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庫圖佐夫甫踏入N城的N書院,便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樓高六層的樓舍、縱橫交錯的通道,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都使來自工業小鎮T城的他感到驚訝、新奇,彷佛到了地球的另一側.
在N書院所處的城市,他弱不禁風的身子不斷被川流不息的人流衝擊,而在N書院裏,他沒能仔細觀察每一項新鮮事物,便得匆忙趕進班房裏去.
「一零五室,」他確認地點了點頭,沒有人留意這個孩子氣的舉動.
「現在,請先把你們在假期時完成的美術報告呈上.」教授早了兩分鐘進入課室.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眉頭一皺:「我不是修讀...修讀文學的嗎?這裏...」
只見他馬上拔足,離開一零五室,跑上樓梯...
「同學,你好,」五零一室的導師安德烈.彼得耶維奇.奧維茨金微笑道,「可惜你遲到一分鐘,沒能坐在座位上細心聆聽曼妙的鐘聲...」
全班哄堂大笑.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語塞,臉容扭曲.這滑稽的動作持續了三秒,「為我遲到的一分鐘,我真心向各位表示歉意,希望各位沒有因為康斯坦丁的錯而失去聆聽鐘聲的心境.」
這下奧維茨金先生也笑了.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迅速找了一個位置接近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筆記本,專心上課了矣.
下課時,坐在他旁邊的同學以溫婉的腔調問道:「康斯坦丁...同學,你能把你的背包移回你的抽屉嗎?」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這下才赫然發覺自己把背包擱置到鄰座的女生桌下!他清瘦而略顯蒼白的臉馬上漲紅了.
「很對不起,同學...」
「不要緊.看見你上課時聚精會神的模樣,使我不忍打擾你.」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移回背包,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
「敢問...尊姓大名?在下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庫圖佐夫,來自T城.」
「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普廷娜,」擁有閃爍雙眼與小嘴的她向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報以歡愉的微笑.
沒有多少人知道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的出身,只知道她好像是在全國考試中排名首一百的學子之一,從遠方而來升讀.相貌敦厚、出身貧寒的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更是對這位平易近人的同窗一無所知.不過,這重要嗎?
二.一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的保守性格使他總顯得相當冷漠,配合他滿佈粉刺的長臉,真使人覺得可笑,而難以親近.不擅主動拓展社交圈子的他倒也交得三五知己,當中有「書呆子」如瓦西里.薩科維奇,而思維開闊,平易近人的羅曼.丹尼索維奇.科瓦斯卓克則是沉默寡言的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少有的話伴.
在秋末的一個中午,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端著午餐-一條奶油煎鱸魚,徘徊在飯堂的通道:這對於他來說見慣不怪---每逢星期二,羅曼.丹尼索維奇都不在飯堂吃飯,沒人幫他找桌子.他只好耐心等待,然後急急完成用膳程序,趕回課室上課...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一把愉悅而帶輕佻的聲音喊住了他,「別站在這裏像個獃子似的,我看你的魚都快要游回白令海啦!」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聽出這好像源自莉莎.瓦西里耶芙娜.卡琳娜---臉兒比奧莉嘉要「圓潤」(這是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想出的一個較體面的形容詞)一些,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的音樂系學生,與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是知心朋友.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左盼右顧了兩眼,才看見莉莎.瓦西里耶芙娜.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也在座.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謹慎地道了一句「謝謝」,繼而坐下,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吃魚,正如他做每一件事情一樣.
「你這人可真是一個大悶蛋!同桌有兩個漂亮女子,你居然可以一言不發,比修道士還要呆板!」莉莎.瓦西里耶芙娜沒好氣的罵道.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一下了刷紅了臉,下意識地扭曲面容,繼而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些話,可沒有人聽得到.
「請別介意,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的微笑總是沁人心脾,「莉莎.瓦西里耶芙娜就是這樣一個活潑的奇女子.」
「哦,不要緊,在這個公義仍有所不足的社會,多提質疑是好事.」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臉色有所緩和,隨心說出此番話,繼續低頭吃魚去了.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緩緩喝著冰茶,明亮的雙眼在看著這個鄉土小子.
