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寺坐落在草木蔥蘢的磊石山上;磊石山是淮水邊一座小孤山,四周地勢平坦,磊石山就像如碧波蕩漾的萬頃田疇中的一個綠島。
還有兩天就要入伏,昨晚下了一場雨,柸圤掵早晨登山倒是很清爽。登山路上有來來去去結伴而行的,有說有笑,滿臉的輕鬆怡然。惟獨我一個人登山,只有吐納清新空氣的分,看似有些孤寂,但竟有獨處的妙處。為了排遣登山的辛苦,有意於登山的體念,甚至因這分孤寂更能體念這孑然而行的靜的深意。
登到山頂,遠處的羅霄山脈那重巒疊嶂早已醒在了繾綣的白雲裡;近處的村莊早已醒在了零落的炊煙裡;公路就像原野的大動脈,奔馳的車輛,熙攘的行人,就是原野的奔湧的血液。大地活了。
小徑末路處,陡壁上兀然立著一座廟宇——烏龍寺。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寺內寺外,男女老幼;寺外的有壓腿鍛煉的,有漫無邊際東扯西拉的,他們的聲音因四周空曠如輕煙飄渺消散。寺內一片靜穆,惟有清脆的搖簽卜卦聲。細弱如蚊音的禱告聲,隨著繚繞的檀香煙霧杳然消散。旁人是聽不清楚的;他們心底應該是有所乞求或是求得一些寄託安慰的吧。芸芸眾生來到這裡都是有所求的,不同的是各人的內心靜躁不一,對金錢地位情愛的慾望的大小不同。那麼我是否也有所求呢?
正想著,到了寺廟東側我開墾的兩塊菜畦邊,心裡盤算著,過了小暑,江南的蔬菜種植季節,大多錯過,不知如何是好。卻發現菜畦裡冒出不少的雜草了。我有些失落悵然。我們登磊石山的初衷,只是鍛煉身體。見到路邊零星地種了些菜,我也還是出於鍛煉的目的,在山上開墾了兩塊菜土,期望著在這裡種的菜,是純天然的無污染的佳品。一來二去,後來竟在心中抹不去磊石山的小徑。這或許就是我的所求。
回到半山腰,遇見兩個老婆婆,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到烏龍寺趕廟會;那小女孩兒勁頭十足,屁顛屁顛地跑在前面,腋下還半抱半夾著兩根足有一米長大酒杯粗的檀香。她在一個較平坦的轉彎處停下來,似是等兩個婆婆,又似是抑制不住興奮勁,從樹木漏下的缺口向山下望去:“哇噻,好漂亮哦!”我順著小女孩凝眸處望過去,也情不自禁的說“真是太美了。”但見遠山如畫,近處田疇成茵,菜畦似翠綠的骨牌平排著,全是清純鮮亮。大概是龍王帶來的一場陣雨,為它的生日做了一番灑掃佈置吧。我以前登山竟沒有發現這分美麗,或者看到了也不會像小女孩那樣驚喜,也許是太在意於登山健身的目的,也許是心塵太厚,沒有小女孩那澄明潔然的心境。正如朱光潛說的:“—般人不能感受趣味,大半因為心地太忙,不空所以不靈。”人們健身只是關注體魄的健全,忽略了心靈的淨掃。
想想我們這些登山者,上山憑體力,體力強壯者一路向上沖,憑著豪氣,拐彎處也要超越體力稍遜而遲緩者,他哪裡有心思去觀賞沿路的風景?下山一路小跑,他心裡得到的是“我是領跑者”的滿足。老年人登山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時走時停,對山下的風景、路邊的花花草草指指點點,說三道四,似是在回味人生。下山時更是一步一步踩塌實了,才挪腳移步。小孩子登山滿是好奇,手腳並用,不時地或站或蹲或雀躍歡呼,路邊的鳥蟲花草都有無窮的奇妙。
人們常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人生好比登山,老年之前在登山,上山跌倒可以爬起來再前行;老年以後如下山,下山容易打滑,若是失足,怕是要走到人生的盡頭,始料不及地就無常了。
回來的路上,遇著一位菜農,大約60歲的樣子,肩上扛著一個鼓鼓的編織袋,裡面裝滿了刀豆。可能背的時間長了,有些氣喘吁籲。我說:“我幫你背一背吧?”他說:“不要。”態度有些猶疑;我一時衝動但確實是誠心的堅決要求:“我是老師。我順路,我來吧!”一把接過來扛在肩上。此時我心裡想,如果我不是爬了山,反正已是汗流浹背,而是一身斯文裝束,我會想到去幫他嗎?又想,我為什麼要特別申明我是老師?這也許我的心鏡是反光的,正面看到的是自己和自己走過的路,反面什麼也看不到。這樣助人成功,有些自豪還是失落?如此想著,已是汗涔涔的了。
山上開墾的兩塊菜地,仍然荒蕪著,我雖已是知??天命之年,但絕不是如左思《招隱詩》所吟:“惠連非吾屈,首陽非吾仁,相與觀所向,逍遙撰良辰。”我也要侍弄我那高遠的菜畦,陶公說得好:“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走在淮水柳堤,回望磊石山,“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我心裡到底惦念著山上的兩塊菜畦,幻想著它不斷地發出嫩綠的新苗。
小甜餅之夢 NoMoreHer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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