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年一開始就陰雨不斷，天氣變得又濕又冷。過了上班時間王子還沒來上班，小煜不放心的打電話到王子家，果然他的手又發作了。此時，小煜突然靈機一動，將鬼鬼叫進辦公室。
“什麽？他的手又發作了？”鬼鬼擔心極了。小煜表示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臨時走不開，請她到王子家看看他，並且幫他買些吃的東西。
“我該怎麽做才好？”鬼鬼緊張的詢問。
“讓他喝水休息就可以了，有的時候一下子就過去了，有的時候還滿久的，之后他會睡一下，睡醒就沒事了。”小煜向她說明。
“就這樣？”鬼鬼疑惑的問。小煜點頭，把王子家的鑰匙和住址交給鬼鬼，一再交代不必趕回來，慢慢來就可以了。
鬼鬼提著兩大袋東西，隨著電梯向上，漸漸接近他的所在，她愈來愈緊張，踏出電梯開鎖進門，一腳踏進王子的私人世界。躺在床上忍著疼痛的王子聽到開門聲，以爲小煜來了，撑起身子坐起。然而站在臥室門邊的並不是小煜，是鬼鬼，她以一種悲憫的表情看著他，他錯愕不已。
“你還好嗎？”鬼鬼溫柔的問，慢慢的走過去。
“不要過來……”王子驚惶失措，除了小煜以外，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傷口，此刻的他無力抵抗那些異樣的眼光。“不要看。”他嘶吼，仿佛把忍著的痛苦一並哭喊出來。鬼鬼甚感同情的看著他，只見他臉紫唇白，頭發微亂，向上的睡衣也已汗濕，左手無力的垂在身側，他到底已經忍了幾個小時了？
“走開。”王子抓起枕頭丢過去。“回去，你回去……”一陣劇痛襲來，王子彎下身抱著左臂，痛苦的喘息著。
鬼鬼躲過枕頭，慢慢的靠近，輕聲的說：“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王子猶豫著該不該相信她的話，一擡頭看見她已逼近到眼前，惶恐的推開她。“你懂什麽？！我的痛苦你是不會懂的。”鬼鬼抓住他揮過來軟弱又顫抖的手。
“沒錯，你的痛苦我不懂，我的痛苦你懂嗎？記得我背上的刀痕嗎？你看到了，你沒說，我沒說。我的痛苦你也不懂，不是嗎？”王子愣住了，想起她背上淡淡的傷痕。
“自己的痛苦只有自己懂，也只有自己能救自己。”鬼鬼直視王子的雙眼“你想救你自己嗎？那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四周。”王子驚疑不定，鬼鬼乾脆扶住他的臉。“不管你曾經在哪裏，經曆過什麽，那都已經過去了。你看仔細，這裏不是那裏，你也不是那時候的你，一切都過去了，沒有人會傷害你，你也不要再傷害你自己了。醒過來，快從惡夢裏醒過來。”王子真的認真的看著四周，好像突然從虛擬實境中抽離出來，等意識到自己安全的坐在家中后，整個人放松了，放松后竟開始抽泣。
“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鬼鬼伸手抱住他，溫柔的安慰他，王子像個孩子般呼喚大哭。過了許久，哭聲漸歇，最后終於停止了。王子發覺自己做了很丢臉的事，困窘的轉過身去，不敢面對她。鬼鬼出去端了杯水進來送給他，王子一雙手顫抖不停，連杯子都拿不穩，鬼鬼體貼的扶住他的手直到他將水喝完。
“天氣冷，穿著濕的衣服會感冒，快換下來吧！”鬼鬼轉身離開臥房。
王子換好衣服，安靜的坐在床沿聽著外面的聲響，她打開冰箱放東西的聲音、她走路的聲音、開水龍頭的聲音，打開相櫃找東西的聲音，沒想到這些聲音竟會如此悅耳，讓人聽了好心安。他躊躇許久，最后終於鼓起勇氣走出去。
“我……”鬼鬼回過頭看見王子呆姑在臥室門口，臉上挂著那種小孩子做錯事前來認錯的表情，不禁莞尔，將食指放在唇間示意他什麽都不必說。王子很想好好的道歉，可是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一張嘴巴像魚一張一合，他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像笨蛋，不，自己本來就是個笨蛋。
“小煜有事走不開，他很擔心你所以才叫我過來看看，沒經你同意就進來，希望你不要介意。”一個女孩子家大刺刺的走進男人的家，鬼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子搖搖頭，喃喃的說：“我很高興你來。”
“你說什麽？”鬼鬼聽不清楚。
“沒什麽，我去睡了，你不用刻意放輕手腳，我不怕吵。”
“乖乖睡，不要被臭蟲咬了。”鬼鬼覺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子睡覺的媽媽，小孩轉過頭來看看才心不甘情不願的上床睡覺，她掩嘴竊笑。
陽光斜斜的照進臥室，王子睜開眼睛，看看床頭櫃上的鬧鍾已經四點多了。空氣中彌漫的飯菜香味提醒他鬼鬼的存在，他起床在屋裏四處尋找，可是芳蹤己杏，他悵然若失。王子發現爐子上有一鍋溫酷可口的牛肉蔬菜湯，冰箱有著前所未有的豐盛食物，桌上擺放著一大盤營養可口的總彙三明治和水果拼盤。原先隨手亂放的書，現在整齊的排放在地上，已蒙上一層灰的地板，變得光可鑒人，髒衣服都已洗干淨烘干，整齊疊放在牆邊的工作桌上。他忽然很想哭，就算是小煜拜托她來，她也不必替他做這些家事，真的不必。突然電話響了，王子沖過去接。
“原來是你呀！小煜。”
“不然你以爲是誰？”電話那頭的小煜被王子的大聲應答嚇了一跳，每次發作過后他總是半死不活的，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麽有精神。
