Ｍａｉｎ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ｓ
Florian Florianovich Maksimov
Karolina Dmitrievna Lekanova
Ｍｉｎｏｒ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ｓ
Piotr Schmidt
Vasili Anatonliyevich Zhirkovski
Amador Gonzalez
7月15日 三 晴
今天的清晨來得特別早,睡夢正酣的我也受其影響,呼應著雞鳴而早早起床.
在昨晚,我已把《晨報》「馬克西姆與你」專欄的稿子供給報社,所以沒有賴床.寫這點無關宏旨的生活點滴,還能餬口,我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甚麼工作比這更能使人得到滿足.
大清早,人能幹甚麼呢?可不能喧嘩叫嚷,擾人清夢吧.小孩子可能還在把得到一隻泰迪熊的寄望放在這夢裏頭呢,但如果有小夥子朝思暮想著碰到善解人意的女孩,連做夢之時也不放過,我只希望他們也能呼應雞鳴.
糊塗的洗臉、刷牙,出乎意料的收拾房子,甚至把長得比S.B.Semak更帥氣的鬍子給剃個乾淨圓滑,時鐘愣是走不到六點鐘.我只好把充滿汗垢的身體也沖洗一遍,《晨早新聞》才開始播映.這節目竟使我大吃一驚!
「阿瑪多.岡薩雷斯?不就是那話多而不乏空廢之辭的短辮子阿瑪多?」我冒出了一句似乎對這位舊日同儕有所失敬的話.十多年前,她是文學組之中出類拔萃的風雲人物,有時甚至不梳辮子(不大好看),但她對著我的時侯,只喜歡把弄文具,還有就是自言自語,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兩個相識不短的文人,竟然淡薄若此,唉......好在她現在句句鏗鏘有力,句句關乎國計民生,我為此振奮,並感到難以言喻的安慰.
「州議會通過新的加稅法案...」她緋紅的圓臉與不再刺耳的悅人聲線,還是抵擋不了我關上電視,出門吃早餐的意欲.「民以食為天」,這話真是一點不差.不過,對於我這樣的窮光蛋而言,加多少稅影響不大---我會交稅,公雞會下鴨蛋.
在盛夏的早上,小區裏頭顯出生氣全無的樣兒.我可不是沉寂的悶蛋!我踏上自行車,一溜煙的到了市區.在海濱走廊走了位子鎖好自行車以後,我便孑然一身,尋覓能滿足我口腹之慾的去了.
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經過不少有地域風味的小館,可那熙來穰往的人流,根本不容許一個身穿海軍藍色裇衫的寒醦「作家」吃一頓哪怕只是平平無奇的早飯.正當我雙目呆瞪一所西式餐館之時,一位身穿黑色連衣裙的俏麗姑娘停下本來並不急促的步伐,向我問好.
當我聽到「科洛,早安!你認得我是誰嗎?」的問句,看見她炯炯有神的雙目,我腦子空白了一陣,爾後才驚呼:「卡洛琳娜.德米特裏耶芙娜!很久不見,你居然變成更使男子折服,更使女子嫉妒的美人兒!」(又失禮於舊人?不見得)
我們也沒閑著,進去那名叫「浪漫曲」的餐館吃了點甚麼.在這個情況,誰還會在意這些?她告訴我,在中學畢業以後,她不遠千里,升讀L城帝國大學的經濟學系,現在K.D.莉卡洛娃已推出幾篇頗具影響力的論文.她也得到L城數戶名門的聘書,但她不急於抉擇前途,而是回到這個相形見絀的岸邊小城稍作歇息,給自己一個「回望過去、調整心情」的空間云云.
我勉強擠出一個扭捏的笑容,道:「真不錯!強者總是得到機遇,捕捉到機遇啊!你看,我往死裏讀,居然也能像你這樣的能人一樣,在大學校園走動幾載,可一放眼社會,高下立見.」
善解人意的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看來想轉換一個話題,可惜她的手提電話在最不該響起的時侯,奏出猶如天籟的鈴聲.「施密特,你也回來這裏?」只見她眉飛色舞,「有這樣的美事?我會邀請他們的.再見!」
「科洛里安.科洛里安諾維奇,你應該不會忘記派奧托.施密特吧!與你神不似,形不似,偏偏被我用來相比的『音樂家』啊!原來他與幾位老同學將在這裏的『環』酒館舉行舊生聚會,你可有興趣參與其中,比方說,看望你的『兄弟』瓦西裏.阿納托利耶維奇?」她以愉悅之情告訴我這一確實使人振奮的消息.沉溺於感歎與自愧不如的我連聲稱是,使她流露了不比中學那些年月失色的醉人笑容.