二•二
每當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遇有心事時,他都會咬著蘋果,走到巿公園的柳樹下,看看嬉樂的孩子們天真無慮的神色或是與他年紀相若的小情人在長椅上談心的景象,總能使他相信世界上總有一些「美」的事物值得欣賞,不應只顧困惑在自己的問題上.待到心情轉佳時,他會細想解難的方法或下一步的行動,也會對是非對錯作一番自我分析.
冬日已經來臨,寒冷刺骨的天氣伴和早早變暗的天色,使巿公園變得冷清,遊樂園也是門可羅雀.由於這個月份的水果價格上漲不少,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只好提著蘋果汁和筆記本,獨自體驗巿公園的這片肅穆.
「平日情侶們在這裏的話語足夠灌溉一條『蜜糖小溪』,不,『蜜糖河』,」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打出此一甜蜜的比喻,「不知道他們會否坐在火爐前,回想這一年來的甜話,譬如『天上的繁星不及你璀燦』諸類...」
「好了,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庫圖佐夫,今天你,也就是正在說話的我,坐在樹下該不是為了嘗試進入別人的內心世界吧!這是何等無聊啊!」
「那好,我就說說今天要想的事.人有七情六慾...正確而言是『情感』,不是嗎?不錯,是.你與奧莉嘉...啊不,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小姐相鄰而坐已有好些日子,那麼...」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啜飲了一口蘋果汁,好像吃到一些小塊果肉,「好吧,我承認,我是喜歡她,『我承認——我也在戀愛了！』」他以高亢的聲線朗讀普希金《給娜塔利亞》的詩句,幸而孩子們不在,小情人們也不在.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不是好色之徒,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不是好色之徒...」他嘗試堅定自己的信念,「我所追求的,可不是胸脯發育好的女子,也不是有大眼睛、櫻桃小嘴的女子,否則我早就與莉莎.瓦西裏耶芙娜小姐之類搭上了吧!正如莉莎.瓦西裏耶芙娜對我的質疑一樣,我不會輕易為女色所動.當然,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的美有時使我像蘋果一樣臉紅.我有點幼稚.」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掏出筆記本,讀道:「十一月七日,雨.在我認知裏,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普廷娜,我的鄰座,不但細心、熱心助人、溫文儒雅、懂得體諒,正如她在第一課對我的忍讓,又如她在我的歷史課業上提供的建議對我的幫助,使我對分析十八、十九世紀的波蘭史有著超出本民族歷史的的思維.」(在十一月八日,他在筆記本補記了以下幾句:昨天我與她的談論中,她對我批評《貴族之家》內的費奧多.伊凡內奇為「過分側重自己情感的莽漢」感到驚奇.)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掏出祖父送給他的圓珠筆,在同一頁寫道:「我可能已愛上奧莉嘉 .阿歷桑德羅娃,一位以才情著稱,並以樂觀、爽直把出身麥田的К.Ф.庫圖佐夫的羞懆融化,像謎一般的女子---也許所有的女子對我而言都是一個謎團,可是她的確是最難猜測的一位.萬一我的門第配不上她,或是我謀的差事不夠好...天!我把同齡人想像成戀愛的事兒當作婚嫁一般看待!又,若她早有所屬(嗯,情人,不是丈夫)...我不知道我可以怎麼辦.寫一首通俗的情詩?噢,不...直接去表達我的意思?主,我有一具有口吃特色的嘴巴啊!」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再喝了一小口有果肉的蘋果汁,扭緊瓶蓋,動身返回只剩他與羅曼.丹尼索維奇的租住房.
「***普廷娜,我承認,
你已俘虜了我的心,
我還是第一次感到羞澀，
我愛上了美麗的女性.」
***(原句為娜塔利亞 ,我承認)
二.三
回到房子,羅曼.丹尼索維奇已弄了兩碗熱乎乎的麵條,還對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露出狡狤的笑容——他揣出一小瓶伏特加酒,倒了兩小杯,「哎,康卡,我的兄弟,平日我們都是勤奮、守規、有禮、服務的化身,今天實在該放下這些典範...反正只喝小杯酒的我們還是十父拘謹啊!」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還處於一種高漲的熱情之中:為了第一個能打動他保守心靈的女子,為了在寒冬傍晚燃起的戀火...可是一杯下肚,心中一股冷流忽然使他的高漲熱情有所冷卻:「難道我不是徬惶不知所措,沒有計劃、沒有勇氣的嗎?」
正在細味熱麵條,額上滲了三數滴汗水的羅曼.丹尼索維奇把注意力從杯中物轉移到好友身上:瘦巴巴的臉浮現忽紅忽白,眼神浮離不定,手執叉子,漫無目的撥弄着麵條.
