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醒著?
「那我就不客氣了。」勝翊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床裡壓去,而他則撐著上半身俯視身下嚇傻的人兒。他當然是醒著的,這女人躲他太久了,實在應該懲罰一下,他半開玩笑地裝睡非禮她,沒想到還沒點火,他自己就燒起來了。是太想念她了嗎?無妨,擇日不如撞日,反正他不想住手。她那麼沒情義,活該被他吃干抹淨。
「你!」映潔仍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怎麼?不喜歡我停下來?」他笑著,側首噬吻起她細緻的頸子,輕輕的、一點一點的,像是午後的綿綿細雨。
「你、你別……」她掙紮著,可手腳都被他給壓制住了,動彈不得。
「別緊張。」他又笑了,將她的拒絕視為少女的矜持,咬著她肩上的衣袖,連同胸衣的肩帶一併褪下,雪白的肩也點上了他的印子。
「你、你做什麼……我、我生氣了喔……」她踢他踹他,卻好像使不上力。他單單用右手便制住她的雙手,而他的左手,開始在她的身上放肆遊移,脫她的衣服!
天……她腦中一片空白!算了算了,隨他去吧,她的頭腦已經像攪亂的豆腐,顧不了這麼多了。
「映潔……」他在她耳邊低喃,反覆地吻著她的唇。
「嗯?」她破破碎碎地應著,忙於回應他的吻,將腿纏上他的腰。是這樣做的吧?電視上是這樣演的……不管了,跟著直覺走就對了
「我很想妳……」她擡眼望著他,醉人的眼眸染上深濃的情慾,貼在心頭化不開。就說她傻吧,他一句話就讓她甘願淪陷。在他真情的告白後,兩人的關係終於更往前邁進了一步。大半夜的,跟隻老虎玩瞪眼的遊戲,實在不太好玩……但她很努力地瞪他、瞪到她的眼睛快要脫窗了,他仍是那副悠悠哉哉,吃飽饜足的模樣。廢話,他當然滿足了,也不瞧瞧他要了她幾次?現在都幾點鐘了,還不打算睡!還看!還看!看什麼看?映潔拉高身上的棉被,又瞪向一旁側躺著、衝著她笑的勝翊。她和他有太多的帳沒算,舊恨已經累積夠多了,現在又多了奪走她清白的新仇!映潔瞥眼瞧瞧自己的手臂,真不像話!他竟然連她的手也咬,一點一點紅紅的怎麼辦?手都如此了,那她的肩呀,頸呀,不就變成紅蘿蔔了?
可惡!罪加一等!
「怎麼?我做了什麼嗎?」床的另一頭,涼涼地傳來這句話。勝翊撥了撥頭髮,主動領罪了。臭勝翊……好,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開罵!
「你從法國寄那鬼東西回來……」
「那是頭紗。」他矯正她的措辭,然後開始邀功。「很漂亮吧,我找了好幾家才滿意的。」
「哦?真的嗎……不、不對,你幹嘛插嘴呀?」她更火大了。
「你是有毛病嗎?寄那種東西回來幹什麼?」
「我想娶妳啊。」他無辜地說道,就像個純情處男初談戀愛遇上大惡女一般地委屈。
「娶、娶我幹嘛?」她差點給口水嗆死,這傢夥竟然說得這麼溜。
「娶來當老婆、當邱太太啊!」他更加理所當然地答道。
「再順便生幾個像妳又像我的小孩,多好!」
「你……」他說得這麼自然,她怒火更旺,卻不知道要回些什麼。「外頭那麼多條件好的女人你不要,老賴在我這理做什麼?」
勝軼聞言揚眉,語氣超冷,也瞪起她來了,半響後,沈聲問道:「我要她們幹啥?」
「門當戶對呀!」她似乎只能想出這種爛理由。
「對個頭。」他伸手K她的頭一記,轉瞬一想,臉又更沈了,坐了起來。
「妳懷疑我在外頭偷吃?還是哪個渾帳在捏造謠言?」
「偷吃?幹嘛用這種字眼?你在外頭做什麼關我什麼事?我哪有理由干涉?你那麼帥,那也是正常的啊。」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掩飾心虛。其實她很明白的,若他在外頭有了其它心儀的人,回來還對她這般親熱,她恐怕是第一個拿菜刀的人。
「是,妳就什麼都不在乎。」他憤怒的語氣中加了些嘲諷。「反正我離開妳多久,妳也不覺得怎樣,對妳多好,妳也不會有感覺。」
「我沒感覺?」她咬牙、瞪眼,跟他槓上了!「我沒感覺什麼了?」
「我出門在外這麼久,每每聽到同行的下屬在電話裡跟妻小聊天,說著『爸爸也想你』、『很快就回去了』、『小心安全』之類的話,就悶得快要內傷。他們的感情有我們好嗎?為什麼我從來都不覺得妳會因為我不在而寂寞難過?」虧他還拖長每次出差的時間,就是想逼出她那句「我好想你」。
「你、你又不是不回來,我是那種一天到晚嬌弱柔媚、嗲著聲音撒嬌的女人嗎?如果希望我是,那閣下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一些,我的個性一向如此,你不是應該最瞭解的嗎?」瞧他生氣,她也有些發急了,理虧又好面子的心態讓她將這爭吵持續下去。
「我應該最瞭解妳?為什麼我應該?是因為我和妳最親近?那妳應該也要最瞭解我才是啊!」
「我……」她是啊……她不是嗎?
