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月正午的太陽一點也不溫和，氣溫直通三十度，王子汗流使背，一個早上已經跑了好幾戶人家，都不是鬼鬼舅舅家。剛才一個阿婆說這邊有一戶種葡萄的好像是姓翁，可是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阿婆所說的小橋。王子將車停在路邊，茂盛的樹木給與清涼的蔽蔭，路邊幾叢本横兀自花開燦爛。隨著時間流逝，王子漸漸害怕起來，萬一找不到怎麽辦？萬一她存心躲著他怎麽辦？王子吞了幾口水，重新振作起來。看見遠遠一個阿怕慢調斯理的騎著腳踏車過來，王子急忙下車攔住他。
“阿伯阿伯，借問一下，你甘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種葡萄，姓翁的人家？”王子用蹩腳的台語問著。
那個五十幾歲的阿伯長得粗壯黝黑，一雙濃眉大眼幾近怒視的瞧著王子，“你找他們做什麽？他們又不認識你。”
“你知道？太好了！”王子喜出望外，“我是他們外甥女吳鬼鬼的朋友，她母親過世，我想去上個香。”
那個阿伯上下打量著王子，過了半晌才說：“跟我來。”王子開著車跟在后面，腳踏車在前面樹叢邊的小路右轉，往前十幾公尺處有一條大圳溝，剛剛那個阿婆說的一定就是圳溝上的這座小橋，過了橋右手邊有一棟四合院，旁邊是一大片青翠的葡萄園。帶路的阿伯將腳踏車停在院子牆邊，指揮王子將車子停進院子。
“阿伯，這裏就是翁家嗎？”王子下車走近阿伯問道。
老伯也不理會他，對著屋子大喊，鬼鬼。”王子嘉然回首，那個讓自己牽腸挂肚的情影出現在眼前，她先是驚疑的看著自己，接著露出笑容快步過來，雙手張開一把抱住自己，將頭埋在懷中開始抽泣。王子滿心歡喜的抱緊她，在懷中的她是如此真實，之前的不安與憂慮一掃而空。
“對不起，我來晚了。你還好嗎？”王子情不自禁的輕吻她的頭發。
“不好，一點都不好。你說的對，我沒辦法原諒他，媽媽死了。是他害的，我沒辦法原諒他。”王子不舍的輕撫她的臉。
阿伯用力的咳嗽，鄉下地方不習慣這樣公開親密擁抱。鬼鬼不好意思的推開王子，擦擦眼淚，替他們彼此介紹。
“阿舅，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們公司的老板。王子，他是我阿舅。”
“阿舅你好。”王子沒想到問路的阿伯就是鬼鬼的舅舅，那他剛剛怎麽不講？
“我又不是你阿舅。”舅舅不領情的說。
“老伴，人家是跟著鬼鬼叫，又沒惡意，你不要嚇到人家。”剛從屋子裏走出來的舅媽笑咪咪的說。
“這位是我舅媽，這是我大表弟，小表弟。”鬼鬼向他介紹另外三人。
“裏面坐，我們正要吃飯，一起吃個便飯吧！”舅媽親切的招呼。年紀大約十幾歲的大小表弟對王子的車子比對他本人有興趣。
進到屋内、客廳的神明桌旁擺著鬼鬼母親的脾位。鬼鬼走上前點了一束香遞給王子，小聲的對牌位說：“媽，王子來看你了。”王子恭敬的上香，鬼鬼鞠躬回禮。
“已經火化了嗎？”
“昨天剛好有日子，所以就火化了，我們打算等七七后，選個日子將我媽的骨灰送到廟裏供奉。”
上完香后，舅媽招呼大家到廚房吃飯。
“吃菜飯，沒什麽好菜，，王先生，你盡量用．”舅媽親切的招呼著。
“舅媽，他姓邱，不姓王，王子是他的英文名字。”鬼鬼向舅媽解釋。
“媽，你好土，現在很多人都有英文名字。”小表弟搶著說話．
“對呀！我叫威廉，跟英國王子一樣。”大表弟也搶著說。
“ABCD狗咬豬我不懂．”舅媽笑著說。
“沒關系，叫什麽都一樣．”王子一笑．
“這竹筍炒肉絲很好吃，這紅燒魚很新鮮，不要客氣多吃一點。”舅媽很熱心的替王子夾菜。王子只是一直道謝卻不怎麽動筷。許久沒說話的舅舅冷不防的冒出話。
“你怎麽都不吃？是嫌菜不好？
“阿舅，他不是那種人。”鬼鬼急忙替王子說話。
王子尷尬的道；“不是的，我胃痛，前天才出院，所以沒辦法吃這些好菜，你不要誤會。”接著轉頭對鬼鬼補充說明，“不是很嚴重，你不要擔心。”
“不嚴重就不必住院了。”鬼鬼不相信。
“真的沒事了，現在只要乖乖吃藥就可以了。”
