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拆迁乱象
2009-04-05 17:14
物权法是彻底解决“强制拆迁”“圈地运动”问题的一部法规,然而声势浩大的城市再造和大学扩建拆迁中,被拆迁者渐渐形成市民社会,从语义甚至实质上都有些悖论的法律构架中,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而这个过程,又反过来推动着国家物权观念和法规的渐变 。在这种行政意识下设定的补偿标准,显然只是一些“砖瓦碎片钱”。除此之外,很多权力都曾为拆迁的顺利进行“保驾护航”,这些权力的介入使得原本清澈的“泉水”变得浑浊不堪。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的拆迁只是中国众多拆迁其中的一个案例。
张向阳和他的护地队
采写《小康》记者 陈勇
一个41人的护地队,肩负着1800人的希望。没有任何报酬,完全是自发。他们当中有年老的、年轻的、还有妇女和孩子。这支由7个村民小组组建的41人护地队,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着他们最后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并不是要和政府抗衡,只是想在土地被强制征收前能拿回自己所应得的补偿。
天渐渐暗了下来,张向阳望着村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丢给旁边的陈顺发说道,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张是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左家垅村的村民,组建护地队的时候他第一个报了名,他告诉《小康》记者,只有保住了地,才有办法和他们继续谈下去。
宋慧被打
张向阳口中的他们是岳麓区岳麓街道办事处工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张伟和武装部长姜林以及街道综治办副主任朱海。
2007年6月13日,张伟、姜林和朱海带着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以及城管、巡防等百多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左家垅村,要对征收的土地进行丈量。但由于事前双方就土地征收拆迁一事并未达成一致协议,所以这一行为遭到了村民的反感和拒绝。不少村民直接把身子挡在了测量仪器前,不让测量,更有甚者试图将仪器搬走。
村民陈柒秀向《小康》记者回忆,办事处主任张伟扬言,谁敢动机器就打谁。
张伟的话激起了许多村民的不满,就这样一方要丈量,一方不让测绘。双方在僵持一段时间后,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了开打的声音。几秒钟后,数百名村民与前来丈量的张伟“军团”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哀号声、叫骂声、喊打声混杂成一片。最后这一事件被区里闻讯而来的领导所叫停,但双方均已挂彩。左家垅村72岁的张国军被打成骨折,赵金坤腰部被城管人员踢伤,腰间有长达四厘米左右的伤痕,而张伟“军团”中的不少人也有不同程度的负伤。
张国军唯一的侄儿张向阳在闻讯后赶回村里,他激动的喊道:“这还有地方说理吗?”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村民向《小康》记者透露,在这次冲突中,台湾亲民党主席宋楚瑜的侄女宋慧在这一事件里也遭到了毒打,右手大拇指血流不止,在当地医院缝制了三针。
这一说法得到了宋慧本人的证实。宋慧告诉《小康》记者,当地征地拆迁野蛮的手段令人发指,自己当时就已报了案,并做了法医鉴定,还向国台办等相关部门去了函件,要求对打人者严肃处理并赔礼道歉。但事发至今,警方还未给予答复,打人者依然逍遥法外,仅岳麓街道办事处工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张伟对此表示遗憾。
当地一名年近古稀的老人向记者哭诉:“从征地起,这些天杀的就不断来村里找事。”
事实上,左家垅村发生的这一切也源自中南大学扩建征地。
失效文件征地
1993年2月13日,国务院印发了《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及《关于<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的实施意见》,纲要和意见指出,为了迎接世界新技术革命的挑战,面向21世纪,要集中中央和地方各方面的力量,分期分批地重点建设100所左右的高等学校和一批重点学科、专业,使其到2000年左右在教育质量、科学研究、管理水平及办学效益等方面有较大提高,在教育改革方面有明显进展,力争在21世纪初有一批高等学校和学科、专业接近或达到国际一流大学的水平。也就是 “211”工程。而湖南省列入这一工程的高校分别为:湖南大学、中南大学和湖南师范大学三所。大学扩建就要征地,而张向阳所在的左家垅村则恰好在中南大学的征地范围。
在一份长沙市人民政府征用土地方案公告(2004)第011号文件和[2005]第91号文件上记者看到,两份公告征用的总面积达200公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征收和转用70公顷以上的农用地要获得国务院批准。而长沙市人民政府所征用的两宗土地已达到200公顷。
村民刘金兰说,政府只提供了国土资源部的所为批复,并没有经过国务院批准,可这一说法并没有得到政府方面确认。
2007年3月17日,为保证征地顺利,长沙市国土局在左家垅村召开了拆迁动员大会。据村民张向阳回忆,会上几位领导要求大家支持国家教育建设,动员村里响应拆迁,并拿出了湖南省人民政府(2003)政国土字第554号及(2004)政国土字第627号《农用地转用、土地征用审批单》向村里公示。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两份文件是批于03年和04年,于是便有村民提出该文件是否有效的疑问,却被训斥不懂法。