勝翊很直接地當她承認了,繼續接話:「既然瞭解我,就應該知道我最愛的是妳、能讓我這般掛心的只有妳、我唯一要的也只有妳,其它女人我都不要。妳怎麼會認為外頭那些只注重金錢外貌的千金會適合我?還有哪對情侶看起來比我們登對?妳說啊!什麼門當戶對的狗屁,妳瞧我對狗屁在意過嗎?啊?媽的,我愛妳有錯嗎?啊?!」
「我……」映潔愣住了,不知道要怎麼接話,真是,他已經氣到連早就戒掉的髒話都飆了出來。唉,好像真是她的錯……
糟糕!下不了台了,她要真的是那種娟弱柔媚的女人就好了,只要委屈地哭出兩行眼淚、再嗲聲撒個嬌,對方說不定就會消了氣……
「我就從來沒懷疑過妳愛我的事實!」勝翊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頓住了。「幹嘛?」映潔像是在玩自己鼻子似的摸摸鼻頭,壓了壓鼻樑,望著他,一臉純真。
「聽訓啊。」
「妳!」氣不過,索性轉過身不看她。
「算了,跟妳吵架不可能贏的,還沒分出高下我就氣死了。」
「唉……」哇,他好像真的生氣了。她伸出手,尷尬地戳了戳他的背,因為他強烈的表白而有些臉紅,他口水噴得她好……感動。
「別、別生氣嘛,你不是贏了嗎……」哇,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哄人耶……以前的她,遇到這種事可是直接跟他槓上的。
「哼!」被哄的男人顯然不甚領情。
「都、都給你看光光了,就不能扯個平嗎?」思……哄人哄到底,就抱他一下好了,反正他的肩膀這麼寬,靠在上頭很舒服的,她也沒吃虧。
勝翊斜睨了她一眼,從下看到上,卻因為她用棉被裹得好妤的而沒什麼養眼鏡頭,讓他又忍不住哼了一聲。
「看光光有什麼用?妳說過的話會兌現嗎?」
「什、什麼話?」
這女人還真是沒慧根。他瞪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道:「有人說要跟我姓邱的。」她臉又紅了。
「我……」這……這是逼婚嘛!嫁給他,當個邱太太……
「嗯?」勝翊掃過來的視線裡,警告意味濃厚,十分霸道,絕對不容許拒絕。「妳不想嫁給我?」
「嫁……嫁就嫁嘛!」反正又不會少塊肉!應該吧……他低低地笑了,側過身將她摟入懷中,吻了她的前額。
「說話要算話,明兒個咱們就到法院去把手續辦了,然後就度蜜月去吧。」
「這、這麼快?我覺得你太急了。」可是她覺得好開心,胸口暖暖的。他思索了下。
「有個方法可以讓我不用操之過急。」
「嗯?」他將她往床上推,手抵在她身側。「你配合些,讓我明天累到爬不起來就好了。」
「你——」
他仍壞壞的笑著,溫柔地撫著她,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說妳愛我。」
「啊?」她愣愣的望著他。他的聲音像是麻藥般迷人。
「我想聽。說說看,說妳愛我,像我愛妳一樣,這並不難。」然後輕輕地噬吻著她細緻的頸子。
「嗯……我、我愛你……」她口中輕輕逸出低吟。她的心狂烈地震動著,似乎與自己的話產生共鳴,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表白,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真心話。