“怎麽不早說？我幫你煮稀飯好了，我有很多好吃的醬菜幄！”舅媽得意的比比身后架子上大大小小的自問，黃瓜、苦瓜、一應俱全，長豆、堿姜、豆腐乳無一不缺。
“不用那麽麻煩，我吃一些白飯就好了。”王子不好意思的搖手。
“一點都不麻煩，生病就一定要好好吃東西，不然怎麽會好？你坐，馬上就好了。”舅媽不容言辭。鬼鬼也勸王子接受舅媽的好意。
兩個表弟一下子就吃飽，收拾碗筷后就出去看電視
“聽鬼鬼說你常陪她去看她媽媽，那金糖果也是你送的。”舅舅突然開口對王子說。王子點點頭。
舅舅站起向王子鞠躬鄭重道謝，臉上難掩失去妹妹的哀戚。王子被這大禮嚇一跳趕緊站起回禮。
“那天我妹妹說了些什麽？”
“你是最后一個見我媽的人。”鬼鬼向他解釋，“星期六深夜，療養院通知我，我媽陷入昏迷，情況很緊急，我們立刻趕過去，可是她沒有再醒來過，撑了一天就……”說著說著鬼鬼又流眼淚了。王子愕然，自己竟是最后一個和她說話的人，他將當天見面的情形告訴他們。聽到母親記起自己，鬼鬼悲喜交加，激動落淚。舅舅欣慰的點點頭，妹妹在臨終前總算清醒了，而不是迷糊的死去，想到她苦難的一生終於結束，忍不住悲從中來，生怕別人看到他哭泣，他偷偷的轉過頭拭去眼角的淚水。
舅媽將熱騰騰的稀飯和好吃的醬菜放在王子面前，走到丈夫身后，雙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給他支持與安慰。
“你爲什麽要問她肯不肯原諒她的丈夫，那跟你有什麽關系。”舅舅不解的問。
王子坦然說出自己的成長背景和父親出現的事。舅媽驚籲不已，對王子立刻産生憐憫之情。但是舅舅心裏卻升起另一種疑慮。
“舅舅、舅媽。”王子坐直身子，直視翁家夫婦，鄭重的說：“請把鬼鬼嫁給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鬼鬼沒想到王子會這麽直接的向舅舅提親，現在的自己還需要一些時間、一點勇氣。舅媽高興極了，鬼鬼就跟自己的女兒一樣，現在有人登門求親，且長得一表人才，還是公司的老板，更難能可貴的是愛惜鬼鬼的心。
“不行。”舅舅斬釘截鐵的說。
“爲什麽不行？”王子一急跳了起來。
舅舅也站了起來，一雙濃眉大眼怒視著王子，“我妹妹被愛情沖昏頭，結婚后吃盡苦頭，提到精神失常，年紀輕輕就要我這個哥哥替她送終。我絕對不會讓鬼鬼再吃這種苦，除非你拿得出證據證明你可以給鬼鬼幸福，不然免談．”
“我會幫她還清所有的債務，我保證讓她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有錢就可以壓死人嗎？”舅舅大聲的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子不由得也跟著提高音地，“她媽媽交代我要好好照顧她．”
“要是我在那裏，她就會交代我，還輪不到你。”舅舅拍拍自己的胸膛。
“我是真的喜歡她，請你相信我。”王子急了。
“不要空口說白話，拿出證據呀！”四目堅守陣地毫不退縮．
“我們睡過了．”王子脫口而出。鬼鬼的臉頰猛然發改天呐！這下要拿什麽臉面對舅舅和舅媽。
“什麽？！你這個混蛋．”舅舅用力拍打桌子，桌上碗盤乒乓亂跳，“給我們睡一下又怎樣，你想要叫我們鬼鬼負責嗎？”
“不是，是我想負責。”王子愕然的指著自己的鼻子．
“哈哈哈，你以爲我是那種鄉下老頭子，說你們睡過了，我就會急急忙忙的把鬼鬼嫁給你，你錯了。”舅舅得意洋洋的說．
“他這個人講話就這麽大聲，你不要怕。”舅媽拉著丈夫坐下。鬼鬼深紅著一張臉拉著王子坐下．
“舅你要怎樣才肯相信？”王子干脆開門見山的問．
“我不是你的舅。”舅舅氣呼呼的開口，“今天你找到這裏來，算你有心，我就把話講清楚，讓你死得明白。”
在場的人全屏息以待，王子更是連眼睛眨都不眨眨一下．