吃過早飯,她竟對我提出一個「甜蜜」的要求,我欣然應允,並且感到失落而久的被重視感覺.我陪伴她逛了逛城市:市集、商場...她在一上午買了一袋子的化妝品,還買了一條白色的短裙.一位精通專門學問、前程似錦的博學之士,總有與平凡女性相通的特點吧.在她買東西的時侯,我在為自己在她心目中「朋友排序」似乎不比施密特再次感傷.雖然論相識,我比施密特遲,而他也精通樂韻,並且勤勉、對世事抱持一點豁達,一點漠然,善於使處於苦困的人在他之中得到鬆馳解綁,可當年略通文采的科洛里安.科洛里安諾維奇.馬克西莫夫也有他樂觀大度、積極入世的美好一面啊!而且,我還要比派奧托.施密特帥氣那麼一點點.真惱人.
愁雲深鎖的我帶她走訪了「環」附近的「直線」小館.青年人們正聚在這裏吃中飯,可我和她應該只會勾起對那年七月在這裏歡送她赴L城的惜別聚會的記憶.她的眼中,有精彩的校園生活、堅固的友誼、美麗的回憶、來自同儕那溫暖的關愛,而我......如她所言,「兄弟」之誼佔去大多數,餘下的......只有眼前人和我的不爭所形成的遺憾.
唉,這些一點一點的,並不是系統化的標點符號,而是我睡意正濃,持著筆在日記亂畫一通而形成的,正如昔日上課抄筆記時「子牙釣魚」的我.今天的事,往昔之憾,翻過下一頁再寫吧.
7月17日 五 陰/雨?
陰雨連綿.天氣的瞬間變幻,還真讓人捉摸不透.想深一層,這到底反映了甚麼?一個酣睡在家足有半天的小胖子,當然不通窗外景物的易轉.
前天,我與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到了「直線」小館,回憶往昔.我倆雖然各有所思,可我的感覺是:我們都知道對方想的是甚麼.我們能用眼神交流,以手勢對談.這僅屬於科洛里安.科洛里安諾維奇與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
十多年前,同是七月晚夜,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的女性朋友們為她舉行惜別聚會.她是我們這一代人之中出類拔萃的唯一,有遠大的志氣並為之艱苦奮鬥,而不失待人接物的禮教和風度.那時侯,縱使她梳了辮子,可還是有一撮長長的髮絲不受拘束的滑落,教人看得像霧裏看花,分不清楚高低主次.男生們向她投來欣賞、讚歎;女生們向她報以自歎不如.總而言之,她是那麼奇特,值得我們虞誠地向主祈禱祂造物的奇異恩典.
作為同班同學,我獲邀赴會似乎不值得奇怪.可是,那俏皮的現任《晨早新聞》主播阿瑪多.岡薩雷斯,在每份一式一樣的請柬中對我作出了「批示」:「如果意有所屬,敬請有備而來.」
換了是別人,不會明白她在寫甚麼.(換了是別人,也不會寫這種句子吧!)可我讀後不僅明白,而且還惱心.「她為甚麼如此多管閑事?我與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根本不是人們想像中的那樣......我根本配不起她...胡說!胡說!」我咒罵相識已久的好友阿瑪多.岡薩雷斯,「難不成是她在這幾年來總扯不到我進入漩渦,而把我推向黑洞?」
正如卡洛琳娜.德米特裏耶芙娜認識施密特在先,我與阿瑪多的相識比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早.她天資聰穎,臉蛋好看,可惜就是缺了點氣質(經過投身社會的錘鍊.她在此方面似有長進,而我則被社會的錘鍊判定我臉蛋缺了點甚麼).曾經有那麼幾個月,「善感」的我把自己與她聯想在一起,可是她卻受不了我顯得殷切、關懷備至的一套,我的胡混想法無疾而疼.爾後,這個「真空」好像有不少女子進佔過,所幸她們永遠不會知道.我不作嘗試,我不會嘗試.
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也是阿瑪多的朋友.與她編進同一班的年月使我緬懷.我傾聽她的煩惱或喜悅,相互討論艱澀難明的文學巨作.我感恩於這一切,甚至感恩於自己能在她的生命路程中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印記.人們說我與她話多,並將此與「談戀愛」畫上等號.她說:「人言可畏」,我認同,可我認為她「畏」的是派奧托.施密特的觀感.這種想法倍添我的鬰悶,直至那一夜.
