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４
走廊上的感應燈已經熄滅，房間裡只留下一盞柔和的床頭燈。
妙麗走到書桌旁拿起手機，這才發現手機不知在什麼時候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了。她插上充電線重新啟動，螢幕亮起的瞬間，便彈出了十幾個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全都是哈利和謝西加傳來的。
看着那些字裡行間滿是焦急與關切的文字，妙麗的心頭一暖。她馬上給兩人回覆了訊息，寫着：「我平安無事，讓你們擔心了。我明天就會回學校上學，到時見。」
發完訊息，妙麗放下手機轉過身，看見菲斯剛好從行李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相架，小心翼翼地擺在床頭櫃上。相架裡面，是一張有些年頭的一家三口合照。
「菲斯姐姐，這是妳的父母嗎？」妙麗湊過去好奇地問。
「嗯，是的。」菲斯看着照片，眼神裡流露出一抹溫柔。
妙麗仔細端詳着照片，由衷地感嘆道：「菲斯姐姐，妳和妳媽媽長得好像喔！妳媽媽原來是個大美人呢，難怪菲斯姐姐也長得這麼漂亮。」
聽見妹妹這麼直接的誇獎，菲斯臉頰微紅，難為情地輕笑了一下。
「那……姐姐為什麼會想當吸血鬼獵人呢？」妙麗抱着膝蓋坐在床邊，好奇地追問。
菲斯的神色頓了一頓。她內心深處那段在紅燈區求生的黑暗過去，是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提的傷疤，於是她只是避重就輕地簡單解釋道：「因為我父母以前也是獵人，所以我長大後也走上了這條路。」
「既然大家都是獵人，那妳父母現在在總部嗎？為什麼不一起住呢？」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因公殉職了。」菲斯語氣平靜，但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熱。
聽見這個答案，妙麗頓時覺得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勾起了對方的傷心事，連忙一臉歉疚地道歉：「對不起，菲斯姐姐，我不該問這個的……」
「傻丫頭，沒關係的，都過去很久了。」菲斯溫柔地揉了揉妙麗的頭髮。
「其實……我和哥哥的父母也一早就都不在了。」妙麗靠在床頭，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依賴地說：「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大伯和二叔在照顧我們。我聽二叔說過，我媽媽是他們四兄弟姊妹當中最受寵的小妹妹。」
菲斯靜靜地聽着，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裡默默消化着這個龐大的家族關係。
同時，她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今天下午見過面的二叔詹姆，並拿他跟那位不苟言笑的大伯卡迪斯做了個對比。菲斯忍不住在心裡暗想：人人都說血濃於水，可就算是同一個媽媽生出來的親兄弟，長大後的性格也可以相差十萬八千里。大伯卡迪斯威嚴老練、深不可測，可二叔詹姆卻溫文儒雅、還會像小孩子一樣點名要吃威靈頓牛扒，真是奇妙。
這時候，妙麗坐在床上，拉起被子蓋着下半身。她並沒有馬上睡覺的意思，而是順手從床頭櫃摸出了一本厚厚的小說準備繼續閱讀。
菲斯站在床邊打量了一下，發現妙麗手上拿着的，正是一本關於吸血鬼異世界的奇幻小說。而在不遠處的書桌上，還放着另一本關於外星人入侵的科幻小說。
看着正聚精會神看書的女孩，菲斯在心裡忍不住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
昨晚才剛剛經歷了那麼恐怖的吸血鬼襲擊醫院事件，甚至差點死在變異的護士手裡，可這個女孩子此時此刻竟然還有心思和膽量去看吸血鬼題材的小說，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創傷後遺症（PTSD）的跡象。看來，這個外表看起來虛弱消瘦的女孩，內心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堅強得多。