“我不是看不起家庭不幸的孩子，我們家鬼鬼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可是那樣的孩子長大后常常也是用暴力解決問題，像鬼鬼她爸爸就是這樣．我又不認識你，我怎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會打老婆小孩。還有，你爸爸的問題你要怎麽解決？我是自私了一點，但我們家鬼鬼己經夠可憐了，我不要她還要煩惱你家的事。”舅舅劈哩咱啦的說一堆。王子無言以對。鬼鬼低頭不語。舅媽急忙緩緩場面。
“老伴，話也不必說成這樣，真是的。”
“我吃飽了。”因自丢下這句話，轉身離開書房。
“邱先生，我小姑的死，他很傷心。他是擔心鬼鬼，不是在說你，你不要放在心上。”舅媽和顔悅色的跟王子解釋，說完便追了出去。
房裏只剩下王子和鬼鬼默然的坐著，一陣沈悶而難堪的死寂彌漫在空氣裏。
“你也是在擔心這些嗎？”王子雙目低垂，語氣有些沮喪。
“對不起，你對我這麽好，我還這樣，對不起，我膽小，我好怕好多事情……我……對不起。”鬼鬼慚愧不己。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王子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麽養父總是叫他停止道歉，原來愛一個人可以不計較這些輸贏對錯。“我會努力的，努力讓舅舅相信我，努力讓你不再害怕。”鬼鬼感動的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她好高興他來了。王子溫柔的輕撫她的臉頰，一臉滿足樣飯后鬼鬼帶著王子出去走走，兩個人沿著圳溝邊的小路散步，撤風輕吹樹影婆婆，流水深深雀鳥輕鳴，田園的風光讓人的身心都放松。
“對了，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事實上，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舅舅家的住址，你怎麽知道？”
“很簡單，竹山鎮附近種葡萄的人家一家一家找。”
“一家一家找？”鬼鬼不敢相信。王子點點頭。
“傻瓜。”鬼鬼眼眶一熱，又感動又好笑的看著他。“過幾天我就會回去上班了，不用那麽費事。”
“我沒辦法等，要是你存心躲我怎麽辦？萬一你始亂終棄怎麽辦？”
“棄你個頭。”鬼鬼高高舉起右手做勢要打他，王子握住她的手。
“只要不棄就好了。”王子突然想起，“爲什麽不讓人知道你舅舅家？”
“因爲從小跟著媽媽躲爸爸的關系，所以我自然而然就想要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安全地方。很鴕鳥，對不對？”
“不會，你只是想要一個安全的避護所。”鬼鬼很感謝王子的理解。
“我想上天讓我們碰在一起不是沒有道理的，有些很難解釋清楚的事，因爲有了類似的經驗，很容易就理解了。”王子認真的看著鬼鬼，“我有一種感覺，如果我不能跟你在一起的話，我也沒辦法跟別人在一起，所以，這一次找不會輕易放手了。”
“對不起，我太膽小了……”
王子將手指輕放在她的靨間，柔聲的說：“不要再說對不起了。我也有不對，我太心急了，沒考慮你的心情。這次我會耐心的等，等到你不再害怕，等到你點頭，當然也要舅舅點頭。”鬼鬼仰起頭給他一個深情的吻，這便是王子期待已久的答案。
“對了，這個。”王子從口袋中拿出修好的項煉，幫她戴上。鬼鬼滿心歡喜的輕撫那彎新月。
“你看。”王子指著圳溝中兩人倒映的相依身影，“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鬼鬼會心一笑，握緊他的手。
新的星期開始，一切都恢複正常。王子收假上班，Albee和阿本終於卸下超負荷的工作量，逃離加班地獄，鬼鬼也回來上班了，糖果不必再身兼二職。
此時，設計部門在會議室開會，王子從同事手中接回原先負責的工作。會議結束前，王子鄭重的向大家道歉。
“上星期因爲我私人的事情，害得大家還得分擔我的工作，對不起。”
“沒關系，有事大家頂一頂就過去了，倒是你要注意身體，可不要再倒下去了。”Albee體貼的說。
“那位老伯……”阿本才剛開口，腳就被大牙狠狠的賠一下。