勝翊聽到她真誠的話語,滿足地笑了,拉起棉被,和他尚未過門的小新娘度過甜美的一夜……不久後,外傳凱恩斯家的二少輸人不輸陣,娶了神秘的青梅竹馬,所有的媒體都希望能夠買到一絲絲的內幕,卻什麼也沒得到。在映潔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幸福有如排山倒海般地襲來,將她緊緊包圍,她應該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幸運兒了。但是,滿滿的幸福背後,她咀嚼著別人所不能瞭解的不適應感。她喜歡當他的妻,她也為此深深感到幸福,但對於「二少夫人」的頭銜卻無法接受。她努力過,雖然她知道凱恩斯家的人並不在意她不拘小節的行為,但她仍努力收起自己粗枝大葉的一面。她是凱恩斯家二少的妻,勝翊再怎麼保護她,終究也得讓她在鏡頭前露面,她不能讓他丟臉。於是,她努力勉強自己成為那個自己不熟悉的女人。
三個月後,她累了,選擇悄悄離開。離開那個金鳥籠。
兩個月後
台灣
「學姊!吃飯了!」下午六點整,一暗柔美的女聲喊著。
「喔……來了。」腳步聲緩緩地接近,不似往常電光般的迅速,一個高瘦的身影拖著腳步走進小小的飯廳,坐了下來,望著堪稱滿漢全席的餐桌發愣。
「學姊,妳怎麼啦?」筱婕一面盛飯,一面轉身看著不太正常的吳學姊。
「沒啊……」映潔懶懶地應道。
兩個月前,映潔從美國回到台灣沒多久,便在大街上遇到筱婕。筱婕是映潔國中時代的小學妹。說「遇到」,其實是兩人撞在一起,映潔沒有怎樣,反而是她拿著的紅茶全都潑在筱婕身上。她望著小學妹,除了抱歉,還有一些感歎。這丫頭,還是跟以前一樣衰。
總之,兩人的相撞也是一種機緣,於是她們坐下來話從前,也談近況,她又恰巧得知筱婕想從家裡搬出來,於是她便以保護她為由,和她合租房子住在一起。但她並沒有跟筱婕說她已為人妻的事,否則這個道德操守很高的乖寶寶,一定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勸她回到丈夫身邊,那多煩人啊!呵呵呵,筱婕絕對不會知道,她是看上了筱婕那不錯的廚藝。筱婕還憨憨地以為映潔真是為了保護她,所以和她住在一起。映潔的胃被勝翊養了這麼多年,已經嬌慣了,不是普通的食物可以接受的。筱婕的手藝雖然沒他厲害,也算得上不錯了。嘖,怎麼又想起他了呢?她逃家,就是要把他拋在腦後,好好玩一玩的。吃飯吧!可是……
「學姊,妳真的沒事嗎?妳看起來怪怪的耶。」筱婕看著始終拿著筷子,卻沒有像平常一樣展露蝗蟲本事、呆呆坐著的映潔。
「我……吃不下。」
匡啷——筱婕的筷子落地,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聽到驚世奇聞。
她是吳映潔耶,只可能吃多不可能吃少的吳映潔耶!如果聽到她說胃口不好都覺得不可思議了,何況她說的是「吃不下」,天呀……筱婕好不容易才擠出話。
「這些都是妳平常愛吃的耶。」
「我……我也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發燒?頭痛?」善良的筱婕姑娘追問著。映潔搖搖頭.她一輩子沒頭痛過,身體好得很。
「還是生理期來了?我幫妳煎龍眼干加蛋好不好?」映潔還是搖頭,然後突然一愣,深深地皺起眉,因為筱婕問的事情,讓她的眼神有些變了。
「不要緊,我先出去一下。」說著,映潔便拿起皮夾出門去,留下筱婕疑惑地瞪著一桌飯菜。
要買驗孕劑很簡單,便利商店就有賣,雖然離她住的地方隔了幾條街,但她很願意用走的去,讓起伏的心冷靜一下也好。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他一定會很高興吧?他們一家人都很喜歡小孩,她也是一樣。想到以前看他逗著別人家小孩的模樣,她覺得心裡有些暖暖的感覺。一個小生命將會在她的體內成形、漸漸成長,是多麼神奇的一件事情啊,一個像她又似他的小娃兒……想到這兒,她便覺得心情像沐浴在春日的和煦陽光下,有優美的旋律從心口流過。但,如果有了孩子,她勢必得提前回去了,一想到她不想過的生活,她又有些心冷……為什麼要回台灣?