羅曼.丹尼索維奇又倒了一小杯給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順勢道:「康卡,如此美酒,加諸美男子科瓦斯卓克伯爵在前,實在是不該愁眉苦臉哪!」
「嘩,哈哈......」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被逗樂了.以他的靦覥性格,這種近乎瘋狂的笑容也似乎只會在「兄弟」相處間展現.說罷,他舉杯邀請羅曼.丹尼索維奇共飲,曰:「為我們能欣賞一切美好的事物干杯,感謝上帝恩賜我國一望無際的疆土、豐富的物產,還有...」
羅曼.丹尼索維奇接著道:「當然是優秀的國民!例如腔調動人的迪馬.比蘭(Dima Bilan)、還有國家冰球隊...」
「你這個大男子主義者!」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笑罵道,「我國的女性呢?你怎麼隻字不提?難道我國沒有比迪馬更動人的女歌手麼?」
「可是,現在,誰能比歐洲歌唱大賽冠軍(即迪馬.比蘭)更使這個國家的人動容呢?康卡,我看你不是要讚美我國的女同胞,而是要歌頌你心中的女神!」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臉上一顫,低頭不語,三兩下子便吃盡碗中麵條,再正色道:「羅曼,也許你能洞察一台i-pod,甚至剖析一具屍體,可是我是個活人兒,心裏所思所想又豈能靜止不動呢?」
習慣聆聽好友傾訴不快的羅曼.丹尼索維奇也沉默了一會兒,神色也略見嚴峻.他又喝了一小杯,「康卡,身為好友的我不能像寄生蟲般蛀進你的肚子裏---同樣,沒有人能在你不說話時了解你的心意!你是一個天資聰穎的學生,但能否成為實業家,向甚麼人證明你自己,得看你自己也多大的勇氣追求心中所渴望的!」
「康卡,你聽過我國足球員阿爾沙文(Andrei Sergeyevich Arshavin)的故事嗎?安德烈.西爾蓋耶維奇少時父母離異,母親受鄰居酒鬼欺負,十來歲的安德烈.西爾蓋耶維奇跑到酒鬼家中喝罵酒鬼,告誡他不要欺負安德烈的母親.你現在要比當年的他更年長,應當明瞭自己要爭取、捍衛的事物!」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卟嗤大笑,羅曼.丹尼索維奇也樂了.
「羅曼,那酒鬼馬上嚇跑了安德烈.西爾蓋耶維奇!...」
「康卡,事有湊巧莉莎.瓦西裏耶芙娜和瓦西里.薩科維奇各送了我一張舞會的門票,可惜我在那時像要跑到U城參加科技展覧會,你看著辦吧...」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領到兩張舞會的門票,眼神露出一種輕快的愉悅.
二.四
在白雪紛飛之中,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迎來了新的一年;在冬日不刺眼的斜陽之下,他的寒假宣告結束,返回N書院延續他的學業---也可稱曰「奮鬥」.
這一天的上午,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頗感得意:他在寒假時完成的,有關十九世紀短篇小說
的專題課業得到奧維茨金先生的褒揚,「書呆子」瓦西里.薩科維奇又送了一本英語小說給他.凡此種種,都使他感受到,總有人重視他的存在、他的付出,因此他應該繼續努力,讓自己在舞台上更顯閃耀.午膳之後,他才感到自己太易被事情打動,產生一些瞬間即逝的熱情.
在下午的課開始以前,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早早返回五零一室,掏出史書備課.他的視線無可避免的向奧莉嘉的抽屉張望---對女孩子說話總是期期艾艾的他,只能從觀察入手,嘗試了解異性.