“沒有啦！”王子立刻恢複平常慣有的慢節奏。
“好點了嗎？”小煜關心的問。
“嗯。她回去了嗎？”王子問的她當然是指鬼鬼。
“剛回來。我臨時有事走不開，所以才拜托她幫我跑一趟，你沒有生氣吧？”小煜試探著他的反應。
“你是故意的吧！”王子明白他是不會把工作擺在自己前面的，他就是這麽好的好朋友。
“哪裏，你太多心了。”小煜乾笑兩聲，這小子的警覺心還真強。
“我雖然怪，但是還不笨。”小煜聽了哈哈大笑，“誰說的，你又怪又笨。”
“說的也是。”王子坦然承認。“對不起，害你擔心了。謝謝你，爲我這麽費心，我是天下最幸運的人，能夠有這麽好的朋友，死也無憾……”
“呸呸呸，你在胡說什麽呀？”小煜在電話中聽到奇怪的鼻音，緊張的追問：“怎麽了？你在哭嗎？”
“今天不知道怎麽搞的，一直哭。”王子擦擦眼淚，“晚上過來吃飯，有很多好吃的東西。”
“我現在就過去，老板要什麽時候下班就什麽時候下班。”
王子挂上電話，眼淚還是流個不停。體内的某種東西正在崩裂、溶解，但應的隨著眼淚流出，抑郁已久的心靈漸漸傾空。
星期日，鬼鬼站在公車站牌下等車，她擡頭看看晴朗的天空，舒服的伸展筋骨。
“一早在這裏做早操？”一輛車子在公車站牌前停下，裏面的人搖下車窗對她說話。
“王子。”鬼鬼的手停在半空中。
“等車？”鬼鬼點頭。
“去哪裏？我載你去。”王子熱心的說。
“不用了，等一下車子就來了。”鬼鬼雙手縮在胸前，濟命搖頭。王子乾脆下車邀請她，但她一直推辭。
“我受你幫助那麽多次，你就讓我幫你一次吧！”王子誠懇的要求。
鬼鬼内心掙紮不已，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至少不要這麽早。可是王子不放棄的要求著，最后她還是點頭了。
“算了，該來的總會來，該結束的總會結束．”鬼鬼喃喃的說。
王子高興極了，問清方向，車子往目的地飛奔而去。到了集集火車站，車站小小的街道上擠滿了觀光客，車子駛過有名的綠色隧道后，鬼鬼指示王子轉進大路旁的産業過路，繼續往前行駛十五分鍾后，到達一家私立精神療養院。
“謝謝你我找來，我媽媽在這裏養病。”鬼鬼努力保持笑厴．
“這就是你拼命賺錢的原因？”王子將車於駛進療養院的停車場。
“嗯，加上之前的債務，所以我不努力賺錢不行．”鬼鬼轉身拿起放在后座的東西，下車后再度向王子道謝並且告別．
王子也跟著下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拜訪你媽媽．”鬼鬼驚愕的看著他，仿佛剛剛他說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話。
“不行的話就算了，那我在這裏等你好了．”王子看鬼鬼不願意的樣子，急忙這樣說．
“等我？”鬼鬼驚疑的問．
“你總要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你載我來我就很感謝了，你回去吧！”鬼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管鬼鬼說什麽，王子還是堅持要等，兩個人對著車子叫喊著．到后來鬼鬼惱羞成怒的大吼，但他仍然站在原地不肯離開．鬼鬼后悔極了，讓王子知道母親在療養院就夠了，她不想讓他知道更多。她又急又沒辦法，最后發脾氣的轉身離去．將他丢在停車場。王子不知道這裏有幾個出口，要是她從別的地方溜走就慘了，於是他快步追上，拉住她的手臂，“我沒有惡意，你不要那麽生氣。”
“你只是我的老板，你沒有權利刺探我的隱私。”鬼鬼用力從開王子的手，回過頭生氣的說。
看見她哭了，王子慌了，他結結巴巴的道：“我不是要刺探你的隱私……我只是……想多知道你一點……我真的沒……”
“知道多一點做什麽？你還是快去找你的小君吧！像我這種苦命的人，你就不要再戲弄了。”鬼鬼皺著眉扁著嘴哀怨的瞪著他。
“我沒有戲弄你．真的真的，拜托你不要哭．”王子滿頭大汗。
“你走吧！今天的事就到此爲止。”鬼鬼轉身背對著他。王子困原地，不想看她哭泣，更不想就這樣回去，如果就這樣回去，一切都會歸到原點，不，也許比原點更糟。
“你說過，我的痛苦你不懂，你的痛苦我也不懂。但是，如果不試著說出來的話，又怎麽會糟呢？上次我沒問，這次我不想假裝沒事的走開。”
“即使是醜陋不堪的事？”鬼鬼額聲問。
“不管是什麽，我都想知道。”王子伸手拭去她臉頰的淚。鬼鬼轉過身，他熱切的雙眼看著她，他冷冷的手指輕撫著她，她不知道該不該說。他拉著她坐到路邊的長椅子上，讓她的情緒平緩下來。雖然冬陽和煦，但是山風甚涼，特別是要說起傷心往事，鬼鬼凝視前方，思緒回到了從前，那個不快樂的童年。
“醫生說，記憶是人格最重要的構成要素，即使悲慘的也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但一旦忘了，那事實就再影響不了那個人了，所以將不會再悲傷、害怕。”鬼鬼淡淡的說。
“沒錯，我的心理醫生也這樣說過，他說逃避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王子看見鬼鬼疑惑的表情，補充說明“在英國的時候，我看過好幾個心理醫生，他們說的理論我差不多都會背了。”
“難怪到了這種地方，你一點也不驚訝，大部分的人早就嚇跑了。”鬼鬼稍微松了一口氣。
