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思至此﹐覺宇宙若一充塞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吾當捨身以愛人類之念﹐轉而入於渺茫。吾之心念﹐復迴旋而唯及於吾直接相知直接相愛之人。吾思吾之母﹐吾之弟妹﹐吾之師友﹐ 吾未婚之妻﹐若唯有念彼等﹐足以破吾此時荒涼寂寞之感者。吾念彼等﹐吾一一念之。吾復念與吾相知相愛之人之相遇﹐惟在此數十年之中。數十年以前﹐吾輩或自 始未嘗存﹐或尚在一幽渺之其他世界。以不知之因緣﹐來聚於斯土。以不知之因緣﹐而集於家﹐遇於社會。然數十年後﹐又皆化為黃土﹐歸於空無﹐或各奔另一幽渺 而不知所在之世界。吾與吾相知相愛之人﹐均若來自遠方各地赴會之會員﹐暫時於開會時﹐相與歡笑﹐然會場一散﹐則又各乘車登船﹐望八方而馳。世間無不散之筵 席。筵席之上﹐不能不沉酣歡舞﹐人之情也。酒闌人散﹐又將奈何?人之興感﹐古今所同也。吾思至此﹐若已至百年以後。吾之幽靈徘徊於大地之上﹐數山隴而過﹐一一巡視吾相知相愛之人之墳塋﹐而識辨其為誰、為誰之墳塋。吾念塚中之人﹐塚上之草﹐而有生之歡聚﹐永不可得矣。
吾復念吾愛之弟妹﹐吾復愛吾之妻及子﹐吾之弟妹亦將愛夫或妻及子也。然吾之愛吾弟妹﹐及弟妹之愛吾也﹐及各愛其夫或妻及子也﹐皆一體而無間。而吾之子女 與弟妹之子女之相待﹐則有間矣。彼等之相愛﹐必不若吾與弟妹之相愛也。愛愈傳而愈淡﹐不待數百年之後﹐而吾與吾弟妹之子孫﹐已相視如路人矣。彼視若路人之 子孫﹐溯其源皆出自吾之父母之相愛。吾父母之相愛﹐無間之愛也。吾與吾之妻子之愛﹐弟妹之與其夫或妻及子之愛﹐亦無間之愛也。緣何由無間之愛﹐轉為有間之 愛﹐更復消亡其愛﹐相視如路人?此亦吾之所大惑也。大惑﹐吾所不能解﹐吾悲之。然吾悲之﹐而惑之為惑如故也。無間之愛﹐必轉而為有間之愛﹐歸於消亡﹐此無可如何之事實也。吾果能愛吾疏遠之族兄如吾之弟妹乎? 此不可能之事也。吾緣何而不能?吾亦不自知也。人之生也﹐代代相循。終將忘其祖若宗﹐忘其同出於一祖宗﹐而相視如路人﹐勢所必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