一個粉藍色信封勾起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的興趣.只見上書幾行小字,題曰「誠邀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小姐 出席╳╳舞會」, 信封上還署作者姓氏「戈蘭斯基」.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心生困惑:「誰也想邀請奧莉嘉?以我所知,戈蘭斯基好像是本市某巨賈的姓氏,難道是戈蘭斯基家的公子對奧莉嘉發出的邀請?」想到這一點,他心裏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失落感,也沒了備課的心情.
這天下午,奧莉嘉總覺得坐在她身旁的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失魂落魄,連平日因靦覥而產生的詭笑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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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個風光明媚的星期天,太陽的暖熱仍被寒冬隆風所遮罩.在市中心的蘋果樹下,一名來自異鄉的學子像往常一樣,啃著鮮紅的蘋果,掏出書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他像往常一樣,緊皺眉頭,沉思著令人捉摸不透的事.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你到底算是甚麼東西?」
他打開筆記本,努力搜尋在那天下午所抒的感受:其時,頓感失落的他畫上一支箭,箭在飛往靶子途中被另一支更尖銳的箭擊倒.圖畫上批注了兩個詞:「脆弱」和「敏感」.
「不錯,脆弱書生總被小小事情觸動情緒---噢,一位名流公子送一張舞會入場券給一位專貴的小姐,需要我---一個愚魯的少年---去煩心嗎?」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左手拿著被啃了半邊的蘋果,右手執筆,在筆記本上批注:
「我確認,因一股神秘力量,使我不加思索(理性判斷),而對『戈蘭斯基』送禮(舞會入場券)予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小姐一事,一件小事,產生諸多疑心、愁緒……」
二.五
「尊敬的哥哥:
近來一切可好?我在北國極地已生活兩個月,經已適應這裏的生活,學業已入正軌勿憂.請代我向嫂嫂問好.
您的命令的第一部我已完成.我在這所書院修讀時結交了若干脈胳廣闊的朋友,從他們口中,我得知我們的家族勳章一直流傳在這城市的幾個富商巨賈之中.當然,我要給您的訊息絕不止於此:我的女伴,莉莎.瓦西里耶芙娜,戴著一條金項鏈.一次,她讓我把玩它,我赫然看見金項鏈上刻有我們家鄉的徽章的紋理.我推測,當年我們先祖出逃時留下的財寶有可能在卡林氏之手.
上述的記述實際上並不詳盡,我連先祖的財寶是集中抑或散於各戶也弄不清楚,請諒.我將會在接著的日子得到更多資訊,以求達成父親尋回昔日家族輝煌的遺願.
隨信寄出妹妹拍攝的本地蘋果樹剪影,以此薄禮彌補無緣為哥哥慶生之失.
祝
生日快樂
妹妹
奧莉嘉
十一月八日」
「一月二十八日
很久沒有打開日記本給自己留下一點可供懷緬的回憶.望著窗外白雪,若它是為了迎合某雙戀人所需的談情氣氛,是一美事;可配合著書桌前的暗燈,有點淒涼.
一月上旬,給哥哥寄去第二封信,有關找勳章的事有重大進展:莉莎.瓦西里耶芙娜向我介紹了城中的年度舞會,其中有一個古玩展示部分,供富豪們互相鑑賞各自持有寶物.我已鎖定其中幾個目標.哥哥在此前給我的回信中說他將差遣一兩名身手敏捷的族人在那夜潛進去,配合我的行動---我有幸得到一位舊友,斯維納娜.戈蘭斯基小姐,所送的門券,省卻不少想方設法混進場的主意.
不得不談談我那可愛的同窗,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臉兒常常緋紅得像蘋果---而且他的確喜愛吃蘋果,行動似乎總比人慢一節奏,彷彿只能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可他卻又學富五車,想得透徹.今天我調戲他,說他在這幾天都愁眉深鎖,必是遭到甚麼挫折;他一點不惱怒,先跟我談了幾篇厄爾尼諾現象,再跟我「分析」道:南半球的圖瓦盧抑或基里巴斯的空氣環境如何影響這個城市周邊果農的積極度.我為他的幽默感折服了這麼一個下午.