第二天早上的校園，因為妙麗的回歸而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自從聖邁克爾醫院遇襲的新聞曝光後，大家都在擔心她的安危。如今看見她平安無事地走進課室，哈利和謝西加兩兄妹自然第一時間衝上去嘘寒問暖，緊接着，連一些平時與她關係相對普通的同學也陸續圍了過來表達關心。
「妙麗，妳的白血病怎麼樣了？」男同學奇里關切地問道。
妙麗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平靜地答道：「我的病情最近奇蹟般地好轉了，所以醫生說我已經不需要再住醫院了。」
女同學娜寧則拍着胸口，一臉後怕地說：「當晚那家醫院的襲擊真的好可怕，電視新聞播得驚心動魄的，幸好妳沒事！」
妙麗點了點頭，順着話意答道：「是啊，當晚其實是我最後一晚住醫院了。如果沒有發生襲擊的話，本來第二天我也會順利辦理出院手續的。」
這番天衣無縫的回答，其實是她昨晚在家裡，與哥哥西流士以及菲斯商量後才決定好的官方說詞，目的是為了完美掩蓋她已經變成「血奴」並由家屬強行帶回家的驚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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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的午休時間，課室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
訊息靈通的伊慧，以及背着沉重書包、神情冷淡的夏洛特竟然並肩結伴來找妙麗。
「妙麗，要不要一起去餐廳吃午餐？」伊慧笑着發出邀請。
「好啊。」妙麗爽快地答應了。
正當大家準備成群結隊離開課室時，一直按捺着情緒的哈利突然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妙麗的衣角。他眼神有些閃躲，卻無比認真地說：「妙麗，妳先別離開，我……有些重要的小話想單獨對妳說。」
看出了哈利眼中的堅持，妙麗轉頭對伊慧和夏洛特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兩女心領神會，便帶着其他朋友先去了餐廳。不一會兒，原本喧鬧的課室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哈利，什麼事？」妙麗抱着書本，微笑着看着他。
哈利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無比直接而熾熱地盯着她：「妙麗，我聽妳剛才說，妳的白血病病情已經好轉了，妳現在有了康復和活下去的希望，對不對？」
「嗯，對。」
「那……我想請妳再一次接受我的告白！」哈利攥緊了拳頭，大聲地說出了憋了一整天的真心話：「這一次，妳沒有理由再推開我了吧？」
看着眼前這個一個月來風雨無阻、天天跑醫院照顧自己，此刻滿眼都是期待的黑髮少年，妙麗的內心傳來一陣揪心的刺痛。她那一雙藏在衣袖底下的雙手微微顫抖，卻不得不逼着自己狠下心來。
她認真地看着哈利，眼神裡滿是決絕與悲傷，卻依舊無情地開口：「哈利……對不起，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她又一次拒絕了他。
上一次在醫院的病床上，她拒絕哈利，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深受白血病折磨，命不長久，不想連累他；而這一次病情好轉後的再度拒絕，卻是因為她深知自己如今已經不再是個純粹的正常人類。雖然靠着大伯和二叔調配的禁藥，她短時間內還能維持着正常的凡人生活，但她本質上已經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變異的「血奴」。
她那麼喜歡哈利，正因如此，她更不願意用自己這個殘破、隨時可能變成怪物的後半生，去耽誤和毀掉這個陽光少年的下半生幸福。
當然，這些殘酷的血族真相，她一個字也不會透露給哈利。
「對不起。」
妙麗垂下眼眸，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解釋。她甚至不敢去看哈利那個瞬間變得蒼白破碎的表情，轉身便快步離開了課室，只留下哈利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課桌間，任由無盡的挫敗與心碎將他徹底淹沒。
