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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陽陽一直很不開心,林文德問了他好多遍,他才願意說出口。
『沒有藥的話,媽媽會死嗎?』
天真的問話道出了最殘酷的事實。
林文德猜想,一定是帶陽陽去探望妻子時,被他聽到自己跟醫生的對話。
沒錯。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妻子的病仍是反反覆覆,他的積蓄卻一天一天減少……現在的他即使再打幾份工,也不能負擔高昂的醫藥費。
他哀求醫生再通融幾天,但他心知已經走投無路。
他摸摸陽陽的頭,想到妻子那把長髮在化療後都脫光,心中一陣難過。
『嗯,大概吧。』
他不想再騙陽陽了。
『那麼,媽媽死後會變成鬼嗎?』
『當然不會啊,鬼會飄來飄去嚇人,你媽媽怎麼會嚇人呢?』
陽陽扁了嘴:『那我再也看不見、找不到媽媽?』
林文德捉住陽陽的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上:『媽媽會找你的,她會住在你的心�堨h,所以不必擔心。』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父子倆紅了眼眶。
『媽媽……』
陽陽哭起來,緊摟住林文德。
身體在抖顫著,連林文德也分不清是他還是陽陽在抖顫。
失去了妻子的話,不管是他或是陽陽的世界都會崩坍--怎麼可以眼巴巴看著這一切發生?他恨透自己的無能。
沒有錢就停藥。
醫生頂著木無表情的臉一再催促他。
他看著陽陽哭累才睡的臉,清晰的淚痕掛在臉上。他的寶貝啊,應該帶著陽光般的笑容,而非懷著黑色的傷痛。
妻子失去以往甜美的笑容,只有日漸加深的愁容。
他們的世界都變成漆黑一片。好憤怒好憤怒,心中好像有頭野獸在亂竄。
他要拯救妻子和陽陽。
這是他瘋狂前的最後念頭。
他看中了一個有錢的獨居老婆婆。
她的家就在他工作地點附近,平時很少人去探望她。老婆婆的生活很有規律,下午都愛到公園乘涼,那段時間是下手的好機會。
然而,世事總是不從人願。
他把搜出來的錢都裝進公事包,正打算逃跑,沒想到老婆婆回來了,就站在他的背後。
老婆婆大聲呼叫。
他很慌亂--不能讓人發現啊!要是被抓,一切就完了!
想著,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指嚇老婆婆。
『不准吵!』
但是她叫得更大聲,甚至想逃出去找援助。
閉嘴。
他怒了。
讓一個人聽話最簡單的方法只有一個--他把手中的刀刺入她身體內,液體從交接位置汨汨流出,婆婆再也不能作聲。
他把公事包背好,打開落地玻璃窗走出去。
陽光散落他的身上。
啊呀,天空又亮起來,他看到了妻子的笑,陽陽的笑。
他們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
「喂林文德,有人來探望你。」
被叫喊聲吵醒了,林文德才發覺自己只是在做夢。在殺人的那天晚上,他就被抓住,然後他被判死刑,來到這個牢獄中渡過餘生。
隔著黑鐵窗,來探望的是他的母親。
「文德…」
之前來的時候,母親總是說不到幾句就開始哭,現在她不哭了,只是平靜地交待外面的事。
她一個月會來兩次,只有她一人--林文德知道,陽陽不再愛他了。
但他總是不死心地追問:「陽陽呢?」
他母親還是一貫地搖頭。
一切都是他活該的。
因為他沒有信守與陽陽的承諾,而且一個殺人犯的孩子一定會被社會嫌棄、受盡白眼,陽陽一定恨透他。
「媽,你帶陽陽到其他地方生活吧,不用再管我。」
「…嗯,我也打算帶陽陽重新開始。」他母親從褲袋�堮野X一張相片,「上星期她去世了,後事我都辦好,這�堣w經沒有什麼值得我們牽掛。」
那是妻子的墳墓,石碑上黑白照中的妻子笑靨如花。
一切都結束了,最壞的結局。
「再見了,文德。」他母親緩緩站起來。
林文德對母親離去的背影鞠個躬,有什麼哽在咽喉卻釋放不到。
請原諒他的愚笨,在那一刻只想到這個方法。
……對不起,終究沒能救到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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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德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
一頓異常豐富的午餐送入他的牢房,獄卒與他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林文德,是今天了。」
他沒有特別驚怕,也許他早就在等跟妻子團聚的今天。
但是……他很想念陽陽。
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在等,希望陽陽會來看他一面這是他唯一的心願,但是來到這刻他知道夢已成空。
也許陽陽就在這個城市的一隅開心地生活著,也許成了富翁,也許已經有了妻子或小孩--林文德不肯定地想著。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陽陽遺忘了他。
雙手緊握著。
他想起林老師,跟他一樣姓林,跟陽陽差不多的歲數,會彈吉他。在那些授課中,他總是透過林老師去看陽陽。
陽陽。
陽陽。
最後的最後,他沒忍住自己的哽咽。
吃完那頓飯,被兩個獄卒架著走過那條長長的迴廊,他腳下的鐵鐐仍叮叮作響,但今天的腳步被以往的每步都要輕鬆。
如果是小時候的陽陽還在的話,他一定會問--
「爸,你死了也會變成鬼嗎?」
而自己,一定會如此回答:「我不會變成鬼呀,但是我會跟媽媽一起住進你的心�堙C你想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會到你的夢�堿搷A。」
他勾起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雖然他知道陽陽不會想他。
一瞬間,他雙腳失去力量。但不要緊,他已經不用再走,他可以飛了。
他自由了。
砰。
爸爸要去找媽媽囉,你要記得你是太陽,要給大家帶來溫暖,知道嗎?