好了,他還指出,魚兒不閉眼睛而入睡,而若人閉眼睛而非入睡,比魚還要特異.而閉著眼睛寫日記的我,該倒在牀上,好好接收夢境給我的啟示了---他說,在中國,人們把這叫作拜會一位號曰『周公』的王侯.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多麼好的男孩,真希望『周公』在這夜也給他一個美妙的夢境.人生豈有如此曼妙?」
二.六
好友羅曼.丹尼索維奇的歸來使正受情惑困擾的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感到振奮,還特地宰雞切菜,弄了一道美味.
精通世故的羅曼.丹尼索維奇在酒足飯飽同時感謝好友之餘,還不忘以打聽語調關切地問道:「康卡,人家有沒有領你的情?」只聞一聲長歎:「有,或者沒有.」
「此話何解?」
「已知她已受邀,厚著臉皮也發出邀請.我怎能與戈蘭斯基家的人攀比?」
「近水樓台先得月嘛,你要爭取主動,同時不要倚賴別人的提點啦.」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若有所思,拍了拍大腿.
羅曼.丹尼索維奇暗自嘀咕道:「難道戈蘭斯基的獨生女兒要與康卡成情敵?真有趣.」
初春瞬即完成它身為過渡者的任務,為的就是讓人不會因將出現的炎熱大感驚詫不安.然而,人總有需要自己解決的問題、需要自己爭取的目標.沒有人能像大自然般給予我們緩沖,或是提示.
「要得到蘋果,只能靠自己摘取,而非設想蘋果會認定你是牛頓而主動來投.」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深呼吸一口氣,在蘋果樹下寫道.
星期五下午,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按此前的預備,向奧莉嘉問道:「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請問,你在這個周日,有沒有甚麼特別的事兒?」
鄰座彷彿揣測到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的心思,眼珠一轉,說道:「哦,是有一點重要的事兒...」
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不禁心裏一緊,豆大的汗珠伴隨低沉的哀怨問道:「是甚麼重要的事兒?可不會影響你享受陽光、空氣與休息日的權利...和義務吧.」
奧莉嘉瞪大明亮的雙眼,靜侯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的下一句話.她始終保持著耐心.
良久,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終於說道:「如果你的情況許可,我想邀請你到城郊的『小莊園』一遊-我和幾位好友在這裏擔當義工...這裏的風景可不是這城市所能比擬的.」
奧莉嘉眨了眨眼皮兒,以一個彎月般的微笑作回應:「禮拜之後,教堂街見.」
.二.七
四十五個小時轉動得比量角器上由零度轉動至四十五度還要快.陽光正照射在教堂街道上翠綠的葉子,又見一位少年,身穿簇新的淺藍色裇衫,配搭一條白色短褲衩兒,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的形象與上課日的陰沉有著一百八十度的劇變.
看見一身黑色短裙的奧莉嘉,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先是吃了一驚,繼而關切地問:「你不怕『小莊園』的環境嗎?」
「你好像跟我說過一句中國諺語,叫『女為悅己者容』,是這個道理嗎?」
「嗯...只是...沒事啦,你的理解是正確的,而且...你也能...體現...」
說到這裏,藍衣少年臉上已是一陣緋紅.他邀請奧莉嘉坐在他的舊式自行車的後座---那是他在星期六費盡唇舌向瓦西里.薩科維奇借來的.
通往「小莊園」的路上綠樹成蔭,空氣也浮游著歡愉與輕快.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騎著舊式自行車,稍感吃力.
「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你在『小莊園』都是幹甚麼的?若是料理盆栽等事兒,也該多快活啊!」
「嗯,不錯...不盡然.我還會在果園幫忙.周末在這裏幹點事兒,人的精神也為之一振,」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說得起勁,腦裏忽然想起,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旋即扭轉話鋒,「我就這麼一點事值得一提,你的時間想必比我用得充實吧.」
「應當說是乏味與平淡.」
她的說法使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大吃一驚,不禁追問因由.
「康卡,試想想,你若失去了那位精通機械的好友會怎樣?」
只見他猛地搖頭,險些兒把自行車都給踩翻.
「我的情況與你有一百八十度的差異,」說到這裏,她提高了嗓子,「我所見、所識的人,面目或虛偽、或邪惡,身邊的所謂友人不把我當回事,在道德倫理框架中應當負起某種責任的人卻自甘與應受教者同處劣質...也許你不明白我在說甚麼,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想甚麼...」
「對於生活上所見的不公,我會先想想它是否確實如我所想,甚至是否我的問題...也該好好細想...」
二人沉默一陣,康斯坦甸.費奧多耶維奇率先將之打破.
