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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 9 月 24 日  星期三   晴天


萬里長城(轉自余光中散文集) 分類: 未分類

   那天下午,心情本來平平靜靜,既不快樂,也不不快樂。後來收到元月三日的《時代週刊》,翻著翻著,忽然瞥見一張方方的圖片,顯示季辛吉和一票美國人站在萬里長城上。像是給誰當胸猛捶了一拳,他定睛再看一遍。是長城。雉堞儼然,樸拙而宏美,那古老的建築物雄踞在萬山脊上,蟠蟠蜿蜿,一直到天邊。是長城,未隨古代飛走的一條龍。而季辛吉,新戰國策的一個洋策士,竟然大模大樣地站在龍背上,而且褻瀆地笑著。

 「我操他娘!」一拳頭打在桌上。煙灰缸嚇了一大跳。「什麼東西,站在我的長城上!」

四個小女孩吃驚地望著他。爸爸出口這麼粗鄙,還當著她們的面,這是第一次。

「爸爸」,最小的季珊不安地喊他。

 沒有解釋。他拿起雜誌,在餘怒之中,又看了一遍。

「是長城,」他喃喃說。然後他忽然推椅而起,一口氣衝上樓去。

  在書桌前悶坐了至少有半個鐘頭,盛怒漸漸壓下來,積成堅實沉重的悲壯。對區區一張照片,反應那樣地劇烈,他自己也很感到驚訝。萬里長城又不是他的,至少,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是一個典型的南方人,生在江南,柔櫓聲中多水多橋的江南。他的腳底從未踏過江北的泥土,更別說見過長城。可是感覺裡,長城是他的。因為長城屬於北方北方屬於中國中國屬於他正如他屬於中國。幾萬萬人只有這麼一個母親,可是對於每一個孩子她都是百分之百的母親而不是幾萬萬分之一。中國,他只到過九省,可是美國,他的腳底和車輪踏過二十八州。可是感覺裡,密西根的雪猶他的沙漠加州的海都那麼遙遠,陌生,而長城那麼近。他生下來就屬於長城,可是遠在他出生之前長城就歸他所有。從公元以前起長城就屬於他祖先。天經地義,他繼承了萬里長城,每一面牆每一塊磚。

  繼承了,可是一直還沒有看見。幾十年來,一直想撫摸想跪拜的這一座遺產,忽然為一雙陌生而鹵莽的腳捷足先登。這乃是大不敬!長城是神聖的,不容侵犯!長城是中國人長達萬里的一面哭牆,僅有一面牆的一座巨廟。伏爾泰竟然說它是一面紀念碑,豎向恐怖;令他非常不快。也許,長城是每個中國人的脊椎,不容他人歪曲。看到季辛吉站在那上面,他的憤怒裡有妒恨,也有羞辱。

  「竟敢吊兒郎當站在我的長城上!這乃是大不敬!」立刻他有一股衝動,要寫封信去慰問長城。他果然拿出信紙來。

  「長城公公:看到洋策士某某貿然登上……」他開始寫下去。從蒙恬說到單于和李廣說到吳三桂和太陽旗一直說到季辛吉的美製皮鞋,他振筆疾書,一口氣寫了兩張信箋。最後的署名是「一個中國人」。

  一個中國人?究竟是誰呢?似乎有標明的必要吧。他停筆思索了一會。「有了,」從抽屜裡他拿出自己的一張照片,翻過面來,註道:「這就是我。你問大陸就知道的。」然後他把信紙疊好,把照片夾在裡面,一起裝進信封裡。

  「該貼多少郵票呢?」他遲疑起來。「這倒是一個問題。」

  他想
和太太商量一下。太太不在房裡。一回頭,太太的梳妝鏡叫住了他。鏡中出現一個中年人,兩個大陸的月色和一個島上的雲在他眼中,霜已經下下來,在耳邊。「你問大陸就知道的。」大陸會認得這個人嗎?二十年前告別大陸的,是一個黑髮青睞的少年啊。

  愈想愈不妥當。最後他回到書房裡,滿心煩躁地把信撕個粉碎。那張照片分成了八塊。他重新坐下,找出一張明信片。匆匆寫好,就走下樓去,披上雨衣,出門去了。

「請問,這張明信片該貼多少郵票?」

那位女職員接過信去,匆匆一瞥,又皺皺眉,然後忍住笑說:

「這怎麼行?地名都沒有。」

「那不是地名嗎?」他指指正面。

「萬里長城?就這四個大字?」她的眉毛揚得更高了。

「就是這地址。」

「告訴你,不行!連區號都沒有一個,怎麼投遞呢?何況,根本沒有這個地名。」

其他的女職員全圍過來窺看。大家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唸起來。

  「萬里長城:我愛你。哎呀,這算寫的什麼信嘛?笑死……這種情書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王家香,我問你,萬里長城在哪裡?」

