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原创批判学术的奠基之作

—— 《从五四到六四：20世纪中国专制主义批判》（第一卷）书评

一尘

张博树先生的大作《从五四到六四——20世纪中国专制主义批判》（第一卷）终于在香港出版了。这本书的面世标志着对20世纪中国专制主义的研究及批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探索中国体制的矛盾

知名学者张博树教授

正如该书副题中的两个关键词——“专制主义”及“批判”所点明的那样，从这两个角度切入中国的社会现实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自中共推行改革开放的政策以来，中国的言论环境与过去相比有了显著的改善，其中一个方面便是来自西方的思想开始了广泛的译介及传播，同时，国内一些涉及本国政治、经济、法律等问题的讨论，只要不与中共的核心利益相冲突，也能获得一定的传播空间。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产生了两个重要的问题，其一便是为了维持既有的言论空间和“话语权”，很多当代中国社会的批评者自觉或不自觉地回避 “专制主义”这一根本性的问题，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展开讨论；其二则是由于对根本性问题的回避，削弱了当代中国社会批评的力量，有时甚至会给社会进步带来负面的效果。众所周知，任何一个社会的批评性力量都是该社会不断进步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即以中共奉行的马克思主义为例，可以说如果没有马克思对欧美资本主义社会提出的尖锐的批评，那么欧美社会也许无法取得今天的进步。而在中国改革开放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中国的体制性矛盾又更加凸显的今天，为了使中国摆脱制度困境，就根本性问题展开讨论及批评就显得更为重要，而该书正是在这方面展开的积极探索之一。

在实施改革开放政策的三十年间，中国在经济领域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就，经济总量即将赶超日本成为世界第二，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一定的改善，但中国的一党专权体制确实极其落后，经济领域的成就成为执政党确立执政合法性的唯一基础。可以说，即使是为执政党计，仅仅通过经济增长来获得自己执政的合法性基础也是不稳定的。实际上，这次席卷全世界的经济危机已经暴露出我国经济领域中的若干问题，比如过度依赖出口，民间消费低迷，就业形势严峻，民营经济实力较弱等等，而与这些问题相关的社会保障问题，政府对经济的掌控问题等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也涉及到政治领域。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为执政党寻求新的合法性基础，就必须思考如何进一步推进政治领域的改革以实现政治领域的现代化。而张博树先生对专制主义的系统研究可以说正揭示了中国实现政治领域现代化所面临的关键问题。

研究中共一党专权体制

本书作为该系统研究的第一卷，题目是“理论框架及总体化逻辑”，作者试图从理论的层面对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研究、特别是中共一党专权体制的研究提供一个方法论基础和宏观历史框架。下面笔者结合对本书的理解来谈谈自己的看法。

在本书的导论中，我认为最重要的内容便是确立了以中国现代专制主义为核心的问题意识，该问题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将抽象的理论落实到中国的具体现实中来。客观地说，在改革开放政策实施之后，在理论方面中国对西方思想的引进是比较全面的，仅以政治思想为例，在当代西方具有重要影响的主要作者的主要著作均有译介。从德里达、哈贝马斯到福柯、布迪厄，从哈耶克、伯林到诺齐克、罗尔斯，甚至到施米特、施特劳斯等，可以说无论是“左”还是“右”，无论是“后现代主义”还是“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等的论著均可以在书店中找到。但是，在如何将这些理论与中国现实结合起来从而为中国问题的解决提供原创性的理论建树方面则显得乏善可陈。而作者提出的从中国的实际出发来构建针对中国现实的批判理论的主张可以说正是这方面的重要尝试。该问题包括的另一个方面则是，作者提出要对中国现代专制主义所独有的特点进行系统的分析研究。这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从历史上来看，专制主义作为迄今为止延续时间最长，分布最为广泛的政治体制，无论是在不同的国家或地区，还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段，专制主义政体均显现出不同的特征。即以中国为例，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共极权主义政体形态与改革开放以来形成的威权主义制度形态之间也存在着相当显著的区别。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对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的传统及特征进行具体的分析，才有可能对其做出最深刻的解剖。如果笼统地将中国当代的专制主义与前苏联甚或中国历史王朝中的专制主义混为一谈，则不仅无助于我们对其进行准确的把握，更无助于我们在现实中推进对其的解构或改革。

本书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在理论层面对制度现代化进行概括性的研究。第一章从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及公民社会三个结构层面勾勒出了制度现代化的基本框架，而接下来的一章则论证了上述制度现代化所具有的更深层的哲学人类学根据，从而进一步阐释了社会进化和现当代民主化进程所体现的人类制度文明的“普适性”。这两章的目标是为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研究提供一个一般性的学理基础。

