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本來就是瘦骨嶙峋的，當他的靈魂飄走了以後，就變得更加輕了。
他穿上了白色的布衫，在呼天搶地的哭喊聲中安詳地睡。
因為爺爺安詳的睡，眼淚就顯得突兀和多餘了。

這天，唯獨奶奶沒有哭。

九歲的初秋，我問奶奶當年沒有哭的原因，
奶奶坐在小花園的小藤椅上，
一邊織著羊毛圍巾，一邊指著不遠處一團被秋風捲起的落葉，笑笑說：「傻孩子，你看，爺爺就在風之中呀。」
然後用她微弱的力氣推了推老花鏡，告訴我一個古老傳說。
原來，只要追隨風吹起黃葉時形成的小旋渦，就可以看見思念的人。
「奶奶你為什麼不去追呢？」
「奶奶這麼老，早就跑不動了。」
我歪著頭，把視線移向那團落葉，不知道小旋渦何時已經靜止了，葉子降落在幾盆怒放的木槿花上。
奶奶用她佈滿繭的手指把羊毛彎來繞去，好似把對爺爺的思念也藏在一針一線之間，我忽然稍稍明白了奶奶沒有哭的原因。

晚上，整個世界都沉睡在寂靜當中，只聽得見風兒掠過耳邊的嗖嗖聲，我不禁打了幾個寒噤。
拉緊了身上輕薄的睡衣，刺骨的涼意還是在衣料間穿梭不絕。
我急忙躺回床上，把被單重新緊緊包裹身體。
然而這時，卻再也睡不著了，反倒想起今天奶奶說的事。
我披起外衣，躡手躡腳走到小花園。

月華輕輕瀉在花園的地上，照亮了奶奶種的十多盆木槿花。
（木槿花，木槿花，朝開暮落花。）
這時，有幾片花瓣掉落到花莖旁，莖上又有幾顆新的花蕊正含苞待放。
這種花真奇怪，清早開花半夜凋謝，一株株有限的繁華。
環覽四周，整個花園中漫天漫地都是黃葉和染上霏紅色的花瓣。
有一捲楓葉在月光中打轉，一圈接一圈。
我沒有思索過便跑到旋渦之中，然後隨著風的方向開始起舞。
（木槿花，木槿花，朝開暮落花。）
我的腳尖開始飄離地面，雙手亦幻化成翅膀，
（世事方看木槿榮。）
無視強勁的逆流，我不停想著爺爺，揮動翅膀！
（木槿花，木槿花，朝開暮落花。）
飛！飛！飛！
（松柏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成榮。）
撥開眼前裊裊迷霧，熟悉的微笑就在一瞬間出現了。
然而又在一瞬間，
微笑消失了。
而身邊的風也停下來了，腳底重新變得踏實。
眼皮愈來愈沉重．．．．．．

鈴鈴鈴．．．鈴鈴鈴．．．
鬧鐘被誰調停，一隻手軟軟地拍了拍我的頭顱，有人在咕嚕些什麼。
我睜開迷濛睡眼，眼前有幾個奶奶分開又重疊，慢慢融成了一雙眼晴。

「奶奶，我昨天晚上在風旋渦裡面看見爺爺了。」我一邊扣上衣服的鈕釦，一邊說。
奶奶摺疊被單的動作遲滯了一秒，最後只是呵呵地笑了笑。
「我真的看見爺爺了！在花園那裡！」
「爺爺還對我笑！」
「是喔。」
「奶奶你不相信我吧．．．」
「．．．奶奶當然相信你。」
現在回想起，我才留意到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微微皺起了眉頭。
其實，奶奶並不是我們想像般不在乎。

十五歲，同樣的初秋。
奶奶在眾人的淚眼中不徐不疾地離開了。
雖然我站在各種撕心劽肺的抽泣之中，卻沒辦法淌下一滴眼淚，
因為在我發現奶奶再也不會醒過來的那個早晨，
她的嘴邊勾著一抹笑，而木桌上的花瓶插了株枯萎的木槿花。
後來我把這株木槿花製成了書簽，讓她短暫的生命能以不朽的方式存活下來。

但從奶奶逝世當天開始，爺爺再也沒有出現過。
也許爺爺一直在等待奶奶？
這已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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