王家香搖搖頭,摀著嘴笑。

「一封信,只有七個字。」另一位小姐說。「恐怕是世界上最短的信了吧?」

「才不!」他吼起來。「這是世界上最長的信。可惜你們不懂!」

「這個人好兇,」圍在他身後的寄信人之一忍不住說。

他從人叢中奪門逃出來,把眾多的笑聲留在郵局裡。

「你們不懂!」他回過身去,揮拳一吼。

冒雨趕到電信局,已經快要黃昏了。

那裡的職員也沒有聽說過什麼萬里長城。

「對不起,先生,」一個青年發報員困惑地說。「這種電報我們不能發。我們只能發給一個人或者一個團體,不能發給一個空空洞洞的地名。先生,你能夠把收方寫得確定些嗎?」

「不能。萬里長城就是萬里長城,不是任一扇雉堞任一塊磚。」

「好吧,」那職員耐住性子說。「就為你找找看。」

說著,他把一本其厚無比的地址簿搬到櫃檯上來。密密麻麻的洋文地名,從A一直翻到Z,那青年發報員眼睛都看花了。

「真對不起,先生。沒有這個地名啊。如果是巴黎、紐約、東京,甚至南極洲的觀測站,我們都可以為你拍了去。可是……」

「萬里長城,萬里長城你都不知道?」

「真對不起,從來沒有聽說過。先生,你真的沒有弄錯嗎?」

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一把抓過電報稿子,回頭就走。

「真是怪人,」青年發報員搖搖頭。

  街上還在下雨。他的雨衣,他的雨衣呢?這才想起,激動中,竟已掉在郵局裡了。「管它去!」在冷冷的雨中他夢遊一般步行回家去,他的心境需要在雨中獨行,他需要那一股冷和那一片潮濕。自虐也是一種過癮。其實他不是獨行。他走過陸橋。他越過鐵路。他在週末的人潮中擠過。前後左右,都是年底大減價的廣告,向洶湧的人潮和市聲兜售大都市七十年代廉價的繁榮。可是感覺裡,他仍是在獨行。人潮海嘯而來,衝向這個公司那個餐廳衝向車站和十字路口,只有他一個人逆潮而泳,泳向萬里長城。萬里長城。好怪的名字。這大都市裡沒有一個人聽說過。如果他停下來問警察,問萬里長城該怎麼走,說不定會給警察拘捕。說不定明天的晚報……

  頓然,他變成了一個幽靈,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孤魂野鬼。沒有人看見他。他也看不見汽車和行人。真的。他什麼也看不見了,行人,汽車,廣告,門牌,燈。市聲全部啞去。他站在十字路口,居然沒有撞到任何東西!他一個人,站在一整座空城的中央。

「萬里長城萬里長,」黑黝黝的巷底隱隱傳來熟悉的歌聲。「長城外面是……」

  那聲音低抑而且淒楚,分不清是從巷子底還是從歲月的彼端傳來,竟似詭異難認的電子音樂,祟著迷幻的空間。他諦聽了一會,臉頰像浸在薄薄的酸液裡那樣噬痛。直到那歌聲繞過迷宮似的斜衖和典巷,終於消失在莫名的遠方。

  於是市場一下子又把他拍醒。一下子全回來了,行人,汽車,廣告,門牌,燈。

  終於回到家裡。家人都睡了。來不及換下濕衣,他回到書房裡。地板上紛陳著撕碎了的信。桌上,猶攤開著雜誌。他諦視那幅圖片,迷幻一般,久久不動。不知不覺,他把焦點推得至深至遠。雉堞儼然,樸拙而宏美,那古老的建築物雄踞在萬山脊上,蟠蟠蜿蜿,一直到天邊。未隨古代飛走的一條龍啊萬里長城萬里長。雨聲停了。城市不復存在。時間停了。他茫然伸出手去,摸到的,怎麼,不是他書房的粉壁,是肌理斑剝風侵雨蝕秦月漢關屹然不倒的古牆。他愕然縮回手來。那堅實厚重的觸覺仍留在他掌心。

而令他更驚訝的是,季辛吉不見了,那一票美國人怎麼全不見了?長城上更無人影。真的是全不見了。正如從古到今,人來人往,馬嘶馬蹶,月缺月圓,萬里長城長在那裡。李陵出去,蘇武回來,孟姜女哭,季辛吉笑,萬里長城長在那裡。

——一九七二年二月一日深夜

選自《聽聽那冷雨》

http://dcc.ndhu.edu.tw/essay/yu-guangzhong/2008/02/13/%e8%90%ac%e9%87%8c%e9%95%b7%e5%9f%8e/#more-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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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吸引,超有感覺。

從沒想過余光中可以寫得如此"年輕"。

認為繼承萬里長城,是天經地義的事...

大概已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愛國」了吧!

其實這是不經意遇到、讀上的~

我原來是想要讀讀他的〈敲打樂〉...

看他怎樣寫。寂寞。

卻找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