 “有钱就是一切”非常幼稚

在这两章中我认为作者解决的一个关键问题是阐述了市场经济与专制主义之间的关系。本文前面已经提到，经济增长是中国执政党获取其执政合法性的最重要的来源。中国经济的迅速增长既遮蔽了中国其他领域依然存在着的很多问题，同时也似乎降低了在其他领域进一步深化改革的呼声的合理性。比如最近以来，由于经济危机给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带来严重的打击，而对我国的影响相对较小，于是一些秉持狭隘民族主义观念的学者在其写作中充满了沾沾自喜的自大情绪，然而客观地说，其民族自豪感也仅仅是建基于我国经济领域所取得的成就上。这种认为有钱就是一切的想法其实是非常幼稚的。正如本书作者在该章节中准确指出的那样，市场经济只是实现制度现代化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这就使我们认识到，仅仅依靠市场经济带来的经济增长并不能自动带来制度现代化的实现，同时我们也不应因经济增长而忽视社会其他领域中所面临的严峻问题。中国虽然接受了市场经济，但中国的市场经济依然存在着很多问题，一方面，我国的市场还不是完全开放的，很多领域还不准私人资本进入，而很多国有企业的低效性所带来的高成本依然要全体纳税人承担。另一方面，部分行政垄断部门所带来的暴利又不能为全体国民所分享，而是成为少数权贵阶层攫取巨额财富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将改变现状的希望仅仅寄托在经济领域的增长上。

在本部分还有一点值得特别提出的是作者在对制度现代化的普适性进行分析时所显现出的清醒的态度。作者写到：“不能因为本书的主题是批判现代专制主义，而制度现代化构成这一批判工作的总的理解背景和研究平台，我们就着力于塑造、阐释这个历史进程的正面形象，而忽略、甚或有意避开与该形象矛盾、乃至相互冲突的东西。”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完美的制度，任何制度都不可避免地存在各种各样的缺陷，这也正是任何进步中的社会都需要批评者角色的根本原因。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与笼罩在专制主义之上的乌托邦光环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照。

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的产生原因

在本书的第三、四两章中，作者对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的两个根源即中国的皇权专制传统以及带有乌托邦色彩的马克思主义进行了分析。而这两个根源实际上也构成了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特殊性的来源。通过对这两部分的阅读，读者可以对中国现代专制主义产生的原因，对来自西方的激进学理、革命经验和来自中国传统的文化遗存如何影响、造就了现代中国的一党专制体制等十分复杂的问题，建立起更为清楚的理知、认识。

在该部分，笔者以为最为重要的内容是作者对马克思主义及其衍生的政治理想与专制主义的必然联系所进行的分析。马克思主义及其衍生思想通过“阶级偶像化”过程所建构起来的阶级神话遮蔽了阶级是由具体的人而且是各有不同观念的人所构成的现实，这样就将“无产阶级专政”的合法性建立在抽象的绝对真理的基础上，从而也就消除了对其进行批判或反思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建构起来的政权演变成拒绝任何批评的专制主义政权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当然，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专制主义的联系的分析并非作者首创，一些西方作者如雷蒙•阿隆、哈耶克等均就该问题展开过讨论。然而本书的意义在于其对该问题的分析与中国的现实结合在一起，从中国问题的独特性出发，提供了全新的解析思路和概念框架。在改革开放以后，马克思主义的经典教条已经在现实中受到冷落，但是，在官方的意识形态领域，马克思主义仍旧占据着最重要的地位，对马克思主义的灌输仍旧是中共意识形态教育的主要内容。在这种状况下，一方面马克思主义在人们心目中已经丧失了原先的统治性地位，另一方面马克思主义中所包含的错误成分远没有得到有效的揭示及批评，很多人仍然搞不清楚马克思主义的问题究竟在哪里。考虑到以上情况，作者从一套完全独立的理论立场和学理视角出发而对马克思主义及列宁主义所展开的系统批评就具有非常现实的意义。

此书只能在香港出版

在对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的发生学来源进行分析之后，在本书的最后部分，作者对今天仍然统治着中国的专制主义政体的特殊性进行了具体的勾勒。作者是通过总共28个关于中共党专制体制的逻辑命题来完成这一工作的。读者可以认真研读、咀嚼，笔者这里不再赘述。需要指出的是，在本部分的写作中，作者展示出尖锐且不失深度及广度的写作风格。受制于中国的现实，中国大陆的许多批评性文字往往通过曲折迂回的方式来表达，这里面的吊诡之处在于，一方面委婉的批评因其尚能被当权者默许而获得了一定的传播空间，另一方面批评又因这种委婉性、迂回性、不彻底性而被削弱。而在本书中，作者严谨的逻辑、尖锐的文字、毫不含糊的表达往往能够直击问题的关键所在。目前本书只能在香港出版，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中国在言论出版自由方面仍有许多禁区，公民仍然没能享有宪法上已经载明的权利。希望这一现实能在不远的将来有所改变，而本书也将成为推动这一转变的一种思想力量。

作者花费20年的精力从事中国现代专制主义研究，目前出版的也只是这个浩大工程的第一卷。作者自己讲，这套6卷本的著作全部完成，大约还需要20年的时间。本书已经为我们展示了中国现代专制主义批判所具有的丰富内含，在这里笔者衷心期待余下的各卷能为读者提供更丰富的精神食粮。笔者相信，这一系列的著作将为我国的政治哲学、政治理论研究注入活力，它有可能为中国原创批判学术的建立奠定一个基础，并以此深刻影响中国现实政治的未来走向。

（2009年6月30日）

作者惠寄    转载请注明出处

Thursday, August 06,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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