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雨水已淡，甕中未滿，千秋，我怎麼記得住已經過去的一千個秋天。

——海子

（一）

深夜冰冷的鍵盤敲不出絲毫帶有溫度的感情。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從千山萬水變成一線之隔，從前需要幾天幾月的路程來傳達的心意如今只需要幾秒就可以。可是人們還是覺得空虛。越是來的容易，就越是無法長久。

他不懂為什麼每次她都要用陳舊的信封給他寄信，那個柔弱的女孩子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的字很漂亮，但是感情這東西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倘若有一天，他能對她動心，那大概是因為這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別說什麼哪怕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要你，這種話說出來傷人傷己也沒有實際意義。男男女女，在這個節奏如此之快的世界上，夜幕降臨，身體相擁，找點慰藉也就可以了。至少在他經歷過兩三段愛情之後，他是這麼想的。身體上的需求和心靈上的空虛，兩者無法同時滿足，他只能選擇前者。

所謂底線，在自己不經意間就已經被打破了。

（二）

早晨，他同樣收到她的信。雖然不屑一顧但他不至於連看都不看。相反，他會把它看完。信裡依舊寫的是一些瑣碎的小事，零零碎碎，一地雞毛。可他也不覺得乏味，她的文字讓人覺得舒服。像冬日的陽光，柔和不熱烈，卻不缺乏溫暖。每封信他看完也只是付之一笑，然後放在抽屜，再也不會翻第二次。這個女孩子似乎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連感情觀都是，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這樣理想化的想法被她當成人生格言。

“那麼你的一瓢水可曾取到？”

“瓢隨水漂啊，你覺得怎麼樣？”

他聽了覺得好笑。又不是紅樓夢，即使寶玉隨水而漂，一心待黛玉，最後還不是娶了他人。人世之間的事情，向來如此。隨心，聽起來多高尚，可實際上，卻總是無力面對。

（三）

換女伴，深夜躺在一個陌生女人身旁對他來說都是平常的事，早晨醒來看著並不熟悉的臉起初還有些不習慣，慢慢就覺得習以為常。只是激情總是瞬間成空，他不明白激情褪去之後心底的空洞為何也會隨之擴大。這樣的感覺，很糟糕，他並不喜歡。

人們充滿熱情，然後接受打擊變得變冷，時間久了，同樣會奢望一份溫暖，雖然嘴裡會不承認。就像追求財富一樣，可以為了所謂前程放棄一份感情，等到一切都擁有了就會反思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會覺得當初放棄的感情才是珍貴的東西。其實兩者都是人們想要的，越是沒有的越是想要。

“你真的不找男朋友了？” 他問她。

“曾經有一瓢水灑了，你說我還能再取一瓢嗎”

“嗯……可以。愛是有很多次的。”

“可我只要那一瓢，何況，他沒愛過我”

“我得走了”

“去哪？”

“以後不要再寫信了。”

短暫的網上聊天之後，他關了電腦。卻整夜睡不著，腦子裡出現的全是她信裡的點點滴滴。隨後的幾個月，他果真沒再收到她的來信。果然麼？沒有人願意等誰那麼久。一個守著自己的人突然消失在生活中，會不習慣。人是貪心的，虛榮的。既不想給那個人幸福，也不想失去被愛的幸福。真是自私的想法呢，他無奈的搖頭。

（四）

身後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車水馬龍，高聳的寫字樓，湛藍的天空，擁擠的地鐵，成群的人湧進湧出，人海茫茫，想要牽起一雙手走到人生的最後，想想都覺得困難到窒息。他沒有時間，她也沒有時間。他來不及，她等不起。沒有合適的時間，也沒有對的地點。

“哎，我說，我的信你都看完了嗎？”又是幾個月以後，灰色的頭像突然亮起，她發來一條消息。

“看了。”他裝作毫不在意，輕描淡寫的回復。

“那我停了這麼久你不覺得懷念？”

“不。”

“哦。”

“我是說，我不習慣。”這句話糾結了五分鐘他才按了回車鍵。

“其實我還在給你寫信，只是沒有寫地址，也沒有寫寄信人地址。投到郵箱最後的命運應該都是被郵局銷毀了吧。”她依然是秒回。她應該是職業習慣吧，打字很快。又很宅，每天接觸最多的就是電腦手機。他很好奇，她那麼小的手怎麼能夠把字打得那麼快。

他盯著螢幕一時語塞。

“不用看我都知道你寫的什麼內容。現在是夜裡九點，你應該要伏案寫作了。十一點你會一邊敷面膜一邊看漫畫。十二點你會強迫自己去睡覺，淩晨三點，你經常這個時候醒來然後直到五點才會睡著，在這期間如果失眠你會頭疼。你的盆栽還好嗎，養的狗健康嗎？你的主人公的結局幸福嗎？最近喜歡上什麼菜？最近的新番喜歡哪一部？”

“原來我信裡寫的都這麼枯燥啊。”

“你說呢？”

“確實。被你一說，似乎在我眼裡很有趣的事情都變得枯燥了。”

“可是我不覺得煩。”

“嗯。”

他以為她會問為什麼。但是她沒有。

“那個，我其實找你是來告別的。雖然我們在一個城市，但我都沒有去看你。哪怕只是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其實對我來說，這兩個小時的路程很長很長，長到讓我覺得無法跨越。心和心的距離是沒有限度的。我得離開這裡了，要去另一個城市生活。我會嫁人會有自己的家庭。你覺得怎麼樣？”

他似乎可以想像她仰著頭問自己“你覺得怎麼樣？”的表情。他好像從來沒有回答過這樣的問題。

這一次，必須要回答了吧。

“我覺得很好，祝你幸福。”

“嗯。”

（五）

如此簡單明瞭，他就是這樣，從來不多話。他覺得如果現在去找她，那麼結局可能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但他知道，生活從來不是童話故事。

並且，他也從來不是一個好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