“不要說別人了，連我自己都想離我自己遠一點。”王子自我嘲解。鬼鬼笑了，覺得沒那麽難堪了，於是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鬼鬼的母親二十歲認識她父親，熱戀中的兩人立刻就結婚了，婚后她才發現丈夫脾氣不好，稍不順心就暴跳如雷，剛開始是辱罵，后來就變成拳打腳踢。
“記憶中我老是跟著媽媽躲到外婆家，可是不出幾天爸爸就會出現強行帶走我們，雖然報過幾次警，最后還是不了了之。因爲我媽不想也不敢告我爸，她總是說等過一陣子就好了，等他老了就好了。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她爲什麽要一再的原諒他。”鬼鬼激動的握緊拳頭。
“他會打你嗎？”王子的聲音有些干濕。
鬼鬼點點頭，悲傷的說：“因爲怕被打，所以我拼命的躲著他，他找不到我就打我媽出氣，我媽爲了保護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真好，還有人護著你……”王子的口氣相當羨慕。
“這樣讓我更難受、更自責呀！只能任由父親對母親施暴，指責母親的軟弱，其實膽小沒用的我也不敢面對凶暴的父親呀！”
“只有被傷害過的人才知道那有多痛，痛到什麽也不敢想，只希望一切趕快過去。”
“如果真的會過去就好了，總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看不到苦難的盡頭。”鬼鬼感傷的說。王子默然點頭。
“高一那年，期末考考完，我回家拿東西，一進門就看見父親又在打我母親，我氣瘋了，沖進廚房拿了把菜刀出來嚇他，他很生氣，說要好好教訓我，在搶奪中他殺傷了我……”王子想起她背上淡淡的傷痕。
“看見我全身是血，從不反抗的母親抓狂了，她瘋狂的撾打父親，在混亂中父親也殺傷了我母親，闖了禍的父親送走了，后來還是鄰居送我們到醫院。接下來的日子裏靠舅舅的幫助，不然我們母子恐怕早就餓死了。”身子一震。
鬼鬼鼻頭一團，便咽的說：“身心早就到了極限的母親，受到這樣無情的重創，整個人崩潰了，過了好久才穩定下來，醫生說，她爲了保護自己選擇了逃避，忘記結過婚、暴力丈夫和孩子，倒退到最純真最安全的少女時代。”
“你是說，她不記得你這個女兒？”王子驚訝的問．鬼鬼凄然一笑。
王子感歎不已，如果不是聽她說，他真的不敢相信臉上經常挂著激笑的鬼鬼有這樣的過去．“你怎麽還笑得出來？難過你不怨、不恨嗎？”
“我當然恨、當然怨，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那只是利用自己的不幸去傷害那些關心我的人，讓自己錯失更多值得珍惜的人．”鬼鬼滿懷感激的說：“這一路走來，很多人對我們伸出雙手，老師、同學、朋友、舅舅一家人，是他們教會我這個道理，我真的很感謝他們解救了我，沒有讓我變成心中只有恨的可憐又可悲的家夥．”
王子額頭如出冷汗，自己是否就是那種可憐又可悲的家夥？！
“很可悲，是不是？”鬼鬼抹干眼淚，“聽完了，你也該走了，再見．”站起來往療養大樓走去．王子並沒有離開，只是安靜的跟上去。鬼鬼回頭看看王子，不再趕他走．
兩人按照規定在大廳的護理站登記。這是一棟三樓高的口字狀建築，中間是一個大中庭，長長的回后邊是一間間各別的房間．王子環視四周，因爲冬天大氣冷，進我和稀疏的訪客都聚在每層樓樓梯口的會客室，或者各自持在房間裏，中庭和外面的草地上只有幾個不怕冷的人走動著．鬼鬼帶著王子走進三樓的一個房間．
“鬼鬼，你來了。”坐在沙發上翻閱雜志的中年婦人高興的迎上來。
“桂香，他是我老板，王子。王子，這是翁桂香小姐，請稱呼她翁小姐。”鬼鬼介紹彼此，最后一句是特別吩咐王子的。
鬼鬼的母親面貌體型和她相似，只是胖些、老些，頭發削得短短的，穿著一套和年齡不符的花褲裝。
“你怎麽了？眼睛紅紅的。”翁桂香關心的問。
“沒什麽，外面風大，吹得眼睛很難受。”鬼鬼一語帶過。
翁桂香上下打量安特一會兒，笑著說：“你就是王子呀，她常常提起你，你跟她說的一樣帥。”
“我哪有，你別亂講。”鬼鬼覺得好糗。
王子眼睛一亮，正想好奇的追問，卻被鬼鬼打斷。
“再亂講我就不給你了，你看我帶了什麽來？”鬼鬼搖搖手中的袋子。
翁桂香立刻接過袋子，裏面是一件酒紅色的精毛料洋裝，她興奮的將衣服在身上比著。見狀，鬼鬼頗感欣慰的笑了。王子看她們母女親昵的樣子就跟閨中密友一樣，心中感慨良多，母親不記得女兒，這也許對鬼鬼有些殘忍，但至少她的母親因此獲得了平靜。
“翁小姐，下次我帶巧克力給你，快告訴我她都怎麽說我。”王子也用賄賂的方式。
“王子，你別跟著起哄。”鬼鬼又窘又羞的大叫。
“小氣。”翁桂香小聲的告訴王子，等鬼鬼不在的時候再偷偷告訴他，並叫他下次一定要帶巧克力來。
“我跟你說我參加了很盛大的耶誕party喔！”鬼鬼轉移話題。
翁桂香興奮的要求鬼鬼告訴她情況，一半真實一半虛構，鬼鬼誇張的講述著華麗宴會的每一個細節。王子越聽越驚訝，從來沒想到自己躲都來不及的宴會有這麽多值得玩味的地方，更讓人驚訝的是鬼鬼活靈活現的表演和努力取悅母親的苦心。這樣的情景好熟悉啊！鬼鬼突然想起多年以前，爲了安撫年幼的弟弟，自己在廣告紙背面畫著不曾擁有的玩具，編織著不可能實現的美夢，弟弟一雙無邪的大眼認真的看著自己，充滿了依賴和信任，好像自己說的話都是真的。然而，自己卻背叛了那個信任。中午，護士小姐推著餐車送餐到房間。
“你累了吧，吃完飯，休息一下。我們也該回去了，不好意思讓他等太久。”鬼鬼將餐盤放在桌上。
“我不累，再坐一會兒。”翁桂香轉頭問王子，“你再等一下沒關系吧？”
鬼鬼搖搖手像在警告小孩子似的，“不行，要乖乖聽話。”
“王子，你會再來看我嗎？”翁桂香眼中充滿期待。
“只要她肯讓我來的話，我一定來。”王子甩手指比比鬼鬼，鬼鬼好沒氣的瞪了他一眼。