朋友們離開學校，頂着正午的陽光走向附近的購物中心。路過旁邊的電影院時，門外最當眼的位置正掛着一張巨大的全新海報，那是一部近期討論度極高、關於外星人題材的科幻大片。
眾人隨後進入了電影院旁邊的購物中心，挑選了一間環境優雅的西餐廳。坐下後，貼心的謝西加立刻掏出手機，傳訊息給還留在課室的妙麗，通知她餐廳的名字與具體地點。
夏洛特和伊慧一坐下便極其自然地拿起餐牌翻閱，而同行的另外兩個同學奇里和娜寧，話題依然圍繞着剛剛在影院門外看到的那張醒目海報。
「娜寧，下星期有空嗎？我們一起去看這部電影好不好？」奇里帶着一絲期待，大方地發出邀請。
娜寧眼睛一亮，立刻高興地答道：「好呀！這部電影我想看很久了，而且飾演主角的，正好是我最喜歡的那位男演員！」
坐在一旁的謝西加雖然平時很少接觸電影，但也留意到這部極其熱門的作品。她記得網上的影評提起過，這部作品的背景設定非常宏大且奇特——它講述人類文明的誕生，其實是外星高等文明在背後干涉與影響的結果；在電影的古代世界中，人類甚至將這些降臨地球的外星人奉為「天使」，並且對其產生了極其盲目的崇拜。
謝西加在心裡暗暗想道：這個電影的設定好像挺有趣的，不如我有空的時候也去電影院看一下吧。
旁邊的伊慧聽着兩人的電影話題，轉過頭笑眯眯地問謝西加：「謝西加，既然妳也有興趣，下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好呀！」謝西加笑着一口答應。
在這期間，夏洛特一直保持沉默，沒有參與大家的討論，看起來對外星人或科幻電影完全不感興趣。她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餐牌上，然後突如其來地拋出一句：「決定了，就點這個三明治！」
眾人被她這突兀的發言弄得有點愕然。大家紛紛湊過去，順着夏洛特手指所指的食物相片看去——原來那是一份包裹着厚厚綠色牛油果醬的特製三明治。
大家頓時回過神來，忍不住開玩笑說：「夏洛特妳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吃貨耶！平時聊什麼都悶悶的，結果一碰到飲食的話題就立刻提起精神了！」夏洛特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她當然不能解釋，其實是自己受到那位同居天使的影響，不知不覺中，漸漸也都喜歡上吃牛油果了。
眾人聊着天等了一段時間，神情落寞的妙麗終於來到了餐廳。
由於她出色的表情管理，加上一路上努力平復了呼吸，在坐下的那一刻，眾人都沒有察覺到這位少女內心剛剛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波動。眼看人終於齊了，大家便喊來侍應生，各自點了心儀的午餐。
眾人聊着天等了一段時間，神情落寞的妙麗終於來到了餐廳。
由於她出色的表情管理，加上一路上努力平復了呼吸，在坐下的那一刻，眾人都沒有察覺到這位少女內心剛剛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波動。眼看人終於齊了，大家便喊來侍應生，各自點了心儀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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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完美味的午餐後，距離下午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大家都不想這麼快回課室，便決定在購物中心裡隨意逛逛消磨時間。
走着走着，這群高中生便一起走進了一間大型超級市場。
夏洛特原本老老實實地跟在眾人身後走着，卻在不經意間回頭一望。這一望，頓時讓她的步伐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就在超市靠近收銀處的生鮮水果攤、牛油果的展示貨架旁邊，此時正站着一個穿着一身黑衣、身型纖細、留着一頭黑色長髮的熟面孔——正是她家裡那位戰力逆天的天使同居人米歇爾。
此時的米歇爾正一臉專注、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拆炸彈一樣，在水果堆裡挑選着牛油果。