王子鷹尬的看著同事，大家都看到那幕鬧劇，難怪會問。與其讓他們繼續胡亂猜測，不如說個清楚，於是，他鼓起勇氣，“你們都知道我被英國人領養的事，會這樣是因爲我原本家庭有一些問題．那個人……是我爸爸，我們之間有一些問題要解決，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我保證下決不會再讓我的私事干擾到大家了，對不起。”
Albee一只大手落在王子的肩頭，爽朗的說：“王子老弟，難得今天你這麽坦白，這件事情就到此打住，你不用再道歉，我們也不會再問了。”
“我們雖然有些好奇，但絕對不是抱著看笑話那種無聊心態，你不要擔心．”阿本補充說明。王子心中坦然了許多。
在公司另一角的鬼鬼正在清查庫存，列下該采購的文具和雜貨。
“因爲沒有收到訃聞，所以不知道該將奠儀送到哪裏，這麽晚才拿給你，不好意思，這是公司同事的一點心意。”糖果將奠儀給鬼鬼。鬼鬼致謝．
“你不要緊吧？有沒有什麽要我們幫忙，盡管說沒關系。”
“謝謝，我沒事．”鬼鬼感受到同事溫曖的關懷。
“上個星期你不在，公司發生好多亂七八糟的事，有個奇怪的老頭子來找王子，結果小煜竟然出手打他，而且王子住院，搞得人心惶惶的，害我擔心死了。不過這個星期好像又恢複正常了，真是太好了。”糖果拍拍鬼鬼。“真高興你回來了。”鬼鬼驚訝的問起上星期發生的事，糖果一五一十的告訴她。
王子盯著電腦一整天，不但眼睛干澀脖子也包硬了，他停下來稍作休息，看看手表己六點多了，難怪肚子會痛，現在一餓就痛，真的很不中用，想想干脆回家好了．
王子走到外面，看見鬼鬼還沒下班，驚訝的問：“今天晚上不必上班？”
“我把餐廳的工作辭了．”鬼鬼拿起皮包跟著王子離開辦公室．
還沒走的同事看他們兩個一起走，狐疑的互看幾眼。兩人邊走邊聊，傍晚的涼風輕吹著。王子很高興鬼鬼將餐廳工作辭了，她不用那麽累，兩人也比較有時間相處。“對了，我有東西給你，你先不要生氣，這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王子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鬼鬼。
“這是……”鬼鬼打開紙袋，裏面是一張磁卡和兩把鑰匙。
“我家的鑰匙，你先收著，等你想用的時候再用。”
“每次都騙我，誰說這不貴重？這是我收過最貴重的東西了。”
“我希望你拿著。”王子緊張的看著鬼鬼，她執拗起來，自己只有投降的份。直到她將鑰匙圈收到皮包中，王子這才放下一顆心。
“我聽說邱伯上星期到公司找你，小煜還出手打他，你就是因爲這樣才進醫院的，你怎麽都不說。”鬼鬼有些責怪。
“這是我的問題，你不要操心。”王子淡然的說。
“我怎麽可能不操心？”鬼鬼好沒氣的道。
“你聽舅舅的話吧！不要煩惱我家的事。這麽多年、這麽多事，我……不知道。”王子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鬼鬼不再多言，明白他需要一點時間理出頭緒。
星期日王子都會陪鬼鬼回舅舅家替母親做七。舅舅一直都沒給王子好臉色看，老是板著一張臉。舅媽正好相反，殷勤的招待未來甥婿。而兩個表弟對於未來的表姐夫也是很有好感，常常拉著他到處跑。王子很喜歡舅舅家，兩個小表弟一下子吵架一下子和好，舅舅舅媽一下子罵孩子皮一下子叫孩子小心．王子相信如裏自己的家庭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這天，舅舅突然對王子說：“王先生，下次做乞丐七，我們想要麻煩你。”
“做乞丐？”小表弟不明白的說。
“小孩子不懂不要亂講。”舅媽輕斥兒子，接著解釋做七的禮數給王子和孩子聽。
頭七、二七稱爲子孫七，是由兒子負責祭拜，三七稱女兒七，是由出嫁的女兒祭拜；四七稱乞丐七又稱“乞食七”，意指供外人祭拜，古時候也許是真的請乞丐來祭拜，現在己經沒有這樣做了，五七稱孫女七；六七又稱於孫七，七七稱滿七即圓滿完成之意。因爲鬼鬼既無兄弟又末出嫁，所以除了四七那天親人不能拿香祭拜，到時候你照誦經師父吩咐就可以了，不用擔心。”舅媽向他解釋。
