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好嗎?
厚厚的烏雲堆積在天空上，細細長長的雨絲一點一點的打落在窗前。小雨點在玻璃上停留了數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滑落。如斯的景象不斷重覆著。來臨，然後離開。
說起第一次面對「離開」的感覺，那就要追溯到童年了。幼兒園畢業，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離開摯友。記得在當天，幼兒園的老師跟我們說了一番挺語重心長的說話。然而，童年的記憶有點朦糊，說甚麼我已不太記得了。只記得當我聽到這番話後，就似是觸動到我某處的神經，良久也說不出話來。一字一句聽在耳裡，心裡總有股不是味兒的感覺。當天回到家裡，我沒有如平常般睡午覺，只是坐在窗台前。當天的天氣有點像今天，雨點亦是一點一滴地落在窗台上。看著點點的雨水，心裡泛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我從未嘗過的苦澀味道。有點像做錯事後，被母親責罵的感覺，但也不完全相像。因為每當被人責罵後，我總會放聲大哭。但不知為何，這次卻哭不出來，只是心裡有點難過。父母說，我已經長大，要升上小學了。而從那次之後，我就再也不曾回到那個充滿回憶的課室，再也不曾見過那位老師和同學了。我是真真確確的離開了幼兒園，一個再也看不見我蹤影的幼兒園。
相同的感覺幾年後又再次來襲我的心頭。不同的是，這次我年紀稍長了一些。我明白到這種感覺叫「不捨」。在小學畢業那天，學校舉行了一個畢業禮。在典禮上，我們眾多的畢業生頌唱著《良師頌》，並向自己心愛的老師致送禮物。在當時，不少老師和同學都哭紅了眼睛，手中都捏著一團充滿皺摺的白色紙巾。而我，坐在禮堂中，就如小時候般，沒有哭。只是心裡，充滿著苦澀的味道，就如外婆要我喝的苦茶一樣，令人感到難耐、鬱悶。
儘管當時如何的難過難耐，現在回想起這些離開的經歷，卻又覺得沒甚麼特別，反而覺得自己當時有點稚嫩。畢竟人生就是要不斷長大，不斷離開自己每個成長階段：由童年，步進青少年；由青少年，步進成年；由成年，步進老年；再由老年，步進死亡。然而，前者的部分都不太可怕，只是女士們或許會害怕從成年步向老年的階段。於我而言，最可怕的，莫過於死亡。這種離開，是徹底的。人死了，其肉體就在這世界上徹底消失，化為塵土。
於我六歲那年，祖父離我們而去了。由於是我第一次面對死亡，而且當時年紀亦尚幼，心裡頭都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偶爾聽到父親說：「離開是一種解脫。」。至於此話的意思，我不太理解。然而在當時，我並沒有認真地深究，只是默默地把這個問號收在心底裡去。
沒想到，事隔多年後，這句說話又再次在我耳邊響起了。在一個夜閑人靜的晚上，我猛然地從夢裡驚醒過來。一陣冰冷、落寞的感覺真迫進我的心房。我掀開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沿著梯級爬下床。看到下層的床人去留空，只剩下一個枕頭和一張疊好的被子，我的心緊緊地揪住了。我緩緩地躺在這張空空如也的床上，一陣陣熟識的藥油味湧進我的鼻子，我恍惚感覺到已逝去的太婆仍在我的身邊，這使我惶恐的心靈得以平息下來。也許是我太想念她，這種思念在迅間幻化成一串串的淚珠，沿著我的臉頰，落在枕頭上。我緊握著雙手，做著在學校學的祈禱動作，祈求天上的神明能保佑她，讓她在天堂上快樂地生活，然後就不自覺地睡著了。在後來，我在親朋戚友間的閒談中，聽到外婆說：「離開是一種解脫。」。我才知道太婆在死前一直受到病魔的折磨，她的離去，正好讓她從痛苦中得到解放，如釋重負。假若是這樣的話，我倒是願意用我的傷痛來換取她的解脫。
如果，現在有人問我：「那總括來說，離開是好還是壞？」。我會毫不猶豫地答上一句：「好。」。「離開」讓我們學懂不捨的感覺；亦因為「離開」，我們明白到「解脫」的道理。離開縱然有苦，但亦有喜。因為「離開」，令我們的成長充滿了印記；因為「離開」，我們在每次失去中，都會變得更加珍惜。
天空上的烏雲漸漸消散，雨水亦逐漸收細；天空即將放晴，而鳥兒亦起來放聲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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