想回到久違的台灣玩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其實她想要一個人晃一晃、靜一靜。前一陣子發生了太多事情,突然當上他的妻子,她已經有些茫然了,被一堆人叫著少夫人,更讓她失措。當人家的妻子要做什麼?她幻想過,一個小康的家庭,一個賢慧的家庭主婦,生活沒有大波大浪,一切平順簡單而幸福……這是她在腦中描繪的家,沒同任何人提過。在家事方面,長年獨自一人生活的她,表現並不遜色,她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打點好一切,當個賢內助。但身為美國大企業凱恩斯家的媳婦,她是不用做事情的,婆婆因為喜歡她,硬是要他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她只要當個少奶奶享福就行了。而他,則是努力地為凱恩斯家的事業打拚,擴展更大的版圖。但她發現自己……並不喜歐這樣的生活。好像一切都已經定型,沒有期待、沒有改變,更像是沒有未來。 然後她又會責備自己的不知足,有這樣出色的丈夫、天天讓人伺候的日子,她還抱怨什麼?他們兩個認識這麼多年、感情又這般好,已是人人稱羨的伴侶了。偏偏新婚不到三個月,她只有想逃的衝動。
她曾脫口問他喜歡從商嗎?他只是審視地望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為什麼用那種嚴肅的眼光看她?他在防備什麼?是怕她要他放棄前程似錦的事業?是,她很希望他能夠放棄,但她不敢做出那種自私的決定。她怎敢告訴他,她喜歡以前兩個人單純在一起的快樂,她不需要這般優渥的物質生活、她並不希望成為眾星拱月的二少奶奶。她怎麼能夠毀了他的前途,叫一個雄心壯志的男人放棄自己的理想野心和她做對小夫妻?
一肚子的心事無法訴說,紅樹山莊的朋友們也因為有自己的事業,而紛紛回台灣,悶到她快要內傷了。她乾脆留個字條,趁勝翊出差時飛回台灣,踏上這片她熟悉且懷念的土地。並不是賭氣,她純粹想要舒緩一下心情。她知道她不能改變什麼,所以她會回去的,再讓她自由的過些時日就好。到底……她是不是懷孕了呢?
算了,會這般猶疑就不像她了,映潔低著頭步上便利商店門前的台階。
「快回來!別這樣沒規矩地跑來跑去!像什麼話!」一個聽起來很凶悍的婦人聲音從收銀台的方向傳來,聲音之宏亮嚇人,像是在罵她……映潔有些心驚,不禁閃了神。而下一秒,在她完全來不及反應的一瞬間,一個小小的身影伴著淘氣的笑聲從店裡竄出,狠狠地撞上了她。她在毫無警覺的情況下,像個瓷娃娃一般硬生生地向後倒去,踩空台階,摔在地上。好像,什麼東西碎了。痛……一股驚人的刺痛迅速地席捲全身。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妳沒事吧?」好痛……從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方纔的婦人跑了過來,蹲在她身邊,滿臉的緊張神色。腹部的疼痛已倏地離去,只剩下一股若有似無的涼意,甚至比不上她摔著的地方疼,但她沒有這般無助害怕過,頭腦覺得昏沈,直覺地想要抓住個人,救救她,誰都好……老天,她真的懷孕了嗎……這孩子會不會在這時離開她?
「叫救護車!」四周慌亂起來,聲音轟後轟後的,她分不清他們是在問她話、安撫她,還是緊張地叫人幫忙。而她能做的,僅是撫著腹部,持續地恐懼著……
吳映潔小姐,很遺憾,妳腹中的胎兒,我們沒辦法保住……映潔忘了是誰跟她說這句話,是醫生還是扶她坐起的護士?這幾個字似乎被重複了好幾次,不停地在她的腦中反覆刺激著,和她心中的「不可能」三個字抗衡。這怎麼可能?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她身上?她會好好地愛這個孩子、這孩子會很幸福的……為什麼老天爺這般殘忍,要將他帶走?這不公平啊!那個小小的靈魂從她身上離去了。都是她的錯……都是她……要不是她的自私、要不是她貪玩、要不是她執意偷跑回台灣,她不會失去她和他的孩子。對不起,勝翊……對不起……
映潔選擇在清晨盡快的離開醫院,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住處。她像個破碎的娃娃般倒在房間床上,希望自己只是個沒有辦法思想的空殼,不會明白任何痛苦,不會意識到怎樣的悲慘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呆愣地望著天花板,緩緩止住了呼吸吐納,這似乎是讓頭腦一片空白的方法。她會不會,待會就這樣斷了氣?可不可以仁慈些,就這樣讓她斷了氣?
