句緩緩倒轉著——

    

    

    「欸？！怎麼會有黑的啊？」

    

    尖銳的女性人類嗓音刮得耳膜極不舒服，我睜開眼懵懂地看著初來的世界，眼前是一群擠成一團的白毛生物，本能性地知道他們便是與我血脈相連的手足，而他們爭相擁抱的正是生下我們的媽媽，一身柔順飄逸的白色長毛，優雅的身形看起來好高貴好漂亮。

    

    我低下頭看看自己，入目的是黑漆漆毫無光澤的毛，再困惑地看向他們，為何都是同一個母親所生，自己卻長得跟大家不一樣呢？

    

    邁動骨骼還未發展完全的四肢，試著要擠進團體裡吸取母親的乳汁，卻因過於瘦弱的體型而不斷被擠開，最後我只好默默地等在一邊，等他們喝足散去後，才總算喝到僅剩的一口母乳，我抱著不怎麼飽的肚子，跟大家一起窩在母親身邊，靜靜回味嘴裡殘留的甜美，期待明天可以分到多一些母乳。

    

    「噁！這隻的臉怎麼塌塌的？」

    

    「好醜喔！」

    

    閉著眼陷入沈睡前，隱約聽到的窸窣人語，刺得我心臟有些疼痛，本以為這些嫌棄的話語已經夠傷了，卻沒想到這只是小菜一碟……

    

    『叭叭叭——』

    

    比人聲更刺耳的噪音倏地將我驚醒，卻赫然發現眼前的一切全變了，沒有那群白花花的小同伴，也不見賦予我生命的美麗母親，我慌張地張望四周，竟是堆滿雜物的一片陰暗，僅有上方的一小塊缺口透進一點光亮，鼻間全是腥臭的味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了？為什麼會在這裡？

    

    救我！！誰來救救我？！！

    

    莫大的恐懼襲上心頭，我拼命地尖叫哭喊，用還很細軟的小爪扒著能碰到的東西，企圖爬上那出口卻沒任何作用，又餓又冷的身子依舊在原地不停顫抖，而外頭也不知有什麼龐然大物，每次經過都發出嚇人的轟隆聲，震得整個空間都要搖晃。

    

    嗚……我不要在這啊！誰來帶我出去？為什麼要把我扔在這？好可怕！這裡好可怕啊！誰來救救我啊？

    

    「咦？好像有貓叫聲？」

    

    一聲柔和的嗓音就像黑暗中的曙光，讓我叫得更加起勁，深怕對方沒聽到就又把我丟下離開，幸好命運之神還沒打算拋棄我，在我感到一陣動盪後，眼前忽然一亮，一雙手把我抱了起來。

    

    「真的有小貓欸！」

    

    少女充滿驚喜的雙眼，是我至今都忘不掉的畫面，捧著我的手十分溫暖，讓我感到一陣安心，便低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少女的另一隻手就跟著撫了上來。

    

    「小貓不怕喔，沒事了……」

    

    頭頂的輕撫好舒服好輕柔，讓我忍不住慢慢闔上眼睛，筋疲力竭的身子也鬆了下來，聽著少女溫柔的安撫聲，我以為自己終於找到好歸宿了。

    

    然而，這看似安定的日子才過不到兩個月，少女的弟弟就生病了……

    

    「就說別養什麼黑貓！招厄運了吧？！」

    

    「黑貓不祥啊！」

    

    「據說黑貓會招阿飄……」

    

    「還聽說晚上看到黑貓會死人……」

    

    雖然年紀還很小，但仍能感覺到家裡瀰漫著不安的氣氛，我瑟縮地躲在床底下，不懂少女的父母為何要說這些話？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啊！為什麼要把原因都歸在我身上？我只是……只是天生長得黑而已，我也不願意啊！為什麼我不能像哥哥姊姊們一樣有漂亮的白毛呢？為什麼我要是黑貓呢？

    

    忽然一隻手將我從床底拖了出來，我驚慌地抬起頭，印入眼簾的是少女滿臉不悅的父親，一旁是嘴裡不停嫌棄的少女母親，和不敢與我直視的少女，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讓我分不清楚東南西北，等回過神時，才知道自己又被丟進臭氣沖天的垃圾桶裡了。

    

    曾經歷過的恐懼忽地襲來，嚇得我立刻四肢並用地掙扎著，幸好骨骼已長得差不多了，至少不像以前那麼無力，但也花了一番時間，才總算爬出那充滿不堪回憶的垃圾桶。

    

    茫然地望著陌生的街道，再低頭看向胸前寫著「喵克利」的名牌，視線就忽然糊了起來。

    

    我……又沒家了嗎？

    

    「媽咪，有喵∼」

    

    「髒！別過去！」

    

    一個人類母親拉著孩子快步從身邊走過，我望著他們漸離漸遠的背影，卻覺得離自己遠去的不止是他們，而是整個世界。

    