“你跟我來。”舅舅站起來對王子說。
兩人到了葡萄園，舅舅目看了幾個紙袋，檢查裏面的葡萄串，剪下五、六串最豐碩的葡萄丢給王子。“這些你帶回去吃。”
“這麽多我吃不完。”王子抱著滿懷的葡萄。
“很難吃？”舅舅兩道濃眉快要連成一條。
“沒問題，我一定全部吃掉。”王子識相的說。
舅舅高高的擡起下巴，一副這還差不多的表情，領著王子回到屋裏。------------------------------------------------------------------------------------------------------------------------------------------------------------------------------------------------------------------------------------
第十章
邱立中苦惱不已，自從兒子出院后就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也不好再到公司找他。這一個月來他苦思著該怎樣做才能讓兒子原諒，然而卻是百思不得其解。問題並不是他想怎樣做，而是兒子想要他怎麽做，唯一的方法就是再去找他好好談談。這次邱立中不敢到辦公室找兒子，所以他在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邊等著，等候多時，終於等到人。突然看到邱立中，王子和鬼鬼愣住了．
“勝翊，我想和你談談，拜托。”邱立中哀求著。
“我不想談，你走吧！”王子板著一張臉。鬼鬼緊緊的拉住他的手，希望他不要太沖動。
“我求求你，就這麽一次就好了，我們好好說話，好不好？”邱立中不讓兒子離開。
“邱伯，我聽丫頭說，你前陣子常沒去上班被老板開除了。你還好嗎？生活不要緊嗎？”鬼鬼關心的問。
王子心裏一緊，他丢工作了，那他靠什麽過日子？
“那不重要。”邱伯繼續哀求著，“求求你給我機會彌補以前所造的孽。”
“怎麽彌補？毛弟都死了，你能讓他活過來嗎？”王子生氣的質問。
“欠毛弟的，等我死了我會還他．在我死之前我想償還我對你的虧欠。”邱伯痛哭流涕。
“夠了，我不要聽。”王子拉著鬼鬼上車，匆忙倒車之際差點控上停在后面的車於，輪胎在地上磨出嘎嘎刺耳的聲響。
看著車於直奔出口，邱立中失望的垂下頭。突然，一聲尖銳的緊急煞車聲傳來。王子雙手握拳，用力的敲打方向盤，咬牙切齒的咒罵。
“可惡，他總是這樣突然出現，他一出現我就緊張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快受不了了！爲什麽他想談，我就要談？爲什麽總是他贏？氣死我了！”
“你冷靜下來，不要這麽激動。”鬼鬼拉住王子的手。
“要談就來談吧！看他還有什麽好說的。”王子非常惱怒自己的讓步。“鬼，你先回去。”
“我也去。”鬼鬼不放心。王子痛苦的搖頭。
“讓我自己解決。”邱立中被煞車聲嚇一大跳，以爲出事了，快步的跑過來。
“邱伯，上車吧！他肯跟你談了。”鬼鬼下車，憐憫的看著這對恩仇交纏的父子。
邱立中生怕兒子改變主意，立刻跳上車。鬼鬼看著車子消失在轉角，心中憂喜參半。喜的是父子終於面對面，希望他們能解開彼此心中的結，憂的是王子情緒太激動，行動太沖動，她怕會有狀況出現。一路上父子兩人都沒有說話，邱立中跟著兒子進到公寓中，環視四周，兒子過著相當簡單的生活，但感覺上並不寒酸。王子從冰箱拿出啤酒遞給父親。
“從那以后我就不喝了，什麽酒都不喝了。”邱立中拒絕。“那”當然是指出事的那個時候。王子凝視父親兩秒鍾，改端兩杯水過來。
“你想說什麽就快說吧！”邱立中一直苦無機會和兒子好好談話，但是真正面對他，干頭萬緒干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這些年來的后悔與愧疚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過了許久邱立中才說得出話。