「學姊,妳還好嗎?」有人進了她的房間,一隻冰涼涼的小手探上她的額,是筱婕充滿擔憂的聲音。她聽見了學姊回來的聲響,因此下床過來看看。
映潔虛弱的睜開眼,勉強地開口:「我沒事……只是……累了。」
「妳氣色好差,先睡一覺再說吧,醒了就會好多了。」她艱難地點了下頭,轉過頭迴避筱婕,不讓她瞧見自己眼中的淚水。
醒了就會好多了?不,她知道不會的……不會好的……
精疲力竭的她終於如死亡般深沈地睡去,她渴望夢,渴望在夢裡,回到那段純純的時光,正是鳳凰花尚未落盡的初秋,他們之間的開始……然後,永遠不要醒。-----------------------------------------------------------------------------------------------------------------------------------------------------------------------------------------------------------------------
第八章
四個月後清晨,窗外仍是暗灰色的迷濛,仍未熄去的街燈,淡淡照著房內單人床上皺著眉的人兒。她正難受的呻吟著。
「映潔,妳就住到凱恩斯家吧,我和妳媽有空會去看妳。」
「妳就是映潔啊,嗯,比照片上漂亮。」
「媽的,我愛妳有錯嗎?啊?」
「凱恩斯先生怎麼可能放任勝翊這種優秀的人才去當個廚師?他可是未來輔佐Otisan企業的重要人選呢。」
「我們結婚吧。」
「吳映潔小姐,很遺憾,妳腹中的胎兒,我們沒辦法保住……」
「映潔……映潔……」
倏地,她睜著眼睛,醒了。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很真實,敘述著她腦海中美好的時光,她這幾個月常常夢到,可卻都沒有像昨晚的夢那般清晰完整。從他們的相識到她的逃離,完整到似乎告訴她!是該醒來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是的,她在台灣,她已經從美國回來約半年了,離「那件事」……也快四個月了。
從那天起,她幾乎不記得她過著怎樣的生活,似乎是活在半睡半醒之際,耳邊環繞的總是嬰兒無助的哭聲,既真實又虛幻,足以將人逼人瘋狂的邊緣。夢中她一次次地哭喊,希望那聲音能夠停住,能離她遠去,但它仍是徘徊在她的左右。但她醒了,也決定要醒了,被方纔他喚她映潔的聲音……
日子,總是要過的。她又順了下呼吸,吐出一口氣,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精神抖擻地下了床。不下知道什麼時候,她會有這種停止呼吸的習慣,或許是發現這樣可以讓一些不必要的煩惱和不愉快離去吧?她沒有不愉快!什麼都沒有!
她是吳映潔,天生快樂的女人,粗線條是她的表徵,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讓她感到煩悶的,除了吃不到好料以外。她揮了揮拳,活動活動筋骨。她是吳映潔,靜下來會死翹翹的女人,她全身上下都是活力,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讓她一直喪志的。她將腳踢呀踢。她是吳映潔……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她很樂觀、EQ很高,不會隨便被打倒!頓住了呼吸,她扯著嘴角笑著。她要笑,她要忘掉一切,一定要!
