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回老家，母親做了壹道帶有春天氣息的美味——壹盤紅亮鮮嫩的小河蝦。紅紅的小蝦晶瑩飽滿，正是生機勃發的時候，配以嫩韭，更是綠得紮眼，紅得醒目。於是紛紛下箸品味，交口稱贊。表哥並不滿足這壹餐的腹胃享受，連連打探河蝦的來歷。眾多周知，隨著水資源的逐漸流失，周邊溝河早已銷聲匿跡，只有四十幾裏外，有壹條本地著名的大河——小沽河尚有魚蝦棲身的充足水源。即便這樣，在春寒料峭的正月，也很難覓到如此新鮮的小河蝦。
河蝦是父親特意從早市上買回的。
正月初三，是鄰村的集日。按照家鄉習俗，正月裏每家每戶都要備下豐盛的菜肴盛情款待來拜訪的親友。父親性急，早早就來到集市上，遵照母親囑咐買好幾樣蔬菜，正準備走開，聽到身邊壹個女子的聲音：“大哥，買點河蝦吧，剛從沽河撈上的，新鮮著呢……”
父親回頭，是壹位包綠圍巾的中年婦女。她蹲在地上，身上的紅棉襖阻擋不了寒冷的入侵，渾身瑟縮著。面前，是壹噴活蹦亂跳的小河蝦。這些離開故鄉的家夥，在盆子裏不停地上竄下跳，那拼命的樣子，使人覺得只有跳出這個臉盆，才能重新獲得救贖。父親看看河蝦，的確新鮮。
這東西已經很罕見了……父親小聲滴咕著。
“是啊，大哥，妳想這大冷的天，又誰會鑿開厚厚的冰面去撈河蝦呢……您就吃個新鮮吧……”賣河蝦的婦女見父親有了買的意思，便不停地嘮刀著。
多少錢壹斤？父親遲疑壹下，還是決定買這些河蝦，今年嚴寒格外暴烈，整個冬天的集市上都沒有這東西了。
“五元壹斤，不貴的……”婦女趕緊張羅拿塑料兜，拿秤。生怕父親走開，黃了生意。
有點貴，便宜點吧。父親回了壹句。
“哎呀，大哥。您可別嫌貴了……”中年婦女的聲音有些澀，眼圈紅起來，“俺孩子他爸淩晨四點就去河裏鑿冰，他昨天忙著賣芫荽，累了壹整天，不願意起身啊！硬被俺罵起來撈蝦的……您不知道，家裏兩個孩子，壹個讀大學。壹個讀高中，都要錢哪！”中年婦女真正硬咽起來，又覺有些不當，趕緊用衣袖擦壹把濕潤的眼角。
貧賤夫妻百事哀。再真摯的感情也得經受生活之石的磨礪、撞擊。妻子為給兩個孩子湊學費，竟然催罵疲乏至極的丈夫去冰涼的河裏摸河蝦。並非沒有憐惜之情，只是厚重的人生裏，攙雜的無奈太多。
父親二話沒說，買下所有的小河蝦……
我的眼前，浮現出壹個疲憊的男人身影。在妻子的謾罵聲中，他不得不從暖暖的被窩裏鉆出，惺忪著睡眼，披壹件早出晚歸的行頭——壹件黑糊糊的舊棉衣，用羸弱的肩扛著鎬頭和魚網，走向厚厚的冰面。他彎著腰，掄起鎬頭不停地砸向冰面。壹下，又壹下。腳下的冰在晃動，沈悶的鑿擊聲傳向廣袤的原野，又被稀薄的幹冷彈回。紛濺的碎冰鉆入他脖領，擊打著他凍得通紅的面頰。冰涼絲絲滲入肌膚，但冷卻不掉他的希冀和熱情。終於，冰面倏地噴出壹股水柱，在他全身開了花。他興奮地笑起來！汩汩流淌的河水讓他看到了那淺淺的綠意。那些密密匝匝的小東西，拽著春的信息泛出水面。
父親也曾鑿冰撈過魚蝦。我讀小學二年級時，家裏開個小粉坊。立春壹過，就開始做涼粉賣。每到清晨三四點鐘，我們就會聽到隔壁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壹盞煤油燈拉長了映在房門口的影子。父親和母親小心搬動那些黑泥盆，生怕弄出聲響驚醒我們。盆裏，是昨天剛做好的涼粉。把五六盆涼粉綁在手推車上，父親的腳步聲就漸漸消失了。但我們能清楚地知道父親何時離開我們。因為每次離開，他都要悄悄走進房間，給我們掖好蹬開的被角。
日頭斜向西天邊，我們就會看到父親推著小車，壹路小跑著走來。父親壹天的收入，是零碎的錢幣。燈下，我充分運用學來的數學知識，數錢，算帳。壹天能賺壹元，我們就興奮得手舞足蹈，紛紛記掛著自己即將要實現的心事：壹顆甘甜的糖果，壹塊耐用的橡皮，壹個放在櫃臺好久的花布書包……
後來，粉坊因壹次意外倒閉了。
冬天，父親開始鑿河冰，摸魚捉蝦。清晨，在母親的催促聲中，父親匆匆起身，踏壹路風霜走向河邊。夜晚，我們守在炕頭喜滋滋地數河蝦換來的零散錢幣，計劃著盼望日久的心事…只是，我們滿足得忽略了父親鑿冰撈魚蝦的過程。
那兩個讀書的孩子也許如我們兒時壹樣，在捏住父母遞來的零散錢幣時，內心充滿了當下的滿足和對未來的向往。但我相信，夢中醒來的孩子壹眼望到水淋淋的父親和壹盆歡繃亂跳的河蝦，即便不追問，也清楚這個淩晨發生了什麽。當清貧不再是時代的特征時，他們怎會漠視這巨大的苦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