“我知道我是個差勁的父親，過去我錯了，現在我真的想替你做些什麽，什麽都好，告訴我你想要我替你做什麽？”
“沒有你，我也長這麽大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你替我做什麽。也許應該說就是因爲沒有你，我才能長這麽大。你以爲替我做幾件事就是贖罪了？你就可以從此心安理得了？”王子鄙夷的看著父親。邱立中羞愧得無地自容。
“不是，到死我都不可能會心安的。”
王子生氣的拍打茶幾，“死死死，你就一定要這樣逼我嗎？你死了倒輕松，而我卻要一輩子背著逼死父親的罪名。這個叫贖罪嗎？”
“不是的，我只是……”
“你只是怎樣？”邱立中一時語塞，怔征的看著生氣的兒子。王子用手撑著頭，痛苦的皺著眉頭，長歎一聲。
“關了多久？”
“十五年。”邱立中低下頭，“你知道嗎？強暴、虐待兒童這類的犯人是最被人看不起的，違法犯罪者都瞧不起，這種人到了牢裏都會被很好的教訓。他們會讓你知道什麽是被欺負的滋味，什麽是無力抵抗的滋味。也因爲這樣，我才了解我對你母親，對你們兄弟做了多麽殘忍的事。那種恐懼、無助、無處可達的心情，我完完全全的了解了。”
“看來坐牢也不是全無好處。”王子輕笑。邱立中默然接受兒子的譏諷．
“后來怎麽改行做廚師了？”王子覺得自己好白癡，問這些做什麽，這樣不正好順了他的意。
“有這樣的不良紀錄，當然沒有學校敢用我。在牢裏的時候，我幫幾個誤人歧途的孩子補習，有幾個考上大學．我出來后靠他們幫忙，找到台廳的工作，從打來開始學，淚了幾年也混到二廚．”邱立中擡起頭看著兒子，“那天在餐廳門口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老天可憐我，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爲什麽老天就不可憐可憐我？我一點也不高興，我怕死了，你是我最怕的惡夢，那個惡夢竟然回來了．”
“對不起……”
“這是一句對不起可以解決的嗎？”王子跳起來，雙手握拳怒視父親．
邱立中閉上眼睛等著兒子的拳頭落下，等了片刻不見動靜，睜開眼睛卻看到他握拳站著用力的喘息。
“我才不要變得跟你一樣，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王子強迫自己控制住就要爆發的怒氣，大聲的告成自己，絕對不要讓暴力代代調傳，一定要挑肥出這個惡性循環才行。不只是爲了向邱立中證明，也是爲了自己、爲了鬼鬼、爲了將來的孩子。邱立中有些失望，内心渴望能從兒子那裏獲得應有的懲罰。
終於，王子冷靜下來。“我一直想問你，爲什麽要酗酒？爲什麽要打人？我們做什麽錯事讓你這麽恨我們？這到底是爲了什麽？”
“在牢裏我也一直在想這些問題，花了好久的時問我才弄清楚我到底怎麽了。”邱立中低下頭，“我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我們的好等我研究所畢業就結婚，可是她卻在我畢業前夕出車禍死了。我受到很大的打擊，變得跟廢人沒什麽兩樣。”
“你媽媽是她大學死黨，出事后她每天都來安慰我、鼓勵我，久而久之我們就在一起了，她懷了你之后．我們就結婚了，沒多久又有了毛弟，回想起來，我們也曾經是很幸福的家庭。”邱立中感慨良多的說。
“曾經？！”王子重複這苦澀的兩個字。
“是呀，曾經。”邱立中接著說：“錯就錯在我不愛你母親，我一直都愛著那個死去的人。你母親老在這個問題上打轉，好強不服輸的她一直要和死去的人比出高下，爲此我們爭吵不休，愈吵愈凶。”
“錯就錯在我，如果沒有我的話，也許你們就不會結婚，也許就不會有這一連串的錯誤。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麽母親可以頭也不回的抛棄我。”王子決然的說。
“不，你出生的時候我們高興極了，抱著小小的你，初爲人父的感動是言語難以形容的，你母親也是，我們真的愛你和毛弟，這是毫無疑問的。”邱立中大聲的說。
“如果真的愛我，爲什麽打得下手？爲什麽幸福的家庭會變成暴力的戰場？”王子嘶啞的反問。