「學姊,妳醒了嗎?」筱婕的聲音從門縫傳了進來。
「我醒了!」她大聲地應著,異常地像是要掩飾些什麼,拉開門,對著廚房喊道:「筱婕,我要吃鮪魚蛋餅唷!」
「好呀。」筱婕聲音甜甜的,伴隨著抽油煙機的聲音。「學姊妳今天精神很好喔。」
「我一直是這樣啊。」映潔笑著幫忙準備餐具。
筱婕笑而不答。學姊這幾個月來一直怪怪的,不是埋首工作、就是常常茫然的望著遠方,眼睛裡是探不著的空洞,像是嚇著了一般,看得筱婕覺得好心疼,卻又不敢問些什麼。好不容易學姊終於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對了,學姊妳打算什麼時候要回美國?」不一會,筱婕端出三個蛋餅放在映潔的面前,還有花生厚片、奶油、培根、水煮蛋一個、優格一罐和一大杯米漿。
「不知道耶,說不定就留在這,不回去了。」映潔狼吞虎嚥地吃著,回答筱婕的聲音卻不含糊。她半年前回台灣時就接了幾個翻譯的案子,錢的花用對她並不成問題。
「那很好啊。」筱婕仍是笑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皺了眉。「對了,學姊,我跟你說,我最近遇到我們學校以前一個資優生,他莫名其妙一直纏著我,好奇怪喔!」
「妳討厭他啊?」有人追是好事,越多越好,像她被某人拐走後便注定是他的了,真是超沒天理。
「不是,只是像他那種有臉蛋、卻沒有節操的男人不應該找上我,我是安分守己的乖乖牌,不好玩的。」
「那就讓他追得辛苦一點,反正妳上任男朋友不是剛跟妳提出分手嗎?正好補足妳心靈的空虛。」映潔拿著叉子比呀劃的,說得頭頭是道。
「什麼空虛?」筱婕愣愣的。映潔歎了口氣,她這個身為國小老師的小學妹真是太單純了,實在頗難提點。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我的意思是,反正是個帥哥,給他追一下真的沒啥關係。」
「可我怕他呀……」筱婕一臉委屈。
「嘖……這個嘛……」雖說自己比筱婕多活了兩年,其實男朋友也沒她交的多,說到愛情也沒什麼本事教人。
「學姊,如果他哪天找上門來,妳一定要幫我把他丟出去喔,妳國中的時候是柔道社社長嘛。我還記得那時候妳好帥氣,把一個高妳兩個頭的大個子摔出去耶!」
「唉呀!那麼古早的事情我都忘了。」映潔笑著。
「可是我記得啊,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崇拜妳的!」這般言語從純真的筱婕口中說出,倍感真誠。
「沒問題,我會幫妳搞定他的!」映潔一副大姐頭的樣子。筱婕放心了。
「那我去學校囉。對了,冰箱裡面有我昨天買的起司蛋糕,妳一定、一定要吃喔!那家蛋糕店的點心真的非常好吃,我排隊排好久才買到的耶,特地留一個給妳。」
「好,路上小心。」送走了筱婕,映潔皺了皺眉,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話打開冰箱,一盒上頭有雪一般白色點點的深藍色盒子映入眼簾。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是蒼涼的歎息嗎?她必定是聽錯了。起司蛋糕……她半年不肯碰甜食了,因為在這個世上絕對沒有人能像勝翊一般,做出令她滿意的甜食。她這個人有著詭異的「認定感」!而在這認定感的圈圈裡,能夠做點心給她吃的,只有勝翊,也只有他做的點心她會認為好吃……快要二十五歲了,她還是一般傻,是不?不不要想!她什麼都不要想!不能想他,不能讓自己有一絲絲的脆弱!停止呼吸,對,不要讓那件事進入她的腦子……一點也不行。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映潔認為自己一天比一天過得充實快樂。可不是?她一向是個自得其樂的人。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留在家裡幫忙照顧筱婕養的那只笨兔子,或是整理家務也不錯。說到筱婕,她的運氣一向背得出奇,唯一不會發生意外的地點就是廚房了吧?她從來沒有被燙傷或是割傷過,也許是老天爺認為煮飯給她映潔吃是件神聖下可打擾的事?但筱婕在其它的地點做家事時,實在是……慘不忍睹。
她晾衣服的時候,衣服會飛走:她拖地的時候,會滑倒在地……為了避免她發生更多別人不會發生的意外,映潔非常贊成所有的家事由自己接手。然後,閒閒沒事的時候就看看書、看看電視,讓日子繼續一天一天過。這裡就是她的家,所以她不會想家,一點也不……她誰也不想……她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且能做的事情漸漸多起來了。不久前,她還回到以前的家,開門的正是當初去看房子的劉氏夫婦,他們還真的聽信中介人的話,一樣傢俱都沒有換,真是太好了。然後他們一臉錯愕地看著她走進來,將沙發的椅墊拿起來,將兩張當年她遺忘的CD拿走。她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她很忙很忙,忙到沒有時間想任何其它的事情,她活得很快樂,光是觀賞筱婕每天回到家、像是被鬼盯上的模樣,就夠有趣、夠快樂的了——
「怎麼啦,筱婕?和新男友玩的不愉快嗎?」坐在電視機前面的映潔咧著嘴,看著狂奔進門、三魂七魄掉了一半的筱婕。
「嗚……學姊……」奔呀奔,筱婕撲倒在她身上,泫然欲泣。
「怎麼啦?」映潔安撫地摸摸她的頭,眼光放在電視機上。嘖,看了就討厭,轉台。怎麼又是這個廣告?轉台!