“爲什麽不讓他來玩，人多比較熱鬧呀！讓他來嘛！”翁桂香像小孩子吵著要玩具。鬼鬼不得不承諾會讓王子來，翁桂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放他們走。
離開時同樣要在人口大廳的護理站登記．鬼鬼邊走邊想心事，母親這個樣子差不多快十年了，也許她永遠都不會想起她這個女兒，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現在像個孩子般無憂無慮。走著走著鬼鬼發現王子不見了，她立刻回頭去找。卻看到王子坐在人口會客室的沙發上，右手輕抹著左臂。
“你的手又發作了嗎？”鬼鬼緊張的問。
王子搖搖頭，“沒有，只是有些怪怪的，休息一下就好了。”鬼鬼松了口氣，到入口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飲料給他。
“謝謝你，沒有嚇得逃走，這樣我覺得好過一點。”鬼鬼低著頭合動手中的飲料能。
“我每天早上照鏡子都嚇到，差不多習慣了。”
鬼鬼被逗笑了，“你滿幽默的嘛！”
“從來沒人說我幽默，真新鮮。”
“你真的喜歡我嗎？”王子突然這樣問。
“你不要聽我媽亂講，我……我總得找一些事情跟她聊，有的時候說得誇張一點，你不要誤會了。”鬼鬼滿臉通紅慌張加播手。王子興味盎然的看著驚惶失措的她。
“如果不是，爲什麽對我那麽好？幫我那麽多次？”
“我對每個人都很好，我是博愛型的。”鬼鬼隨口硬拗。
“你的確對每個人都很好。”
“沒錯，沒錯。”
“可是我總覺得你對我特別好。”
“你想太多了。”鬼鬼裝傻打哈哈，想這樣唬弄過去。
“你不想承認是因爲我是老板？還是因爲你媽這樣，你想我會嫌棄？王子這招直搗黃龍讓鬼鬼無力招架，被說中心事的她無言以對。
“至少你還有慈愛的母親守護你，還有夠情夠義的舅舅收留你。而我，什麽都沒有，一個徹徹底底被抛棄的人。”王子歎息的說，“想不想聽更醜陋不堪的故事？
鬼鬼嚇一跳，他說話的口氣雖然平靜，眼中卻閃著深沈的恨。
“我爸爸，我的親生父親，他是大學講師，高尚的職業加上文質彬彬的外表，說什麽別人也不相信他會打妻子、打小孩。”鬼鬼自然早就猜到幾分，但真正從他口中說出，還是令她感到震據。“從我懂事以來，他就是那個樣子，心情不好就喝酒，喝醉酒就亂發脾氣，甚至罵人、打人，酒醒了就道歉，然后再喝、再道歉，情況一次比一次糟糕。”鬼鬼明白爲何他滴酒不沾的原因。“最后，我媽媽終於受不了了，她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離家出走。丢下我和弟弟，頭也不回的走了。”
“你就一個弟弟嗎？那時候你小一，你弟弟呢？”
“幼稚園大班。”王子接著說：“母親不在的日子，父親酒喝得更凶，我們被打得更慘，爲了讓弟弟少挨幾拳，我總是故意讓父親多揍幾下。”鬼鬼激賞的看著王子。一個孩子尚且知道保護弟弟，本來應該是保護者角色的父親怎麽下得了手毒打無辜的孩子？！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沒有相同經驗的人是無法了解的。
“那一天下著大雨，我父親下班回家發現我沒有收衣服，他又生氣了，我被打得很慘很慘，左手被打斷了，我咬著牙忍著不哭出聲音。”
“左手斷了？我的天，那一定很痛。”
王子點點頭，“后來，爸爸抓住弟弟，他哭著叫哥哥，向我求救，而我……”鬼鬼的手輕輕的搭在他的手臂上，不舍的看著他。
王子閉上眼睛，痛苦的道：“而我痛、我害怕、我轉過頭去，那一次，我沒有保護他。”
“你還小，面對強壯的父親，你沒有辦法，那不是你的錯。”鬼鬼柔聲安慰。
“是我的錯。”王子激動的喊著，“就算被打斷一只手又怎樣？如果我再堅強一點，如果我有保護他的話，他就不會死了。”
“死？你弟弟被你爸爸打死？！”鬼鬼驚恐極了。
王子痛苦的點頭。“毛弟還小忍不休痛，他總是大聲的哭出來，他越哭爸爸就愈生氣，打得更凶。后來父親出門，我帶毛弟上床睡覺。那天晚上雨下個不停，我的手痛個不停，毛弟也哭個不停。”王子停頓片刻，“隔天早上回來的時候，毛弟他……他不動了，他睡在我的懷中，再也沒有醒過來。”
鬼鬼倒吸一口氣，這樣的人倫悲劇叫一個孩子如何承擔．這也是爲什麽他手痛的毛病總是在雨天發作，下雨讓他想起那晚的情景，讓他記起當時所受的身心折磨．
王子繼續說下去．“弟弟被虐待致死，加上一身是傷的我，在這樣的鐵證之下，父親被送進監獄。媒體大肆報導這樁人倫悲劇，離家出走的母親應該會看到新聞卻沒有出現，親戚們感到羞恥又怕麻煩，沒有人壓意收留我。后來我被哈瑞生夫婦領養，隨即報到英國，一直到幾年前才回來．”應該是保護者的人變成施暴者，應該是過風港的地方變成戰場，兩人紅著眼感歎著命運多娜．
“你知道EricClabrton的TearshHeNen嗎？”王子突然這樣問。
“很有名的歌．”
“如果我們在天堂相邀，你還會記得到的名字嗎？如果我們在天堂相遇，一切都還會相同嗎？我必須堅強而且繼續走下去，因爲我知道我並不屬於天堂．”王子轉頭看窗外的藍天，“我常常這樣問我自己，如果在天堂進到毛弟，他會不會怪我沒有好好保護他？諷刺的是，我跟歌者一樣到不了天堂，這樣的我又該如何向他呢？”
“你中文名字叫什麽？”
“邱勝翊，大家都叫我勝翊。”王子說出多年不曾使用的名字。
“勝翊．”鬼鬼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但語氣堅定．“聽我說，這絕對、絕對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再自貴了，錯的是你爸爸，你用毛弟一樣都是受害者。你已經盡力了，毛弟明白的，毛弟絕對絕對不會怪你，他一定會很感謝你爲他所做的一切．”