“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勇氣而對現實，消著喝酒逃避，喝了酒就積酒裝瘋，剛開始是口頭上的爭吵，接著就變成動粗，剛開始打你母親，接著就波及你和毛弟。酒愈喝愈凶．終於完全失控，變成一個只會用暴力的廢物。我對不起你母余、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小裏，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邱立中痛哭失聲。“你能原諒這個沒用的父親嗎？”
“我……不知道怎麽原諒你，我……不知道。”王子困惑的望著蒼老的父親，他正深深的懺悔，無助的哭泣，雖然同情卻又無法輕易原諒他。
“勝翊，我可以抱抱你嗎？雖然你已經長大了，我想再抱抱你，一次就好了。”邱立中也不管兒子有沒有答應，徑自伸出手抱住他。
王子的身心都還沒準備好接受親於間的親密接觸，他肌肉緊繃全身起滿雞皮疙瘩。雖然如此，他的内心動搖了，仇恨似乎不再那麽根深抵固，父親也不再那麽可恨可惜。邱立中緊緊的抱住兒子許久許久，仿佛身爲父親的他正在補償虧欠他的親情與溫暖。
“謝謝你。”邱立中滿足的放開兒子，腳步異常沈重的走向大門，不時回過頭看
“爸。”邱立中倡住，這是二十年來的第一聲爸爸。
“你不要做傻事。”王子顫抖的說。從父親的言語中擁抱中，王子感受到他所發出的訊息，他失去了生存的目標與意義，他是真的想死，不是說來嚇嚇自己而已。
“怎麽會……”邱立中虛弱的否認。
“如果你真的想贖罪的話…”王子憐憫眼前的老人，對於當年所犯下的罪孽，他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失去了一切，對於這樣一無所有的人，又何苦逼他到絕境。
“什麽我都願意做。”邱立中熱切的等著苦尋多年的答案。
“如果你真的想贖罪的話就去幫助那些受虐兒重，去家扶、去幾協、去那些幫助受虐兒童的社會機構吧！去解救另一個邱勝翊、另一個邱翊橙，告訴那些施暴者，暴力是無法獲得任何東西，只有毁滅。”邱立中感動極了，眼中滾著熱淚，用力的點頭。
“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我會去。”
“也許……只是也許，也許有一天，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等我夠堅強了，等我心胸夠寬大了，我也許能夠原諒你，所以……千萬不要做傻事。”
“我知道了。謝謝你，勝翊—…·謝謝—…·”邱立中掩面哭泣。言語真是NI奇，幾句話就化解了測積多年的怨恨。邱立中心滿意足的離開，王子默然目送父親離去。
終於，迎向多年來濟命地近的恐懼，沒想到場面出奇的平靜，沒有煙硝彌漫，也沒有血肉横飛，就這樣坦然的面對它，然后穿身而過，巨大的陰影被抛至身后，消失在光亮之中。終於脫下沈重的鐵皮外衣了！王子虛脫無力，全身的氣力如潮水急劇退到幾百裏外，眼前只剩下干涸的沙灘，他連起身走到床邊都是很吃力的事，身體像千掉的沙堡一樣沈重脆弱一路崩潰散落。他重重的跌到床上，意識如船骸沈入深深的海底，沈到比馬裏亞納海溝還要深、還要暗的地方。鬼鬼直接開門進入王子家，客廳的燈亮著，裏面悄然無聲。她在臥室找到王子，他和衣而睡，連鞋子都沒脫。
她輕喚幾聲，他依舊沈睡．“哪有人睡得這麽死。”她調皮的捏捏他的臉頰，他還是動也不動，她只好幫他脫下鞋襪領帶，蓋好被子。
她發現床邊多了一套小桌椅，上好的本質配上織錦的椅墊，這個角落很適合喝咖啡或者談天．沿著問邊堆放著幾大使百貨公司的袋子，她忍不住問看，裏頭是好幾套絲質女用睡衣、拖鞋、浴巾、浴袍、牙刷等等盥說用品，這些全都是爲她準備的嗎？他什麽時候買了這些東西？對不愛購物的他而言，買這麽一堆東西可不輕松吧！
“不敢送給我就偷偷藏在房間裏？這樣不是一樣亂花錢，你這個笨蛋．”她盼到他身邊，滿心歡喜的看著他熟睡的臉龐。