「咦?」注意到她一再轉台的筱婕難得地停下哭泣的動作,望了望她,然後轉頭望向電視機,正好瞥到了那個廣告。
「學姊,妳不喜歡這奶粉廣告啊?那個小嬰兒很可愛耶。」
「我討厭小孩。」她面無表情,冷冷地說道。
「咦?」被轉移了注意力,筱婕的眼淚神奇地吸回去了,一臉疑惑。「可是學姊,妳國中時明明就很喜歡老師們帶來的小孩啊,他們也很喜歡給妳抱啊?」
「我不喜歡了,不行啊?」映潔超霸道地擺出學姊架子,順便關電視。「算了,不談我了,妳剛說那個男人做了些什麼事?」記憶被喚起,筱婕梨花帶雨的面容再出現。
「嗚……學姊……他、他、他一天到晚往學校跑,我的同事們都以為他好專情,然後想辦法把我往他身上推,沒天理啊!嗚……」然後把映潔的大腿當作枕頭,眼淚鼻涕當裝飾的抹了上去。
「真是糟糕……」映潔看了一眼腿上的災情,不知道是在安慰筱婕還是感慨自己的褲子。
「嗚……他一定沒安好心啦……」
「嗯,我想也是,妳放心,如果他真的有膽來,我一定直接把他揍下去,讓他連電梯都不用搭!」說得煞有介事,一副道上大姐頭的樣子,超有義氣地安慰她。
有人追啊……勝翊倒是沒有這樣追過她,他們倆是莫名其妙兜在一塊兒的,莫名其妙從朋友變成夫妻……不!不可以想他!
「妳是說真的?」筱婕擡起鼻涕小臉。
「嗯,我也好久沒揍人了,手亂癢的。」映潔將剛剛的思緒拋到腦後,對筱婕露出微笑,還把手折得喀哩喀哩響,非常努力想要說服腿上的小學妹,以救救自己災情慘重的褲子。天真的筱婕果然好說服,又因為是她信任的學姊,沒有道理不相信,很快地便破涕為笑。太好了,學姊會站在她這邊,不會讓她受委屈的!連續好幾天,類似的對話在她們之間維持了很久!
「學姊,要幫我打跑他唷!」
「沒問題!」然後,筱婕便十分堅信她所信賴的學姊能夠替她守住居家安危,為她抵擋住那個有著英俊面孔的危險大惡寬。映潔在給予學妹自信心的同時,又找到一個讓她閒不下來的事情。她需要很多很多的事情填滿自己的思緒,不要讓那些她想要逃避的事情趁虛而人!現在的她不過是個空殼,有著笑容的空殼。她掩飾得很好,沒有人注意到她歡欣情緒背後的空洞。對,她在逃避,這點她完全不否認。她也知道自己的態度只是一種變相的崩潰方式,將人逼瘋的一種慢性毒藥,但她寧可如此,困在虛幻的牢籠中,不看真實世界一眼。這樣的她比幾個月以前的行屍走肉更加淒慘,因為她完全的逃避現實。她承認自己的懦弱,但她根本拿不出一絲的勇氣。而即使她有勇氣,又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事情?一笑置之?不,她做不到!所以她選擇忽視它,將注意力放在身旁的事物上,說服自己去期待有一天筱婕懼怕的那個男子會找上門來讓她痛毆一頓。她需要一點調劑。然而不久後,如她期待的,調劑來了——
「好餓……筱婕在幹什麼啊?」映潔啃著蘇打餅乾,碎碎念道。她知道筱婕的車子送修,改搭公交車會比較慢,但她實在很餓,腦子裡很難會存在「體諒」這兩個字。
突地,她聽到門口響起筱婕的聲音,蟋蟋蟀蟀的,雖聽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筱婕,趕忙擦桌子、擺餐具。但等一切就緒後,仍只聽見蟋蟋蟀蟀的聲音,完全沒有看見她進門!
映潔有些火大了,大步走向門口,「唰」的一聲用力拉開門,大聲罵道:「筱婕啊!妳在做什麼?到家了也不進來,在外頭幹什麼,我都快餓死了……」她中氣十足的驚人叫罵聲斷了,就在她看到那個扶住筱婕的男人以後。那男人眼中也有著驚訝,不過沒有她這般激烈就是了。
「嗨,邱大嫂子。」俊傑揮了揮手跟她打招呼,一副輕鬆愉快的模樣。他前一陣子才聽勝翊說他老婆自行逃家度假去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還跟筱婕住在一起!