「只是,在凡此種種以前,人有理由去將之發泄!」
他霎地提高車速,奧莉嘉不禁為之高呼:「康斯坦甸瘋子!」
「你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清風嗎?它將引導你走向自主的思考與不受限制的心靈交溝!」
快樂與風一樣,是力所能及,可以追求的嗎?
二.八
心猿意馬的「莊園主」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帶領著漂亮光鮮的奧莉嘉遊走於實際上不屬於他的樹木之間。汗水滲入風的涼意,緋紅的臉透著他的幾分忐忑不安與迷茫:與這樣高貴的女孩子同道,對於怯弱的書生而言著實「不容易」---除了避免失儀,還得竭力使自己不「想入非非」(他堅信,相由心生)。這不僅使人陷入空想,還會產生不必要的苦惱,像窒礙血管運行的油脂,又像......
話匣子不像剛才般開放,那邊廂正在欣賞盛開繁花的奧莉嘉也懷有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不知道,也沒能知道的繁複心事:家族賦予的任務、學業為她構成遠比「單純的康卡」要複雜的生活環境。她沒法不認真,生存使她沒法不認真對待每一件事---也許在與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相處時是一例外。
走了好一段時間,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掏出水壺,殷切的向奧莉嘉問道:「你渴了嗎?走了這麼一段路程,也該想想自己的需求。」
「哦,不渴,」奧莉嘉雙眉一皺,「而且我也有準備,謝謝你的好意。」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對「準備」一詞的意思感到疑惑。
繞了十多條路徑,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終於找回自己的「駐地」---一小片綠油油的菜田。這裏頭栽種的到底是甚麼,琴棋歌賦無所不精的奧莉嘉弄不明白。
「看,這些正在茁壯成長的苗子都是豆苗,多過幾個月便會轉化為豐富的收成。」
「一切都按照它們獨有的規律運行,真是美好的景象,」說到這裏,她不禁話鋒一轉,「可是人卻不然,總有種種事兒擾路…」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再次呆住了。他總究不明白女孩在想甚麼。
「過來吧,受困的小姐,」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拖著奧莉嘉的手,奔到田野盡頭的一口枯井。
她的鬰悶被這口枯井打住了。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把頭埋進井口,繼而疾呼了好一陣子。待奧莉嘉一看,這口可憐的枯井竟湧現出清泉。驚奇,及對這個瘦弱少年的驚歎,也就同時出現。
他回過頭,看見奧莉嘉,看見她那煥發神采,炯炯迷人的雙瞳,還有久違的彎月笑容。在這幾個月裏,她鮮有如此快樂。在他的慫恿下,奧莉嘉也試著探頭疾呼,泉水竟變得愈來愈多。
「魔術師,能否告訴我這是為甚麼?」奧莉嘉心滿意足問道。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故作神秘,「一種法力,我們與生俱來的法力...」
沒待他說到這種神奇力量的來源,甚至名字,她已眨眨眼皮兒,彷彿洞悉了甚麼似的,但她仍選擇繼續聆聽他的「佈局」。
「...人只要釋放心底深處的『最』,這口井便能作出相應的回答。造物主的造化何特奇妙深遂!」
奧莉嘉擠出一個牽強的微笑,以平淡無奇的腔調問道:「這是造物主的造化呢,還是人子的造局?」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懗住了。他沒曾想到她會知道「井」下秘密。他呆瞪著井,呆瞪著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下邊是河流諸類,我知道,」她的眼睛已泛起點點惹人垂憐的淚光。
「我是無意騙你的,只是,」他慌張說道,「這畢竟適合你消怨吧...」
「我真是值得你為我說典籍、遊田園的一人嗎?能否告訴我這是為甚麼?」
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不言。對他而言,這一切似乎不為甚麼,可他清楚,事出必有因。只是需不需要說,甚麼時侯說,他要想,他要忖量。載著奧莉嘉的回程之中,他決定在那一夜說出包含在這個故事的一切。
哭腫了雙眼的奧莉嘉倚偎在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並不寬敞的背脊,睡得正甜。
(第二章完)
三
N城的夏天就像一位難得的慈父,和熙的陽光不偏不倚暖熱著它的兒子。通過窗戶,它滲進了他與她之間。這一道奇特的風景線真值得有心人去懷緬---盛大的年度舞會過去,緊接而來的這個夏日是學期的最後一天。坐得不很端莊,兩位年青人顯得有點疲慫,平日頗善高談闊論的康卡也對提出新的話題失卻了興趣。就在數小時以前,他們的耳朵都聽夠了,他們的思緒都轉不動了。
.