突然，王子睜開眼睛懶懶的伸展四肢，這一覺睡得好沈好久，好像一個世紀這麽久．用身看見身旁躺著心愛的女人，他懷疑自己還沒醒，伸手輕觸她的身於，她確實存在。他興味盎然的看著眼前的青月，長長的睫毛下是燦爛如星的眼睛，而起伏的胸腔中是溫柔寬容的心靈。
“吵醒你了？”王子激笑的說。
鬼鬼揉揉眼睛，“爲什麽不聽電話？我昨天打了好久都沒人接．所以我就過來了。”
“我沒聽見。”
“說得也是，你昨天睡得好沈，叫都叫不醒．”鬼鬼關心的問：“對了，你和邱伯談得怎樣？”王子把昨晚的事簡略的告訴鬼鬼．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解決了，不過我也只能這樣做了。”
“你做得很好。”鬼鬼肯定的說。他比自己想像的成熟寬容，今天的他看起來比昨天的他更溫暖柔和。王子下床找出盥洗用品給鬼鬼。
“這些我只是先買起來放著，還沒要給你，你不要罵我。”
每次送東西都被她罵，這次王子先解釋清楚。鬼鬼沒有生氣，拿起一件性感睡衣，胸前薄紗蕾絲背后全部露空，絲質下擺只能蓋到大腿一半。
“你不覺得這個有點太誇張了嗎？”
“不會呀，很漂亮呀！我很喜歡。”王子笑得很邪惡。
“喜歡的話，你自己穿。”鬼鬼嬌嗔，將衣服丢給王子。“該準備上班了，再遲到小煜就打電話來問了。”
“不怕，我就告訴他你在這裏，我們在忙。”王子調皮的說。
“忙什麽？三八！”
趁著王子梳洗，鬼鬼到回房準備早餐，她拿出盤子放上剛做好的三明治。看著手中的盤子，她想起和他一起挑選盤子的情景，不由得笑了出來，這種感覺好像新婚夫妻幄！突然，相處的情景一幕幕的浮現眼前，細細碎碎的瑣事幻化成一朵朵芳香的小花，輕輕飄浮在周身。鬼鬼強烈的想要每天早上在他身邊醒來，想要和他度過每個晨昏。甜蜜幸福的感覺戰勝了心中的疑慮和恐懼。
“哇！好香。”王子等不及打好領帶就沖到餐桌邊。鬼鬼站在流理台邊凝視著心愛的男人。
“怎麽了？”王子感到奇怪。
“我們結婚吧！”鬼鬼一字一字慢慢的說。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的看著她。
“我們結婚吧！”鬼鬼再說一次。
王子欣喜若狂的抱起鬼鬼並且瘋狂的吻她。
“討厭，人家還沒刷牙。”鬼鬼不好意思的轉過頭。王子高興的手舞足蹈，想要告訴全世界，當然第一個是小煜。他抓起電話，突然想起某事。
“舅舅那邊怎麽辦？”
“傻瓜，舅舅早就認定你了，不然不會叫你做乞丐七。”鬼鬼嬌笑。
王子這輩子從沒這麽高興過，兩人緊緊相依，深信只要兩人在一起，互愛互傳，相扶相持，一切的問題都可以克服、超越，終將獲得幸福。王子和鬼鬼的喜訊立刻傳遍公司，大家才在懷疑他們是一對時就聽到喜訊，直誇他們真夠厲害能瞞過大家的耳目，大牙更是跌破眼鏡。最高興的當然是小煜．有情人終成眷屬，從今以后王子有鬼鬼管．自己不用再操心了。
舅媽一聽到鬼鬼決定嫁給王子，心情就跟嫁女兒一樣，舅舅沒有反對．只簡單的對王子說：“鬼鬼就拜托你了。”
邱立中看到兒子就要自組家庭，想著以后一定要好好的疼愛孫子，補償自己欠兒子的，想著想著心中燃起了對未來的希望。簡單的婚禮在飯店中舉行，只有宴請公司同事和幾位親朋好友、突然出現的林小君是意料之外的賀客，她準備了一個大冰雕，打算讓鬼鬼用大鐵錘打爛，象征她擊潰王子這座大冰山。
“新娘子，準備好了嗎？”丫頭高興的問。鬼鬼微笑點頭。
舅媽幫青月將頭紗蓋上，雖然滿心歡喜卻忍不住流淚，她趕緊用手帕擦擦眼角。本來叫丈夫陪鬼鬼走紅毯，別扭又臉皮薄的老公說什麽也不前答應，其實他是怕到時候忍不住哭了被別人看見。鬼鬼起身向舅舅舅媽行一個大禮，感謝他們的照顧，忍不住紅了眼，拜別長率后．丫頭扶著新娘子出門。
門開了，站在門外等候的新郎轉過身來看著美麗的新娘，新郎伸出手，新娘將手掌輕輕的放在他掌中，將自己交給彼此。兩人眼神交會，在對方的眼中看到未來，會心一笑，一起步向明亮的前方。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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