就是我喜歡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在畢業以前的短短十數天,我不能再做甚麼吧?人家還顧著沒事就找施密特,並且交談甚歡呢!「既然如此,我何不排解、忘憂,繼而爭取?『知易行難』將會因而消失!」
我響應阿瑪多.岡薩雷斯的呼籲,動筆寫情詩,動手摺紙鶴,修理蓬亂不堪的頭髮.因此,在那兩周,我看上去多了一點文士氣質(最少我是這樣覺得).我還自信充盈的拋下困擾已久的「高下」觀念.我對那一夜準備充足.我相信我在愛她.
我特意把兩側及腦後的頭髮梳理「飄逸」一點,往身上噴了點氣味怪異的古龍水,西服西褲,穿戴整齊而嚴肅.赴會之時,正值黃昏,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我心中顯出忐忑.進入「直線」小館,我不禁為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朋友而讚歎.
那夜,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朋友包下「直線」小館的使用權,據聞耗費不少銀子.小館方面也因應她們要求,作出精心佈置:微弱的藍光照射全場,金色與粉紅色的絲帶梅花間竹的繫於牆壁之上---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還有,桌子上的花瓶都換上康乃馨:黃者意味友誼長久,白者代表友誼純潔.
還是阿瑪多.岡薩雷斯在眾賓客之中發現我,我先向她打了招呼.她二話不說,悄悄地擠了幾枝玫瑰花給我:「看著辦吧,」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視具備目標、不再怯弱的我,「100分裏你已經得到85分啦!」
我竟泛起想親親這個「她」的臉脥的不正念頭:認真處事的她,如此動人.待思路調整,我也就痛恨自己這不認真的態度. 她的動機是幫助我,還是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我想不開,可無論如何,我都得感謝她將使我上了畢生難忘的一課.
聚會開始時,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的朋友先上台致辭.這些友人的話,言簡意駭,充分體現朋友間摰誠之情,讓我好生感動.派奧托.施密特在她們的盛情邀請下,也上台說了幾句話:「在座各位都會感覺能與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莉卡洛娃相識,好比學習音樂的人遇見巴赫、貝多芬或是抓著他們的衣袖.一如天籟無國界,地域之分隔從來不會為我們與她的交情......」
我牢牢握著酒杯,與正在思索如何編寫「日爾科夫斯基破密碼方程」的摰交瓦西里.阿納托利耶維奇坐在一角位置.我也在思索,如何找得機會,向這夜穿上海藍色裙子的「女主角」表示我的情意.那天我沒多吃甚麼,我看見她也沒有,只是與好友共舉幾杯.紅暈使她醉人.吃喝之事完後,與會者為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高歌一曲,就是Auld Lang Syne.她哭了,阿瑪多.岡薩雷斯和女孩們也哭了,以致到了歌末,女孩們已泣不成聲.我雖受其震撼,可是沒被此擾亂心志.
聚會完結後,賓客陸續離去,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本想幫助密友收拾小館,可阿瑪多.岡薩雷斯「婉拒」之,並機警地向我打了一眼色.我也沒遲疑,上前「請」她到海濱長廊看看夜色.她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夜空萬里無雲,由於城市的急速發展,群星也失去了光芒,而月竟也不知所蹤.她歎道:「萬物寂空,該離則離.」
「月色總會回歸,」我緊接道,「明月知人有意.」
她好像意識到甚麼.我覺得這是我唸「情詩」的好時機.
「
春雨來,除卻愁雲,
萬物喚回生機,
喚回靈魂.
有的獨自挺起生長,
有的從大自然規律,互相結合.
他們的生命,因而變得多采.
夏雨赴,轟天雷響,
萬物遭受考驗,
遭受挫折.
有的折枝絕理,
有的跨過難關,通過挑戰.
他們的生命,因而變得堅強.
」
我稍停一會.她的耳朵靈敏,聽到「他們」一詞,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大.我們是相通的,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繼續唸道:
「
秋雨臨,斜風驟起,
萬物享受閑適,
享受成果.
有的一無所獲,
有的因於舊日努力,果實豐碩.
他們的生命,因而變得豐盛.
冬雨至,冰霜凝結.
萬物迎來寧靜,
迎來反思.
有的不欲變革,
有的積極求進,準備追求所想.
他們的生命,因而變得熱情充盈.
」
如此鏗鏘有力、抑揚頓銼,只屬於那時的我,那夜的她.「勵志的作品!你該在剛才跟大家分享!」
「日後若有機會,自當奉命.」我懷疑她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不要緊,使她明白是我的責任.我從衣袋掏出串連的紙鶴,說這是作為「朋友」的我的一點心意.她的臉龐因著酒意、因著微風,也因著我,變得更緋紅.