「別叫我嫂子!」映潔強壓下內心的恐懼,對他怒吼道。先聲奪人,順便壯一壯膽,但她的心仍是驚惶的。俊傑知道她在這裡,一定會告訴勝翊的!
他知道的話怎麼辦?他會怎麼說?老天,她絕對不可以讓他知道,不可以見他!絕對不可以!
「為什麼?」俊傑一派從容地說著。
她已經呈現完全逃避現實的狀態,回道:「我跟那傢夥一點關係也沒有!」
「咦?可是據我所知,妳只是逃家,妳和勝翊並沒有離婚啊!而且你們不是一直都很相親相愛的嗎?總之,我叫妳嫂子是理所當然的。」
不!什麼理所當然,她不要聽!「你胡說!」她大聲罵道。
俊傑卻在此時迅速地將手機掏出,不偏不倚地對準了她的嘴,將它徹徹底底的傳到話筒的另一端,然後,將手機擺到耳邊,說道:「聽到了吧?勝翊,你老婆的聲音唷。」
然後,俊傑看著映潔變了色的表情,覺得實在有趣極了。臉色慘白的她,踉艙地退後了幾步,便狂奔進屋。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怎麼可能?完了完了……」映潔喃喃地道,一面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扔進床上的行李箱中。
「他就是我之前跟妳說的那個人呀……」筱婕站在映潔的房門口,一臉無辜。
什麼?!映潔驚訝地匆匆回過頭,她萬萬沒有想到筱婕口中的那個變態竟然是俊傑!
「學姊,妳到底在幹什麼?」筱婕望著這個承諾要保護她的學姊,呆愣著。學姊不是說要把外頭那個無賴趕走的嗎?怎麼連她也要逃跑了?那自己怎麼辦?要任外頭那個傢夥宰割嗎?映潔在臥室裡轉呀轉,一臉驚恐,完全失措。
「我沒有時間解釋了,我得馬上離開,只有一天的時間可以準備……」
「叮哆!」門鈴聲響起,打斷她的話,也讓她驚得將手中的衣物全掉到地上。她撐著一旁的五鬥櫃才不至於使腳軟的自己跌倒在地。
是,她早意識到她完了,卻沒有想到死得這麼快。
「唉呀,勝翊,你速度真快呀!」客廳那頭傳來俊傑幸災樂禍的聲音。
真的是他!是勝翊!為什麼……他會在台灣?映潔聽著那個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全身顫抖著。直到那個看起來憤怒至極的臉出現在自己的正前方。她應該是心虛懼怕的,但為什麼……為什麼一見到他,她的雙臂便有種想抱住他的衝動……心跳這麼急是為了什麼,快要被逼出的淚水又是為了什麼?恐懼?還是……委屈?她好久沒有看到他了,他是不是有些瘦了?那眼、那鼻、那輪廓……她所熟悉的一切。天,她好想他……不!她不可以屈服!她不可以跟他走,更不可以對他說出一切!
映潔用力別開眼,轉移注意力地出了房門走進客廳,狠狠瞪了俊傑一眼後,對筱婕說:「不準讓廖俊傑走,我跟裡頭那死王八吵完,再來找他算帳!」
然後,她知道自己逃不開的,認命地回到臥室,跟勝翊耗上了。說什麼也要掩蓋自己的脆弱,不可以讓他知道「那件事」。勝翊待在門邊,陰沈著臉,盯著走進房間的她!他那個逃亡將近一年的妻子,默默地關上房門。她瘦了,甚至有些憔悴……怎麼,玩得太累了?他嘲弄地暗笑了聲,卻充滿憤怒。哼,世上也只有他有本事把她的胃伺候得服服貼貼、把她養得好好的,其它人哪有這種能耐?他們倆大眼瞪小眼,各自有各自的情緒。這一向不是她擅長做的事情,她在他深沈且看透一切的視線下總是不堪一擊的,尤其在此刻,她完全沒有抵抗能力,她甚至得緊緊扣住身後的架子支撐住軟弱的自己。一分鐘過後,她受不了了,再度別開眼,在她要轉身的那瞬間,他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一扯一帶把她壓在牆上,扣住她的下巴,然後便是一陣狂吻。
「唔……」她瞪大了雙眼,亂了呼吸,就在她要沈溺之前,她硬是揚起意識,舉手往他臉上揮去。她的動作並沒有讓勝翊退後,他仍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