天空好亮啊。
「一隻手錶,一個皮夾。」獄卒把點算好的東西逐一放入紙袋,「……還有那邊的吉他。林文德的東西只有那麼多,你看看有沒有問題,沒的話在這�媄戚茼W。」
男生看看桌上的文件,遲疑了一下,才執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泰陽。
「這樣就好了?」他低聲問道。
獄卒對他點點頭:「可以了,東西你帶走。」
林泰陽提著紙袋和結他離開,一瞬間小時候的回憶湧進他的腦海。
他爸爸是個被判死刑的殺人犯。
小時候他跟爸爸的感情很好,爸爸說過要教他彈吉他。
直到爸爸坐牢起,他才再沒有看過他。他一直好氣爸爸丟下他和媽媽,後來阿嬤和他離開了這個地方,他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他那個犯罪的爸爸。
而他,因為逝去的媽媽影響,用功讀書成為了醫生。
那天,他工作的醫院接收了一具器官捐贈的遺體,表上寫著的名字,他很熟悉。
林文德。
因為記得這個名字,他去領遺物。
打開吉他套,�堶惟騊菄赤言H前的吉他。
他被吉他上擺放的相片吸引了視線--那是媽媽和小時候的他。相片一角已經很老舊,想必被人翻看了無數次。
原來在獄中的爸爸一直想念著媽媽和他,但是卻沒一個人去探望他,他每天都活在無止境的寂寞之中。
一顆淚從眼角滑下,他匆匆抹去。
不想太傷感,他從紙袋中取出手錶。這是爸爸離開家…去偷竊那天所戴的,他想起了爸爸千叮萬囑叫他早點睡。
爸爸很愛他。
為了保護他和媽媽,爸爸就算是犯法也要治好媽媽的病。那麼多年來,他不能面對爸爸的原因,是因為他不能釋懷爸爸為他而殺人。
那份罪疚感讓他逃了。
他把一切怪罪在爸爸身上,隱瞞爸爸的存在重新開始,讓自己活在光明的一面。
他如願以償。
但是眼淚卻止不住。
爸爸。
爸爸。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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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殺人可以救你心愛的人--你殺嗎?
在回憶過去的林文德,嘴角總是叼著淡淡的笑。
『我不想彈了。』
當林文德回神後,如此說道。
臉上的笑容都消失掉,只剩一張歷盡滄桑的臉。
『你還好嗎?』他問。
林文德望了他一眼,有點痛苦卻冷漠地說:『沒你的事。』
然後雙眼直直地望向遠方。
林文德保護著某部分的秘密,不管任何人追問都不透露一句。一旦踏過那條界線,他甚至會轉身離開。
他只能撥動吉他弦線,為林文德彈最後一段歌。
林文德雙眼依舊凝望虛空的那一點,瞳孔閃爍著微光。
那天後,他沒有再見過林文德。到後來他才知道林文德被處刑了,就在陽光普照的下午。他沒特別難過,但心�奡e悶的。
聽說林文德的兒子來取走了遺物,懸在心頭的在意總算緩緩退去。
然後…世事真的好巧。
他在某所醫院彈吉他給病人聽,離開時看到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醫生袍,手中握著吉他,臉上掛著溫暖人心的笑容。醫生袍的左側衣袋位置上,用黑色繡線繡了『林泰陽』三個字。
他在彈吉他給孩子們聽,每個孩子都被感染得笑起來。
太陽……
腦海浮過林文德跟他說的話,他幾乎馬上意識過來。
不知不覺地,他也笑了。
放棄一切去交換自己愛人的笑容。
他想以自己的年齡和經歷,還是不能理解那種深邃的愛,更不能認同這個殺人理由。但是他明白--不管是對還是錯,因為愛,我們願意犧牲。
他以為帶著吉他四處遊歷,一直都是自己在教導他們。
但這一次,卻是林文德教會他。
生命的課題很多。
而愛……是我們的最後一堂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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