两天后,张向阳托人带回了一本法律书,书中详细介绍了此类的法律法规。张向阳查到根据《国土资源部关于征用土地公告办法》第4条的规定:被征用土地所在地的市、县人民政府应当在收到征用土地方案批准文件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进行征用土地公告。也就是说长沙市人民政府在2003年和2004年取得省政府的土地征用审批文件之后的七天内就应当将征用土地方案公开发布。事实上,长沙市国土局就这个方案3年都没有公布。
而《国土资源部关于征用土地公告办法》第7条也明确规定:有关市、县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会同有关部门根据批准的征用土地方案,在征用土地公告之日起45日内以被征用土地的所有权人为单位拟订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并予以公告。
但长沙市政府及其下属的国土局所发布的011号公告与其审批单的间隔时间为5个月,大大超过了法定的10天的期限。它与159-3号公告的间隔时间大大超过法定的45天时间,达21个月。91号公告与其审批单的间隔时间为12个月,大大超过了法定的10天的期限。它与91-3号公告的间隔时间也超过了45天,达3个月,应属违法无效的行政文书。
湖南省万和联合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王曙律师也表示,这两个文件已经失效。他向《小康》记者介绍,根据《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严格土地管理的决定》的第十九条规定:严禁闲置土地。农用地转用批准后,满两年未实施具体征地或用地行为的,批准文件自动失效。而根据《湖南省征地程序暂行规定》第14条的规定:农用地转用和征地批准文件有效期为2年。农用地转用或征地经依法批准后,市州、县市人民政府2年内未用地或未实施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的,批准文件自动失效。所以这是典型的违反法定程序征用土地。
当地一名接近政府高层的人士向《小康》透露,无论这一工程阻力有多大都会解决,毕竟这是个“钦点”项目。
打不赢的官司
不管村民接不接受,在半哄半骗的情况下,左家垅村的房子还是被拆了去。拆迁补偿款也少了一半,在长沙晚报公布的补偿公告中明确指出,当地清水路补偿总额为九千六百多万。但张向阳告诉《小康》记者,他们只收到了不到5千万,且原来文件上规定的大学服务区却成了商品房和商业铺面,还起了一个风雅的名字叫“翰林院”。
张向阳向《小康》记者时表示,我们祖祖辈辈耕作的土地如果是国家征用去作公立教育事业、为社会公共利益征地,我们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实实在在在看到的是长沙地方政府打着“公共教育”的旗号欺骗我们征用土地,然后高价出让给开发商来牟取暴利。他透露,除此之外,当地基层政府街道办事处更是借垄断拆迁业务而大发其财。在最繁华的路边上建起气派的办公楼,并建起一个酒店出租牟利。张向阳告诉记者,原来骑自行车的干部,现在都开上了小车,而出国旅游更是走了个遍。但这一说法,并没有得到当地政府和相关部门的确认。
2007年8月31日,忍无可忍的左家垅村村民委托湖南省万和联合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王曙将长沙市人民政府、长沙市国土资源局告上了法庭。请求法院判令撤销长沙市人民政府发布[2005]第91号《长沙市人民政府征用土地方案公告》的具体行政行为和长沙市国土资源局发布[2005]91-3号及[2005]159-3号《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征求意见公告》的具体行政行为。并要求法院判令确认两被告征用原告土地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然而这一审却败诉了。村民们不服,继续向中院上诉,结果还是败了。
湖南省万和联合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王曙表示,这是典型的知法犯法,明显护短。一共告了两次,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却依然败了,每次都是这个结果。法院已经到了无需行政诉讼的被告提供证据,自己就分析认定其已经公开发布公告的所谓“事实”的荒唐地步。试问没有证据,有何来实事呢?对于长沙市中级法院的错误二审判决村民们也是申诉无门。明明2007年12月就已经申诉到了中院,到2008年10月还无法官过问申诉案件。
王曙告诉记者,这种结果是对于中国法制社会的侮辱。也是法庭无视基本的法律和事实,处处偏袒一方的地步,这是抛开法律自说自话的境界。
2009年3月20日,张向阳和护地队依然看守着那最后一块土地,而王曙也在准备着继续申诉,一切都还在等待和坚持。不放弃,成了他们之间鼓舞的信念。他们告诉《小康》记者,无论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不会屈服。 陈和国:一个上访老总
“如果不是拆迁,我的企业可以挤进湖南的前十。”带着最后的希望坚持到了现在,湖南省波士家具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和明心里是百味俱全。
陈和明是一个地道湖南人,1983年作为木工的他带着弟弟陈和国和手下的10来个班组的人开始了人生的第一创业,从代销到生产再到自产自销,陈和明并没有想到日后的路会越走越远,他最初的目标只想赚到10万就收手。
从一个木工起家,到湖南省500强的企业,陈和明用双手缔造了自己的帝国。然而他却想不到作为一个湖南人,自己到现在却要东躲西藏的过日子,而这一切的噩梦都源自于拆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