    在原地待了好久，盡可能地發出祈求的呼喚聲，卻沒像上次那樣等到誰的援手，我無力地垂下尾巴，轉身走入陰暗的巷子裡，既然自己注定是被人摒棄的黑影，那就藏身於這陰冷的黑暗中吧！

    

    「流浪的日子看似自由，可是卻一點也不好受。」我縮了縮身子，想起那幾個月漂泊不定的日子，便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有一餐沒一餐地撿人類吃剩的食物，還要跟許多流浪貓狗一起搶，要是食物不夠，大家就得打架，好幾次都看到有貓被狗咬傷，或被其他貓群圍攻，有時還有突然跑來打我們的人類……」

    

    「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地過，不敢跟他們搶，只好不斷換地方地覓食，或是拿大家不愛的東西吃，又硬又難吃，可那是我唯一能活命的方法……」

    

    「就連睡覺都不能安心，每天都有奇怪的蟲子往身上跳，咬得我全身好癢好難受，卻又不知能怎麼辦……」

    

    「直到上個星期，大概是有人舉報了吧？反正等我醒來，就已經在這了。」我晃晃頭，表示自己已經沒什麼好說了，也不知我說了這麼多，他們還有沒有在聽，這裡的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我的只是冰山一角。

    

    這時，大鐵門再次被打開，男人手上拿著一包東西，直直朝桑妮隔壁的牢籠走去。

    

    「嘖，都過兩星期了也沒人領養，沒辦法了！」男人碎碎唸地打開牢房進去，沒多久，裡頭就傳出那隻米克斯的嗚噎聲，隨之而起的還有桑妮的怒吼聲。

    

    「放開他！汪！放開他啊！」

    

    當然，男人不可能聽懂桑妮在吼什麼，但大家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將要再失去一個鄰居了。

    

    見米克斯緩緩闔上眼，身體也漸漸不再起伏後，男人就將他的屍體抬了出去，米克斯毫無生氣的臉，在我們面前的地上拖行而過，大家都不禁顫抖地低下頭，不安地為各自的命運祈禱。

    

    我依舊躲在角落的陰暗處，放棄再遮掩淚濕的臉頰，從未乾過的雙眼看不清眼前的路，更看不到是否還有的明天，而未來……在哪？

    

    沒有誰願意生來就失去愛，也沒有誰願意生來就只能被糟蹋……

    

    我們要求的不多啊，只希望能擁有一個家，我們期望的不多，只希望能不再被遺棄，我們的奢望很低微，只希望能夠被愛，就算只有一丁點，卻已足夠讓我們傾盡一生地付出真心……

    

    誰來救救我們？

    

    

    燈光漸漸黯淡，黑暗再次籠罩整座監獄，如同被關在這裡的其他動物，一隻黑色中長毛家貓瑟縮地蜷起瘦小的身子，隱忍著如影隨形的恐懼與不安入睡，直到眼角的淚滴被一根細長的食指抹去後，才茫然地醒了過來，他睜開一雙濕潤水亮的琥珀眼，見到的卻不是灰冷的鐵欄杆，而是帶著燦爛笑容的碧眼少年。

    

    「窩們回家嚕！喵克利∼」

    

    「喵∼」

    

    

    「他叫喵克利，是我去年十月在垃圾桶撿到的小喵，現在已經十個月大嚕∼」

    

    話劇表演結束，帶著黑貓耳的拉貝爾，讓寶貝貓兒子趴在肩上蹭著自己，平日總是輕率形象的他，依舊掛著燦爛可愛的笑容，因入戲而哭腫的雙眼，卻閃爍著不容忽視的認真光芒，「喵克利不是我的寵物，他是用一輩子來陪伴我的家人喔！」

    

    抱著特倫斯的莫凡，溫柔地注視著愛貓，語氣略帶悲傷地說：「寵物會認主人，會認家……也許牠只能夠陪伴你幾年，但卻是牠的一輩子。我相信寵物是有感情的，直到牠閉上眼睛不再醒來那一刻，牠的眼裡只會有你……」

    

    牽著桑妮的Chloris，任由桑妮親暱地撲抱自己，「我們生命的重量是相同的，他們就只有我們而已，想要的也只是一份愛而已。」

    

    捧著Happy輕搔的羅倫斯，見Happy似享受地瞇起眼，不禁微笑地說：「生命不是一齣隨便的戲碼。」

    

    「牽起他的貓掌了……」輕撫懷裡的狄奧，里歐握住那可愛的小襪腳，「就要負責他的一輩子喔。」

    

    「請用認養代替購買，給這些等愛的孩子們一個重生的機會吧！」最後，五人齊聲說出最重要的口號，為這次的公益活動畫下一個完美的破折號，因為關懷流浪動物的行動，永遠不會有停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