“真的嗎？”
“真的，相信我，就像我被我母親保護一樣，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感謝她，我相信毛弟的心情跟我一樣，他只是沒機會告訴你而已。”鬼鬼輕唱著另外兩句歌詞，“我相信在那門之外有個地方，而我知道那是個不再流淚的天堂。”
王子控制不住奔流的眼淚，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哭得這麽難看，王子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去。鬼鬼輕拍他的背，給他無言的安慰與支持。
“我恨父親、恨母親、恨命運，我甚至恨我自己，我既不能愛人也無法被愛，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鬼鬼，你教教我，怎樣才不會變成心中只有恨意的人？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王子淚潛增的說。鬼鬼憐憫的看著他，他的身體雖然長大了，可是他的心還困在過去。
“你知道綠野仙蹤裏那個想要得到一顆心的鐵皮人樵夫嗎？”
“知道。”
“稻草人問他爲什麽想要一顆心，鐵皮人樵夫說，因爲心能使一個人快樂，快樂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王子也想從内心真正的快樂起來。
“鐵皮人樵夫爲什麽會變成鐵皮人？原來鐵皮人本來也是普通人，因爲愛上一個姑娘被巫婆阻礙，因爲一再被傷害，所以他用堅硬的鐵皮來保護自己，久了就忘了自己本來也是人，忘了自己早就有心了。”王子全身一震。
“你就跟鐵皮人樵夫一樣。你要我跟奥茲國王一樣，用絲綢做一個象征性的心給你嗎？好讓你以爲你終於得到你早就擁有的東西。”
“早就有了？”王子不確定的問。
“如果沒有心的話，就不會想要找心了，如果真的只有恨的話，就不會想要擺脫仇恨。”鬼鬼微笑的看著王子，“鐵皮人先生，你只要脫下沈重的鐵皮就可以了。
王子聽懂她的意思了。在英國看過好幾個心理醫生，也許因爲他們說的是英語，也許因爲他們職業性的分析與勸告，他們滿嘴大道理卻沒有一句話可以打進他心底．然而鬼鬼就不同了，她和他有著類似的經驗，她是真心關懷自己，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就像強而有力的箭，一支支直射心底，她就這樣輕易的消除了他的恐懼、悲傷、失落和困惑，他感到不可思議。
“我說的話沒那麽難吧？”鬼鬼伸手在他眼前揮來揮去。
突然，王子伸手抱住鬼鬼。“謝謝你，我的桃樂絲。”
鬼鬼嚇一大跳，僅在半空中的雙手慢慢的收攏放在他的背上，然后緊緊的抱住他，確實的感受懷中男人的體溫，她閉上眼睛希望這一刻能就此停住。------------------------------------------------------------------------------------------------------------------------------------------------------------------------------------------------------------------------------------
第六章
從看見彼此傷口的那一刻起，王子與鬼鬼之間起了劇烈地變化，淡淡的傾慕轉變爲濃濃的愛戀．
會議室裏鬼鬼正收拾客人用過的杯子，眼光不由自主的穿過玻璃隔間看著隔壁房間的王子，他正專心的修改稿子，好保有些棘手的樣子，他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的輕敲桌面。突然，他轉過頭．兩人眼光交會，鬼鬼怦然心動……終於弄好一張搞子，王子伸展一下筋骨，看見在影印機邊說話的鬼鬼和糖果，糖果好像說了什麽驚人的消息，鬼鬼雙眼圓睜，結果好像是被戲弄了，她假裝生氣的打了糖果的肩膀。然后，她面向這邊，兩人四目相望，彼此會心一笑．彼此的愛意暗中滋長，宛若地下根莖默默儲目養份日漸茁壯．臉怯的兩人無意打破這種局面，雙方都滿意這種微妙的幸福．
這天，大牙神秘兮兮的將糖果拉到茶水間說話．“糖果，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王子變得好奇怪？”
“對耶，我也覺得他不一樣了，怎麽說呢？好像不再全身是刺的那種感覺．”糖果很有同感的附和著．
“不只這樣，以前我問他問題，他的回答總是有夠簡短的，最近不一樣了，不但話比較多，最可怕的是還會對我笑．”大牙誇張的說。糖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真可怕！”
“你坐在小煜辦公室外，你有聽到什麽嗎？是什麽改變了王子？”大牙好奇的問．
“你以爲我整天閑閑的豎著耳朵偷聽老板說話嗎？”糖果有些不快。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看你知不知道什麽小道消息。”
這個時候，鬼鬼走進茶水間倒開水。
“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王子怪怪的？”大牙抓著鬼鬼問。
“不會呀。”鬼鬼若無其事的回答。
