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念及此﹐覺一切所親之人、所愛之人、所敬之人、所識之人﹐皆若橫佈四散於無際之星空﹐各在一星﹐各居其所。其間為太空之黑暗所充塞﹐唯有星光相往來。星光者何?愛也、同情也、了解也。吾嘗怪人與人間緣何而有愛﹐有同情﹐有了解?吾怪之而思之﹐吾思之而愈怪之。然我今知之矣。人與人之所以有愛同情了解者﹐所以填充此潛藏內心之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耳。然吾復念:人之相了解也﹐必憑各人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為媒介。然人終日言時有幾 何﹐獨居之態度﹐未必為人見也。人皆唯由其所見於吾之外表者﹐而推知吾之心。吾之心深藏不露者﹐人不得而知也。吾心所深藏者﹐不僅不露於人﹐亦且不露於 己。吾潛意識中﹐有其鬱結焉﹐憂思焉﹐非我所知也。我於吾心之微隱處﹐尚不能知﹐何況他人之只由吾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推知吾心者乎?己尚不知己﹐遑論他人?人之相知﹐固有一時莫逆於心﹐相忘無形者矣。然莫逆者﹐莫逆時之莫逆﹔相忘者﹐相忘時之相忘耳。及情移境遷﹐則知我者﹐復化為不知我者矣。而愈知﹐愈求更深 之相知﹐且求永遠之相知。其求愈切﹐其望彌奢﹐而一旦微有間隙﹐則其心彌苦。同情也、愛也﹐均緣相知而生﹐相知破人心之距離﹐如鑿河導江。同情與愛﹐如流 水相引而至。人無絕對之相知﹐亦無絕對之同情與愛。不僅他人對己﹐不能有絕對之愛與同情﹐己之於己亦然。吾憂﹐吾果憂吾之憂乎?吾悲﹐吾果悲吾之悲乎? 憂悲之際﹐心沉溺於憂悲之中﹐不必能自憂其憂﹐自悲其悲﹐而自憐自惜﹐自致其同情與愛也。己之於己猶如此﹐則人對吾之同情於愛﹐不能致乎其極﹐不當責也。
吾復思吾之愛他人又何若?吾嘗見他人痛苦而惻然動矣﹐見人憂愁而欲慰助之矣。然惻然動者﹐瞬而漠然﹔慰助他人之事﹐亦恆斷而不能續。吾為社會人類之心﹐固常有之﹐然果能勝己之私者有幾何? 吾之同情與愛﹐至狹窄者也。吾思至此﹐今古之聖賢﹐其以中國為一人﹐天下為一家之仁心﹐如天地之無不覆載﹐本其至誠惻怛之情﹐發而為言﹐顯而為事業﹐皆沛 然莫之能禦。吾佩之敬之﹐願馨香以膜拜之。然吾復念﹐古今之聖哲多矣﹐其嘵音瘏口﹐以宣揚愛之福音﹐顛沛流離﹐以實現愛之社會﹐所以救世也。然世果得救 乎?人與人之相嫉妒猶是也﹐人與人之相殘害猶是也。試思地球之上﹐何處非血跡所渲染﹐淚痕所浸漬? 而今之人類﹐正不斷以更多之血跡淚痕﹐加深其渲染浸漬之度。人類果得救乎? 何終古如斯之相殘相害也?彼聖哲者﹐出自悲天憫人之念以救世﹐固不計功效之何若﹐然如功效終不見﹐世終不救﹐則聖哲之悲憫終不已。聖哲之心﹐果能無所待而自 足乎?吾悲聖哲之懷﹐吾知其終不能無所待而自足也。吾每念聖哲之行﹐恆不禁欲捨身以遂成其志。吾固知吾生之不能有為也﹐即有為而世終不得救也。吾今兹之不 忍之念﹐既不能化為漠然﹐捨身又復何難?然吾終惑世既終不得救﹐而人何必期於救?宇宙果不仁乎﹐何復生欲救世之人以救世也?宇宙果仁乎﹐何復救世者終不能得遂成其志也?憶吾常中宵仰觀天象、見羣星羅列﹐百千萬數﹐吾地球處於其間﹐誠太空之一粟。緣何而有地球﹐中有如此之人類﹐而人心中有仁﹐人類中有仁人﹐ 欲遂其萬物一體之志乎?宇宙至大也﹐人至小也﹔人至小也﹐而仁之心復至大也。大小之間﹐何矛盾之若是? 吾輒念之而惑不自解﹐悲不自持。吾之惑、吾之悲﹐又自何來﹐終於何往﹐吾所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