「羅曼.丹尼索維奇,你的帥髮已可堪比偉大的葉廖緬科氏,不用再弄了吧!」
「康卡,你說的是А.И.葉廖緬科將軍嗎?我等豈能與他相比,何況『偉大的』頭髮!」
「我說的是羅曼.葉廖緬科(Roman Eremenko,1987-)。拜託,我們再不出門就會錯過舞會的啦...不知道你是怎樣從U城溜回來的...」
「我說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你怎麼就用這娘娘腔跟你的摰友說話呢?都不要緊啦,我的帥髮弄妥了,起行!」
.
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默默等待好友莉莎.瓦西里耶芙娜梳「通」她的長髮。奧莉嘉在此前已扎好了一個髻子。正在閱讀一本近代愛情小說中間章節的奧莉嘉沒有陶醉於男主角尤里.尤里諾維奇為女主角種植一千朵玫瑰的浪漫選段。她臉上展現足夠的莊重,為了她的家族,也許還為了掩飾心中的緊張不安。
.
對於「熱窩螞蟻」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而言,走在通往舞會的一小段直線路徑在這刻似是翻山越嶺,艱辛異常。他急不及待,他要使心中規劃、盤算好的所有情節、句子快快成為現實的劇作。
「普廷娜,我承認,你已俘虜了我的心。」
.
此刻,寶物古玩的擺位、助手的工作路線...沒有其他比這些更能盤旋於奧莉嘉的腦海。
「今夜,義務、責任到此為此。我是我,不再是這裏的我。這固然有點可惜,沒有辦法。以後奧莉嘉.阿歷桑德羅娃不容於N城,反之亦然。」
她的自語沒被戴著耳筒的莉莎.瓦西里耶芙娜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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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悄悄上台,舞會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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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N書院旁的大禮堂還是肅穆了一點,不過小城N的巧匠就是為它留下了在任何場合均能生輝的雕飾,還有一個熱心的小伙子控制燈光,加上面積頗廣(相對其他像N城的城市的禮堂而言),對小城N而言,足夠成就年度舞會。
通過寬鬆的驗票程序,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的海軍藍短袖裇衫與他一併淹沒在人海之中---這僅指他那平凡的飾裝,畢竟,為了年度舞會,N書院的男女皆傾其全力,使造相盡量顯得與別不同。穿短裙的女生與戴羊皮帽的男生跳舞,把頭髮弄得像日爾科夫(Yuri Zhirkov)的「科學家」羅曼.丹尼索維奇搭上編了兩條中式辮子的莉莎.瓦西里耶芙娜,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只好歎息自己欠缺丘比特的青睞,獨自溜躂在舞侶們之中。
「跪下,從背後掏出收藏隱密的玫瑰,『你與我經歷的點滴,看似平淡,我卻看見這是誰的許使,使你我走近,一步一步,不算慢,因為,現在,妳將答應我的請求...』。」腳步伴隨著康斯坦丁.費奧多耶維奇自出娘胎以來最勇敢的嘗試---若要開始嘗試,「你」是他必需找到,或是碰著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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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費奧多爾,趁馬爾科把全禮堂的燈關掉的那幾秒,你們便把寶物展示桌上我已標示的小玩意兒『清洗』,我在這個地方,這黑色長裙會為你們省卻不少麻煩。記緊,只有幾秒,行事要快!」奧莉嘉用左手無名指點出她將在哪個少有注意的地點進行寶物交替。
遠道而來的兩名黑衣幫手彼得與費奧多爾點頭,面無表情,配合那精練的陸軍髮型。「端重是行動成功不可忽略的細節。」奧莉嘉心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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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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