“大牙，你才奇怪，他變得比較友善溫和，不是比較好嗎？”糖果不解的道。
“我想知道爲什麽嘛？本來以爲他和小君分手，一定會變得更孤僻暴躁，這真的讓我想不通。會不會是刺激太大，他頭殼壞掉了？”大牙煞有其事的說。
“你才頭殼壞掉。”糖果受不了她的理論。
“也許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大家不了解而已。”鬼鬼不以爲然的說。大牙和糖果聞言大笑。
“我喜歡改變后的王子，你不要多嘴，他臉皮特薄。”糖果警告著她們倆。
“你以爲我是傻瓜？當然要趁他心情好，盡量從他身上多挖點東西。”大牙得意說。鬼鬼感到欣慰，大家都感覺王子變溫柔了，再這樣持續下去，他就不會那麽孤單了。
四月天氣漸暖，大地春意無限。小煜從王子家的冰箱中拿出最后一瓶啤酒，轉頭叫王子再買。
“我明天回英國，回來再買。”王子從臥室走出來。
“幫我向哈瑞生先生問好。”小煜高舉啤酒致意。“幾點的飛機？”
“兩點。明天早上我會先進辦公室看一下。”
“不用那麽麻煩，車於直接到這裏接你就好了。”王子欲言又止。小煜立刻明白他是想在離開前看看鬼鬼。
“煜，我覺得我變得好奇怪，之前和小君交往的時候，雖然見到她感覺很不錯，但要是她沒來找我，我就做自己的事，也不會覺得怎樣。可是這次不一樣，我無時無刻都想著她，就算在辦公室裏看著她工作也好，隨便說上幾句話也好。這次要回英國兩個星期，這段日於見不到她，我……有一點舍不得。”
小煜跳起來大叫，興奮的說：“我的天呐？我的小寶貝終於開竅了！終於真的談戀愛了！”
“我就知道你會笑我。”王子轉身走進臥室繼續整理行李。
小煜路著進到臥房，一把抱住王子，“我們認識七年了，看著你一步一步走過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果然我的眼光沒錯，她就是你的真命天女，不要猶豫了，勇往直前！”
“Go away。”王子笑著推開小煜。
“走就走，再見。”小煜走出房間后又轉回來，“放心，明天我一定制造機會讓你們好好的十八相送。”
“三八。”王子嘴巴雖然這樣罵，心裏卻很感激這位陪著他一路走來的好友。
想想真快，已經七年了！七年前他們在英國初次相見……
大學畢業那年，養父舉辦了一個畢業生交流研習會，有幾個外國學生參加，從法國來的小煜就是其中之一。王子第一眼看見小煜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想了很久才理出頭緒，原來他讓自己想起弟弟毛弟，不是那種五官長得像的像，而是他說話和笑的樣子很像，是神似而非形似。從那之后，王子使一直盯著小煜。小煜發現有男人一直只盯著自己，覺得很不自在，有天下課后攔住王子，表明自己不是同性戀，請他不要搞錯對象．王子西紅耳赤的逃走。從那之后一直到研習會結束爲止，王子不再與小煜有任何接觸。哈瑞生教授在自家花園舉行餐會，歡送研習會的師生．王子露個臉后就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間。
叩叩兩聲，王子驚訝的回頭，看見小煜靠在門邊，他沒發覺他偷偷跟在后面。
“下面這麽熱鬧，又是你爸爸舉辦的餐會，怎麽躲了起來？”小煜不解的問。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上次說你是同性戀的事，我想也許是個誤會。”小煜事后發覺自己太鲁莽了。王子打開電腦，“如果你想道歉的話，這樣就可以了，你可以走了。”
“你還在生氣？”小煜向他走去。
“沒有，我說你可以走了。”王子不耐的提高音量。
“之前你不是挺喜歡看我，爲什麽現在瞧都不瞧我一眼？”小煜逗著他。
“夠了，是我認錯人了。”王子終於回過頭看小煜，有些生氣的樣子。
“我長得像你的初戀情人？還是你在亞洲的家人？”小煜隨口說說。
“我說夠了。”
王子突然用力的將小煜推撞到牆邊的書架，書架上零亂堆積的書籍倒下砸在兩人頭上。小煜吃痛的抱著頭，驚恐的看著王子，不明白他爲什麽突然發怒。王子痛苦的看著小煜，他的神情就跟毛弟一模一樣，他驚慌的放開手，轉身沖下樓去。王子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小煜感到莫名其妙。王子在外面遊蕩，一直到心情冷靜下來，餐會也差不多結束了，他才回家。一進門就看見養父哈瑞生和小煜坐在客廳中，像在等他似的。
“餓嗎？這裏有些三明治和巧達湯。”哈瑞生若無其事的問。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王子低頭道歉，坐到沙發上。
哈瑞生不以爲意的笑笑，坐到王子旁邊和藹的說：“剛剛我和小煜聊了一會兒，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等著向你道歉。”
“不用了，那是我自己的問題。”王子擡頭對小煜說：“對不起，嚇到你了，不是你的錯，你可以走了。”
坐在客廳等候多時的小煜跳了起來，不快的說：“喂喂喂，你爲什麽一直叫我走？而且像看到鬼一樣奪門而出，也不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這樣很悶耶！”
哈瑞生想起當初到台灣拜訪朋友，偶然問得知這孩子悲慘的運過，想幫助他而領養他，希望他超越命運，成爲一個心靈自由而快樂的人。可是這些年來，王子卻刻意壓抑自我，排由討他們夫妻倆歡心。去年妻子病故后，他更是變本加厲的學問，這讓他很心疼，這並不是他領養他的本意。因此，任何會刺激他的人事物哈瑞生都特別感興趣，所以刻意留下小煜，想要籍由他打破王子給自己設定的框框。