我倆沉默無言的走了百多米,眼見將至盡頭,我深呼一口氣,如連珠炮地道出最需要說的話:「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你是那麼優秀,那麼高貴,而我與你的相識,對我而言,比與柴可夫斯基相遇更值得讚歎!我相信,在過去的時日,我與你已被維納斯、邱比特相中,心有靈犀......現在也許遲了點,可我為著你,為著我的心靈,我要說......我愛你!」
她依舊雍容大度,沒有為我的唐突感到吃驚,或是沒表達這種感受,「請相信我,能與你交結友誼,是莉卡洛娃感到極其榮幸的事.你學富五車,不失幽默感,具備主見,未來你會有光明的前途,會深受女孩子傾慕.請相信我,我們不妨學習著眼將來吧,如果有足夠的緣分,有甚麼是不可能的呢?」她的微笑依舊迷人,可那時我不易承受它.
「明白人行明白事,」我作鎮靜無事狀,「馬克西莫夫同樣感恩於與你的友誼.我相信這種學習和期待都是有必要的.夜色既深,我送你回家吧.這是我可作的,也是我該作的.」
我想與她再相處多一點,我跟她談起生命的意義、如何體現自我價值......可是走再遠的路終有盡時,臨別之時,她以同樣穩定自若的語氣道:「我們也需要學習謝意......或是抒情.」她把雙手放上我的肩膀,親吻我缺乏滋潤的雙唇.她家沒人.我們竟再共處了一宵(當然不如人們想像,我們竟在為對方繪素描!).
前天下午,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向我問及她為我繪畫的肖像,我沒能馬上答嘴.昨天,我找了整整一天,終於在昔日的文學筆記推中看見一張顏色微黃,不失英氣的「科洛的十七歲」.在我回想那首躉腳詩的時侯,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給我來電:過幾天她便會返回L城,在此以前的一夜,派奧托.施密特及其友人主持的舊生聚會將於『環』酒館舉行.
小胖子的思緒只有舊事.
7月21日 二 狂風帶雨
回憶總是艱難.我的大腦有如書桌上的老舊電腦,容量匱乏,要釋出一點東西以減輕負擔.好啦,我要開始排遣了.事情得從上周六說起.我原訂參加一個名叫「與發夢家對談」的訪談電視節目---在我受邀以前,一位研究「大蒜除臭器」的年輕發明家、一位自薦加入拜爾藥廠,並最終得到「清潔隊」職位的藥劑師及一位曾在小學測驗作弊15次而不被發現的眼鏡師都曾與節目女主持米列芙斯卡婭小姐作深入對談.普遍而言,當她問及這些發夢家為何小時會作荒唐事時,他們都以「創意」為盾,甚至為矛.我對此不屑---有本事的人應直認「人不輕狂枉少年」嘛,不過在制度裏誰會喜歡輕狂呢?我也不輕狂嘛.
很不幸,米列芙斯卡婭小姐在上周五錄影另一節目(好像是研究經典古籍的節目),化妝時不幸受傷(關於這一點,電視台的職員沒多告訴我甚麼),需要休息好些天.我前赴以後,那電視台的職員不慌不忙的請我「稍等片刻」.我用這點時間寫好了未來三篇要交付《晨報》「馬克西姆與你」專欄的稿子.
待那職員回來時,我停下手中的筆,並凝視著她---主播阿瑪多.岡薩雷斯!「她這是來幹甚麼呢?」不錯,有奇異的嘉賓,也該有出人意表的主持人.我倆寒暄了一番.她信心滿盈,表示已計劃如何在節目裏刁難我.她那吵雜的笑聲真使人難受---我哭笑不得.
她雖來勢洶洶,倒也明瞭我怕露臉的性格,說我倆可先進行一次「排練」.我不疑有詐,進入錄影間.錄影間的佈置簡潔高雅,一張長沙發椅和一小茶几,還有精美、細緻的陶瓷茶具.我倆分別坐在沙發椅一端,先喝了點苦澀的紅茶,繼而展開「排練」.她向我問及我的寫作歷程、作品所反映的意義,還有生活帶給我的情感等題目,我不加思索,對答如流.也許,若連志趣也遺忘了的人,確將變得枯渴.
待那連珠似串的問題問畢後,她才告訴我,她而安排「秘密錄映」,使不知就裏的我不用面對使人窒息的錄影機.我再次感恩於她,感恩於上蒼:明我者實不少.
「明天就是舊生聚會啦,真使人期待.」她笑紅了臉,看似喝過紅酒或伏特加.我微微點頭稱是,心裏也想著該否穿一身黑布衫赴會.那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到「直線」小館喝酒.酒醉耳酣時,我才從她的囈語中得知她的工作並不簡單:甚麼機會也得竭力爭取,譬如外語頻道的新聞主播、新聞組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與其他「漂亮、聰慧的女孩」(阿瑪多.岡薩雷斯語)作激烈競爭.......我該為自己慶幸,還是恥於自己的無為?
