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在風中舞動，連同那枝枝葉葉。雨，砸在葉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之前跟友人談起李清照，他說，妳若是要寫清照，得在黃昏時分寫。我絲毫也不含糊地回他：“清照得在午夜夢醒時分寫，那時的世界，萬籁俱靜，恰恰契合了她那夜來沈醉卸妝遲，梅萼插殘枝。酒醒熏破春睡，夢斷不成歸的意境。”許是我太言之鑿鑿，他也不再與我爭論。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真正動筆寫清照，是在這，陰雨天氣的白日。清早被雨打梧桐的聲響叫醒，睜開眼，眸中印出了那片濃郁的綠。說起來，春日早已逝去了，這場景，卻讓我生生有了“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織髮瘦。”的感覺，明明昨晚沒有醉酒......亦或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罷。
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壹灘鷗鹭。少女時期的清照，並沒有像封建傳統女性壹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壹篇郊遊之作，表現了詞人徜徉于大自然的快樂情趣。她那不同于壹般人的情懷于她少女時期的《如夢令》中就可見壹斑。這時，她還是個孩子，少年不知愁滋味，因此，這字裏行間都透出了濃濃的青春活力。隨著年齡的增長，少女心中也萌發出壹種“微妙的感情：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有人來，襪劃金钗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下阕最爲精彩：壹方面，看到家裏來了生人，少女慌忙躲走，連鞋子和金钗都丟下了；另壹方面，又出于好奇，悄聲躲在門邊，以花遮面，偷偷看著客人。這樣細致入微的心理描寫，生動、可愛，非妙齡女子不能爲也。這便是早期的清照，像水果酒，清甜香膩中又有些許率真活潑，真真是妙人也。
又過了幾年，十八歲的李清照嫁人了，丈夫是右丞相趙挺之之子趙明誠。“門當戶對”自不必說，而美好的愛情更是建立在共同的志趣愛好上，夫妻二人都喜歡收藏、研討金石書畫，趙明誠後來還著成了《金石錄》壹書，成爲宋代著名的金石學家。“卿卿我我有時盡”，“好男兒志在四方”，趙明誠自不滿足于眼前的“詩情畫意”，爲謀前程，他開始了遠遊生活，妻子被留下安守家園……只是，這叫這個奇女子如何忍受得了？花自飄零水自流，壹種相思，兩處閑愁。才華橫溢卻無人共賞，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傷春懷秋的淡淡心緒沒人可訴，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夫妻長期分居兩地，沒有自己年少時幻想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等到再相見，會不會回不到從前的那種感覺？心思細密如清照，怎能不生出些許愁思。這個時期的作品中隱約流露出詞人光陰暗逝的傷感與無奈——曉鏡但愁雲鬓改、唯恐相逢應不識！“閨思”是古典詩詞的重要題材，但多爲男子代筆之作。後人讀來，既感覺隔著壹層，又有種說不出的別扭，而易安詞恰可超乎其外。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抛卻了令無數人爲之傾倒的極高的文化學識，李清照也是壹個平凡的女子，壹個敏感而易孤獨，美貌而易消損的女子。比起壹般的古代少婦，她似乎更信奉愛情，更需要丈夫的疼惜與關懷。把她困悶于家中，反而愈難從愁怨的怪圈中解脫出來。于是，剪不斷，理還亂；于是，凝眸處，從今又添，壹段新愁！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天氣漸涼，佳節獨酌，甚是孤寂！ 暗瘡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41歲的趙明誠奔赴山東萊州任知州，也將李清照接到了萊州，夫妻倆終于又團聚了，終于解除想死的苦悶了，終于又可以壹起唱和，壹起分享收藏金石字畫的快樂了，這該是多麽高興的事情。團圓後的趙明誠和李清照是否恩愛如初，彼此都沒有絲毫的改變呢？清照到達萊州後寫了壹首《感懷》詩。詩有小序言：“宣和辛醜八月十日到萊，獨坐壹室，平生所見，皆不在目前。幾上有《禮韻》，因信手開之，約以所開爲韻作詩。偶得子字，因以爲韻，作感懷詩雲。”還沒起篇，格調已是孤單，詩文中雲：“寒窗敗幾無書史，公路可伶竟至此。青州從事孔方君，終日紛紛喜生事。作詩謝絕聊閉門，燕寢凝香有佳思。靜中吾乃得知交，烏有先生子虛子。若說少女時期的清照是果酒，那麽婚後的清照便是那清茶，盡管日日飲酒甚至宿醉，但心，卻有那壹絲絲的苦，又有那壹絲絲的甘。就是這樣壹個女子，生不逢時，叫人心疼。 後期的清照，公元1127年，北方金攻破了汴京，徽宗、欽宗父子被俘，高宗南逃。李清照夫婦也隨難民流落江南。飄流異地，多年搜集來的金石字畫喪失殆盡，給她帶來沈痛的打擊和極大的痛苦。後來金人鐵蹄南下，南宋王朝腐敗無能，自毀長城。夫卒于1129年8月，“白日正中，歎龐翁之機捷；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1132年，清照再嫁，可這次真真是所托非人，爲了擺脫張汝舟，清照不惜以坐牢爲代價壹紙狀書將張汝舟告于官府。根據當時的規定，妻告夫，不論情況是否屬實，女人都要坐牢兩年。可偏偏，清照不是個會忍氣吞聲的弱女子，“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陰儈之下材”。後在京中友人的幫助下，入獄九日後清照便出獄了。目睹了國破家亡的李清照“雖處憂患窮困而志不屈”，在“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晚年，她殚精竭慮，編撰《金石錄》，完成丈夫未竟之功。金兵的橫行肆虐激起她強烈的愛國情感，她積極主張北伐收複中原，可是南宋王朝的腐朽無能和偏安壹隅，使李清照的希望成爲幻影。李清照在南渡初期，寫下：“生當爲人傑，死亦爲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借項羽的甯死不屈反諷徽宗父子的喪權辱國，意思表達得痛快淋漓，表達對宋王朝的憤恨。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壹個愁字了得！多年的背井離鄉，她那顆已經殘碎的心，又因她的改嫁問題遭到士大夫階層的汙诟渲染，受到了更嚴重的殘害。她無依無靠，呼告無門，貧困憂苦，流徒飄泊，最後寂寞地死在江南。這後期的清照，怕也只是壹杯清水，晶瑩通透，明鏡兒壹般。不再爲不值得惱的事而惱，不再爲不值得殇的人而殇。
不論別人眼中的清照是怎樣的人，在我心裏，她就只是個有才華的女詞人 亞洲知識管理學院，有血有肉，懂喜懂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