“可以告訴我嗎？”哈瑞生知道王子對自己有超乎常理的尊敬，就算叫他去跳泰晤士河他也會照做。
王子爲難的別過頭去，過了半晌才說：“他讓我想起我弟弟毛弟。”
“早說我長得像你弟弟就沒事了，我也不會誤會你了。”小煜坐到沙潑上，“你弟弟現在在哪裏？在亞洲嗎？你很想你弟弟嗎？”
“你爲什麽不告訴他呢？”哈瑞生勸道。
“沒有必要，他又不是真的毛弟。”王子激動的說。
直到這一刻，小煜確定王子真的有情緒上的毛病，他不想再踏進這淌渾水了，於是起身告辭。
“東方人最講究緣字，我認爲那是很有道理。”哈瑞生突然開口。兩個年輕人訝異的相望。
“你們兩個有著相近的血統、相似的命運，遠從東方到西方相遇，命運又作弄讓他像你弟弟，這一切都是緣份。”哈瑞生繼續說：“既然有緣，你就告訴小煜你的故事吧！”
“我……沒辦法說……”王子低下頭。
“那就讓我來說吧！”哈瑞生轉頭看向小煜，“既然你起了個頭，就繼續把故事聽完吧！”
小煜坐下，聽著哈瑞生開始說故事，王子則靜坐一旁。故事結束后，小煜默然離開。經過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小煜隔天一早就登門造訪。兩個俊秀的年輕人在花園裏談話，雪白的秋獲隨風搖曳，花色燦爛的矢車菊繁茂盛開，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初秋氣味。
“如果你要道歉的話就不必了。”王子在小煜開口前先說話。
“我還是要再道歉一次。對不起，我什麽都不知道就下定論，先是誤會你對我有意思，后來又認爲你是精神病，真的很抱歉。”小煜誠懇的致歉。
“精神病？其實也差不多。”
“你說話怎麽跟個快要死的老頭子一樣，你才剛大學畢業，正是要努力闖天下的時候，怎麽可以這樣消極．對了，你打算做什麽？”
“我學的是設計，當然就找這方面的工作，現在家裏就剩下我跟爸爸，我不想去太遠的地方工作，我想好好照顧爸爸。”
“誰照顧誰？是哈瑞生先生照顧你吧！”小煜忍不住消遣他，沒想到他竟然點頭承認。“我開玩笑的，你不要當真．”
“你記不記得你親生父母的樣子？”王子突然這樣問．
“兩歲的孩子能記得什麽，我父親是越南人，我母親是台灣人，我連一句越南話、中國話都不會說。法語就是我的母語，我的養父母就是我唯一的父母。”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你父親生長的越南，或者你母親生長的台灣？”
“你呢？你想回台灣嗎？”
王子用手輕撫矢車菊，明亮的顔色讓人出神一振．“我……有點想，不過不是現在，我還沒報答爸爸的恩情，過幾年再說吧！”
“要去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陪你去。”小煜夠意思的說。王子高興的點頭后，擡起頭看向天空，他發現秋天的天空特別清澈湛藍。
英國倫敦郊外
午后太陽從雲層后出來，養老院的老人們全跑到屋外享受溫煦的陽光。王子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養父出來散步。
“王子，你變了。”王子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坐在輪椅上的養父。“什麽？”
“我說你變了。孩子，你的表情變得柔和多了。”哈瑞生微笑的說．
“是嗎？”
“小煜告訴我，你終於碰到改變你的人了，我真替你高興。”
“煜就是愛打我的小報告。”
“多虧他的小報告，你總是報喜不報憂，有說跟沒說一樣，要不是他，我怎麽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王子輕推著輪椅往湖邊走去，水仙和愛麗斯爭相鬥豔，倒映在水中的樹木鮮綠青翠。“四年前我決定搬進這裏，我逼你回去面對你的過去，結果不到一年你就發生手痛的問題，那時候我好后悔。”哈瑞生感歎的說。
“大概英國的環境跟台灣完全不一樣，所以在這裏沒事，回去反而躲不掉了。”
“對於過去．你根本就沒有釋懷，只是假裝忘記而已，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問題。”哈瑞生心裏忍不住臭罵那些騙錢的心理醫生。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王子滿懷歉意的說。
“不要再道歉了，我聽得快煩死了。”哈瑞生輕聲責罵王子。“小煜說你的手已經三、四個月沒發作，你已經克服這個心結了，太好了。”
王子眼眶一熱，養父總是無所求的爲他設想，這樣的恩情他實在無以爲報。鬼鬼每次說起那些曾經幫助她的人時，臉上總是一到她何其幸運的表情。仔細想想，他何嘗不是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能跌跌拉拉的走到今日，養父母的慈愛、小煜的扶持、小君的耐心、鬼鬼的關懷，還有那些不經意幫助過他的朋友們．
“孩子，你在哭嗎？”哈瑞生驚訝的轉過身，看見王子流著淚。
“爸爸，最近我很愛哭，好像要把以前忍著不哭的淚水一次哭出來似的，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真的很難看。”王子不好意思的擦擦眼淚。
“這樣才對，想哭的時候就哭，想笑的時候就笑。”哈瑞生張開雙手抱住養子，一如當年抱住那個受傷的男孩。
今天是王子回來上班的日於，鬼鬼緊張的要命，一早就起來打扮，希望能給他好印象。