夏洛特看着這一幕，心裡有些糾結：到底要不要過去跟這傢伙打個招呼啊？但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正跟一堆同學在一起，這些同學都是普通人。萬一同學們不小心說錯話、做錯事，這個面癱天使的厭蠢症發作，說出什麼過分刻薄的話，令同學們的玻璃心當場碎滿地，到時候自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為了保險起見，夏洛特最終還是決定裝作沒看見，默默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在夏洛特轉身的瞬間，感官敏銳的米歇爾其實也已經察覺到了夏洛特的存在。不過，這位大天使同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行動，她沒有叫住對方，只是站在原地，一邊手裡掂量着一顆牛油果，一邊用那深邃如夜空的黑眸，靜靜地看着夏洛特與妙麗幾人漸漸離去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抹深意。
傍晚，夏洛特回到了和天使米歇爾同居的修道院房間。
回家前，她特地又折返了一趟中午去過的購物中心，在今天吃午餐的那家西餐廳裡，專程外賣打包了兩份今天看中的牛油果醬三明治。
夏洛特推開房門，把裝着外賣的紙袋輕輕放到桌子上。她正想開口叫米歇爾過來吃晚餐，卻驚訝地發現這位面癱天使正坐在電腦前，專注地瀏覽着電影院的購票網頁。此時電腦螢幕上顯示的，赫然正是中午同學們熱烈討論的那部外星人科幻電影的詳細資料。
其實，夏洛特當時在餐廳表現得毫無興趣，完全是裝出來的。身為一個資深動漫宅女，她對這種宏大設定的科幻作品簡直毫無抵抗力。只是，她平日裡極少主動跟人提起自己的這些宅愛好，除了個別超級熟悉的朋友外，她本質上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社恐」。
一想到這，夏洛特看向米歇爾的眼神就變得有些複雜。在天使強行入住這個房間之前，她本來有一個非常有共同話題、追同一個番劇的宅友室友。然而，在米歇爾正式顯現的那一天，大天使直接施展神蹟，極其粗暴地修改了整個修道院所有人的記憶，硬生生把那個可憐的室友趕到了別的房間。面對一個萬年冰山、天天說着宅話卻面無表情的怪物成為自己新室友的這個既定事實，夏洛特當時真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雖然最初一萬個不願意，但事過境遷，夏洛特發現自己現在竟然已經完全習慣了這位天使的存在。
更何況，在米歇爾來臨之前，她作為正式的吸血鬼獵人，每次獨自去執行清剿任務時都是九死一生、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可自從有了這位戰力封頂的天使當室友後，日常任務的畫風徹底變了——夏洛特每天只需要「翹埋雙手」（雙手抱胸），悠閒地跟着米歇爾行出行入。至於打怪、升 Level 這種粗重功夫，身邊自然有一個人形的自動殺戮機器去完美搞定。
這無疑是夏洛特後來在現實層面上，妥協並全盤接受與天使同居的最主要理由。不過捫心自問，雖然這個面癱大天使平時完全無法提供令人愉悅的「情緒價值」，每天說話冷冰冰又毒舌，但是她偶爾爆出來的那些關於宇宙和天界的秘密，每一次都會令人震碎三觀，堪稱幫夏洛特打開了無數扇新世界的大門。
夏洛特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回房間換衣服。當她換好舒適的睡衣重新回到客廳，正準備招呼米歇爾說「吃晚餐了」時，她竟然震驚地發現，這位平日裡雷打不動、重度面癱的天使，此時臉上竟然掛着一個看起來極其稱心滿意的微笑。
「妳……妳笑什麼？電影有這麼好看嗎？」夏洛特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
米歇爾沒有轉頭，一邊看着螢幕上的人類崇拜天使的劇照，一邊用那毫無起伏卻帶着一絲讚賞的語氣說道：「你們這個人類世界的電影，拍得確實不錯。雖然內容只是虛構，關於我們種族的真正名稱、還有一些專有名詞的翻譯都是錯誤的，但是整體來說……這部電影對於我們種族高於人類的‘定位’，並沒有錯。」
說到這裡，米歇爾難得地在椅子上轉過身，挑了挑眉看着夏洛特補充道：「應該怎麼形容我此時的感受呢？對了，你們人類有四個字——‘孺子可教’。對，就是這樣。」
看着眼前這個因為被人類拍電影「崇拜」而暗自高興、甚至用成語誇獎人類的傲嬌大天使，夏洛特忍着翻白眼的衝動，無奈地把牛油果三明治推到了她面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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