我沒有車.根據往日記憶,我揹著她走過幾道幽靜的小橋,到達她位處偏僻的居所.「她難道不覺得獨居在這裏有一定危險嗎?」我心裏思忖著.甫一進門,只見屋內一塵不染,書架的收藏排列整齊,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概若此.我嘗試在安頓她以後離去,但我做不到------濕熱的天氣以暴雨來臨作體現.真奇怪,青蔥時代的浪漫記憶再次浮現:我提起畫筆,替她畫了一幅「睡美人像」:散亂的柔髮襯托紅彤彤的酒窩,我仍是那個活在自我框限的我.
周日早上,她仍共我走了一趟,替我裝扮得像一位乳臭未乾的中學生:衣袖被拉上手臂的白裇衫、灰黑色長褲、一雙黑得發亮的皮鞋.我以我的微薄薪水滿足她強烈而帶侵略性的消費欲.我倆在十多春秋以前話不投機,現在倒是「出雙入對」了,恐怕是世界上醞釀得最怪的一瓶舊釀.
我回家稍事休息.看過無聊透頂的棒球聯盟比賽以後,我糊弄了一點吃的,還花了兩小時收拾屋子------好讓哪個「她」不會花容失色.累透了,我小睡片刻,一覺醒來,不得不騎自行車,飛赴『環』酒館.
我在晚上七時左右到了『環』酒館,剛好與西裝結領的瓦西里.阿納托利耶維奇不期而遇.哥兒倆當即相擁言歡,回味往昔交情過後,我倆相互交換了近況.原來這帥小伙已經在外城開設了一個「設計意念實驗室」,還得到政府資金援助新發展,馬上會推出一個能把電腦當作熱水器使用的高科技產品.我答應他,在那東西面世以後,賦詩一首以歌頌其妙用.『環』酒館的佈置樸素整齊,沒有青春激情,也沒有承載相思、分離的別樣情感.桌子上端整地放着茶炊,反映濃重的回憶意味.瓦西里.阿納托利耶維奇與我喝了點苦澀的紅茶,靜待主持人上臺.
一堆有關懷緬過去、回顧現況、展望學校將來發展(我詫異於我們需要將此放進舊生聚會議事日程之列)的論調出自派奧托.施密特先生的尊嘴.吃喝的環節旋即開始.昔日的女孩聚首分享充滿溫情的家庭狀況,昔日的男生碰面舉杯熱議事業發展.我拿着空酒杯,細細品味這一切,等待寂寞與失落再次侵蝕這寒酸的我.當我與他們、她們同處一課室時,當我與他、她相鄰而坐時,我從來不是甚麼.(現在更不是,對嗎?)
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拍了拍我的肩背,把呆若木雞的我召回人間.她愛這樣「調戲」孤弱的我.
「請說.」我期待著.
「你嘛,還是幾年前的那個你:對別人必恭必敬,唯唯諾諾,」她狡狤一笑,「可愛而吸引女生.」
「而且還是沒有學會期待...期待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並為之奮鬥,」我腦海回憶那天的景象,苦笑曰,「這算是緣分嗎?也許還沒合乎標準.」
「對你而言,也許也對我而言,現在的新課題是如何放下......放下甚麼呢?你不該沉緬於思憶或是一些因想像而產生的虛幻事物,比方說,你該把握機會,不要對擇偶諸多挑剔......」
我笑說,她像是一媒人,還指出她該放下「避世」的念頭,而非放棄眼前唾手可得的機遇.話沒說太多,我倆倒是喝了不少.阿瑪多.岡薩雷斯也來找我們喝上一杯.我喝呀喝,走進像桃花園一般的絕境.沒有展望,沒有失望;沒有熱熾的感情,沒有冷漠的失落.有與沒有,終於沒有區別了吧......
聚會結束.醉醺醺的我還保持若干對於生存的、必需清醒:要了一杯茶,提了精神.提著左搖右擺的軀體,告別親愛的老同學們,告別曾使我神往的浪漫,騎上同樣淒涼的自行車,回到這狗窩,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好了,阿瑪多.岡薩雷斯還在《晨早新聞》,我的「自給自足」卻完了:銷量連年下跌《晨報》透過一個電郵,把我解僱了.我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甚麼工作比這更能使人哭笑不得.
卡洛琳娜.德米特里耶芙娜寄來一短訊:她提起鬥志,向新的事業進軍去了.真巧.這就是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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