“早。”鬼鬼聽到聲音立刻回頭，看見王子真實的站在眼前，高興極了。
“你好嗎？”王子覺得鬼鬼比記憶中更美，眼睛晶瑩發亮，朱后欲言輕啓，低頭覦閏一笑，一紹一笑深深的吸引著他，無法移開目光。
鬼鬼微笑點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時阿本突然冒了出來，他今天來得特別早。
“王子你回來了，太好了！我有些稿子想讓你看，小煜說等你回來大家討論一下，我想在開會前先讓你瞧瞧。”不等王子說話阿本就拉著他進會議室，對著一任設計圖搞開始討論。王子透過玻璃隔間和鬼鬼會意一笑，雖然沒有機會好好說話，但重逢的喜悅已夠兩人欣喜的了。
中午時，照例小煜和王子一起出去吃午餐，這一餐吃得特別久，一直到四點小煜才回到辦公室。小煜一回來就將鬼鬼叫進辦公室。
“不好意思，麻煩你幫我送藥給王子，他忘了拿。”
“他怎麽了？”
“胃發炎。那個家夥就是這樣，寧願忍著病也不去看醫生，中午我押他去看醫生才會那麽晚進來，我要他先回去休息，結果藥竟然放在我這邊。”小煜忍不住抱怨，“我又不是他保母，怎麽老是替他做這些，真是的。”
“你是比保母還棒的好朋友．”小煜聞言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
“沒關系。”鬼鬼伸手接過藥。
這是第二次到王子家，鬼鬼按了電鈴緊張的站在門前．王子開門看見伊人，又驚又喜。鬼鬼連忙舉高手中的藥和粥，王子會意一笑讓她進門。
“你胃病很久了嗎？在英國怎麽不去看醫生？”鬼鬼關心的問。
“臨時也不知道要找哪個醫生，所以就算了。”王子故作輕松的說。
“難怪小煜會抱怨你不愛惜身體。”王子心滿意足的享用她帶來的粥，更重要的是有她陪在身旁，吃完飯后他乖乖的吃藥。
窗外己是幾近夜色的籌馨，室内逐漸昏暗，王子起身開燈，想起早上來不及拿給她的禮物，趕緊從背包中找出來．
“今天晚上要上班嗎？”
“不用，今天輪休．”
“那就多坐一會兒，這些送給你。”王子將東西放在鬼鬼面前．
“你不要再買東西送我了．”鬼鬼不好意思的推辭。
“沒關系，只是一條絲巾和一只手表，你就收下吧！”鬼鬼雖然不記名牌，但也看得出這兩樣東西價值不菲，特別是這只大用手表，十二顆碎鑽促成一環星辰，珠貝表面閃間七彩光華，一定不是普通的貴．
“我不能收這麽貴的東西。”鬼鬼將東西推回去。
“這一點都不貴，真的．”王子故意騙她，只希望她收下．
“我該回去了。”鬼鬼拿起皮包站起來．王子拉住她的手．
“如果我們還要做朋友，你就不要再送這些貴重的禮物了．那只會讓我更難堪而己．也許你會覺得我自不量力，不過我想跟你平起平坐。我不想欠你太多。”鬼鬼輕輕抽回手，轉身離去。
王子追上去，誠懇的說：“我沒那個意思，只是純粹的想送東西給你，希望你會喜歡，就這樣而已。”
鬼鬼背對著王子，尷尬的說：“對不起，也許我……想太多，我不是故意對你發脾氣，只是……”王子從背后抱住鬼鬼。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我好想你。”鬼鬼感動不已，這是他第一次坦白的說出感情。
“再說一次。”
“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好想你。”
鬼鬼轉身看他，他熱切的看著自己，鬼鬼不由自主的吻他，他更熱烈的回吻，從靨間到耳后，從頸項到胸口。
分離，讓兩人意識出對方在心中的份量，了解到彼此對這份情感的渴望，重逢讓緩慢的水流變成湍急的激流，讓溫吞的感情化爲激情。至此，兩人已無法壓抑内心的渴望。鬼鬼羞澀的解開他襯衫的扣子，王子迅速的脫去衣物。她解開發飾，頭發如簾幕般的垂下，遮住她的臉龐。
他輕輕的撥開發絲，凝視著她的雙眼，輕聲的問：“真的可以嗎？”
“嗯。”鬼鬼害羞的點頭。
王子伸手拉下她背后的拉煉，棉質洋裝無聲的滑落到地上，他迫不及待的褪去她身上所有的束縛。現在的她以最原始的姿態站在他眼前，她是如此聖潔而美麗。接著王子褪下自己的衣物，坦然的面對她，他雖然瘦卻結實，鬼鬼又愛又憐的看著眼前這個既強壯又脆弱的男人。兩人像在觀賞世上最美的雕像，心跳氣喘的靠近，然后相擁，他將她抱起，走進臥室，將她輕輕的放在床上。混雜著期待、緊張與害怕，鬼鬼的身子微微的顫抖。王子溫柔的手和熱情的后安撫了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她感到一股灼熱從丹田升起，迅速流竄全身。她閉上眼睛享受他的溫存，喉間發出愉悅的低吟。她學他的動作，她希望他也感受到相同的快樂，他高興極了。他弓起她的膝蓋，分開她的雙腿，將她壓在身下，他想要進入她的秘密花園。
“會痛嗎？”王子停下來，關心的問。
“沒關系，我想要你。”鬼鬼挺起腰肢迎上前去，兩人結合爲一。
鬼鬼緊抓他的背，的確有些痛，但是沒多久就變成一種奇妙的滿足感，空虛已被充滿。王子感到非常幸福，被她緊緊包圍竟是如此溫暖，不再孤獨寂寞。她抛開矜持熱情回應，他感到欣喜加倍回報。交纏的身軀開始有節奏的好動，時急時緩，忘情時發出的低吟與喘息彼此唱和，時高時低。兩個寂寞的人用身體安慰對方，同時也獲得一種用範。客廳的燈光斜照進臥室，由明的燈光將臥室内的東西鎮上華麗的銀邊，身體的輪廓如山巒起伏變疊，昏暗中兩人雙眼閃爍如星，滿心歡喜的看著懷中人，感到心靈最深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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