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青蛙还是跳了
2010-01-15
Google要走,评论莫衷一是。有人称赞有气节,看重don’t be evil的价值观,看轻一时之利益,我觉得有道理;有人嘲讽是闹剧,明为利益妥协之考量,却非披上勇士的外衣,我觉得也有道理。我不同意的,是过于阴谋论 的说法,如为失败找藉口;或纯粹在商言商的论调,如所谓“放弃一半的市场”。
很多人常把商业组织特别是大公司想象成完全遵从理性的机器,通过制度、经验和不同利益间的制衡,将感性因素排除在决策之外。但认真观察公司行为的人会明白,不存在这种机器。小到中关村摆摊的老板,大到跨国公司的管理层,都摆脱不了特定的情感,团体甚至个人化的情绪、情结和好恶常常伴随决策左右。有些时候,这些情绪(也包括道德层面上的价值观)会被约束,有些时候它们会经过搏斗挣扎而胜出。商业史上著名的失败,和著名的成功,恰恰多与这些“感性”因素相关。
正因为如此,我欣赏布林和佩奇的决定,佩服他们的快刀斩乱麻,和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智慧。这一次,他们所厌恶的,和我所厌恶的,颇有重合。
到今天为止,我的中国互联网龄有十四年。如果不是Google要撤,我差不多淡忘了“关站”这个词——中国互联网成长史的主题词之一。这可能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效果。只有当一只大青蛙突然跳起来,我们才意识到:哇,原来水已经这么热,而且越来越热。
如果不是Google要撤,我不会想到“思想的境界”被关已经10年。那时候水还不甚热,一个大学教师制作的学术思想文章库的关掉,曾引起不小的震动。即使只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的理论争鸣,也被视为危险,不被允许。
如果不是Google要撤,我不会想到GFW已 经有8年。从一个天赋不佳、身手有限的小怪物,到成熟稳固、功能先进、触手繁多的世界奇观,我们对它的态度也历经轻蔑、调侃、惊讶、畏惧、钦佩的转变,最 终服从、接受,视之为生活的一部分,并对那些倒在墙外的倒霉蛋施以越来越少的关注。如果你每天翻墙、每天翻墙,你最后会意识不到墙的存在——这是多么有禅 意的话啊,广大网民都能有幸身体力行验证之,可见哲学来自生活,人人皆有慧根。
如果不是Google要撤,我不会想到一塌糊涂被关已经6年。和水木清华一样,它是我年轻时候的乐园。我在上面游戏,也学习。我相信同时代的很多年轻人跟我一样,都从那些后来多半被关掉的校园BBS上面懂得诸多与爱、人生和价值有关的东西。
如果不是Google要撤,我不会意识到,世界上流量最大的三个网站(按照alexa的统计) 已然都要跟我们说拜拜。它们分别是世界上最大的搜索引擎、SNS和视频分享网站。此外,我们已经跟世界上最大的博客网站、图片分享网站、微博网站等说了拜 拜。曾几何时,我们发自内心地、无比坦诚地、不带任何曲笔地嘲讽邻国的“光明网”;现在,我们却习惯了面对IMDB(电影资料库)甚至Python官网被 盾等无厘头的闹剧熟视无睹。
整整65年前,Vannevar Bush发表了《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天才地前瞻到了互联网的出现。他这样写到:
百科全书的全新形式将会出现,它即将成为是一个带有联想浏览轨迹的网络,它即将被输入记忆扩展器并被放大。律师在他的领域 有很多个人、朋友和机构经验积累 所得的想法和决策。专利律师会随时关注那些数以万计的产权问题,他会借助于熟悉的轨迹找到客户重点关心的问题。医生,在对患者的反应感到困惑时,点击已经 创建好的有关早期同类病例的研究就可以迅速了解类似病例的历史,借助于参考注释也可以找到相关解剖学和组织学的经典病例。一直致力于研究有机化合物的化学 家,在他的实验室里能看到所有相关化学的文献资料,使用轨迹可以找到有关化合物的信息资料,通过旁侧轨迹可以了解物理和化学性状方面的知识。
Vannevar Bush以科学家、教育家和政治家的多重身份对这种网络寄予厚望,因为它对知识的传播、文明的传承大有裨益。但他肯定想象不到,后人们可能会在“点击”和 使用“轨迹”的时候遇到何种人为的、毫无价值的障碍。讽刺的是,Bush认为这种网络的优势之一是扩展人类的大脑,使人类有“遗忘”的“特权”,只需在必 要的时候才去检索记忆。“如果人类能再次获得特权,可以忘记许多不必立即着手去做的事情,他们的生活将会更加愉快,但可以确定的是当这些事情变得更为重要 的时候,他们就会找到这些记忆。”
六十五年后,部分人类依然不敢奢望所谓遗忘的特权——他们连记忆的基本权利都失去了。
一天来,跟在Google工作的朋友们MSN上聊天。他们都对将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做开发的态度乐观,做销售的则态度悲观。有人依然能享受生活, 有人则要开始为谋生发愁。在激烈变动的时代中,普通人的命运总会被突然干预。你无法预测干预的方式,也无法对抗干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在心里为发生 的事情选择一个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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