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六，我不知怎的，醒得比平時還要早一些。因為時間充裕，我便先來到了位於鑽石山荷里活廣場的快餐店，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豐富的早餐。當我吃飽喝足、收拾好東西離開快餐店時，順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時間剛好顯示著十點半。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我便搭乘扶手電梯一路來到購物中心的地下層。走出電梯口後，我站在大堂前靜靜等候，這個位置的視線正好對著鑽石山地鐵站的其中一個出口。沒過多久，兩個背著行山背囊、身穿運動裝的熟悉身影，便在人潮中晃晃悠悠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哇，阿良！你竟然是最早到的那個？」阿杰眼尖，一出地鐵站看見我，立刻一臉驚訝地叫了出來。
我笑著拍了拍肚子說：「我只是昨晚睡得早，剛剛在上面吃完早餐，順便在這邊等你們。」
走在旁邊的阿文則扶了扶背囊，憨厚地笑了笑說：「我和阿杰今天都在大埔那邊吃飽才過來的。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去等車吧。」
「走吧。」我點點頭。三人隨後穿過馬路，直接走進了鑽石山巴士總站。
從鑽石山前往我們的行山起點西貢北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搭乘九十二號巴士。週末的總站人流不少，我們一邊排隊一邊閒聊，大約等了十五分鐘，一輛雙層巴士就緩緩駛進了站頭。我們順著人流上車，在巴士上層找了相連的位置坐下。
隨著巴士發動並駛出總站，車廂內有些安靜。我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阿文，心裡那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又浮了上來。我想起一星期前，也就是這小子向白夢告白失敗的那天晚上，我回家後因為一時好奇，曾偷偷登上阿文提到的山野討論區瀏覽。那時我無意中發現，這小子在線下被狠狠拒絕後，後腳竟然立刻回到了網路世界，若無其事地在女生的帖子下繼續交流。不過自從那天之後，為了避免自己再次胡思亂想，我就再也沒有點開過那個討論區了。
「對了，阿文。」我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你最近……還有跟那位『白天使』在討論區交流嗎？」
「有的啊。」阿文聽了，臉上非但沒有露出尷尬或傷心的表情，反而坦然地笑了一下，眼神清澈地說：「其實這幾天我自己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喜歡一個人呢，不一定非要兩個人在一起的。只要白夢還在那個討論區裡玩，還願意像以前那樣跟我留言說話、解答我的菌子問題，我就已經覺得很開心、很滿足了。」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是這樣嗎？」
嘴上雖然只是隨口附和，但我懸著的一顆心卻徹底放了下來，在心裡暗自琢磨：既然阿文這小子自己都已經徹底想通了，看來我和阿杰真的是白擔心一場。
在我和阿文你一言我一語對話的時候，坐在旁邊的阿杰卻一直低著頭，指尖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似乎在查閱著什麼資料。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逐漸由高樓大廈變成綠意盎然的山景，隨口說了一句：「說起來，『北港村』這個地方，我來香港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就在我話音剛落的瞬間，一旁看著手機的阿杰突然毫は預兆地抬起頭，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開口問了一句：
「哎，講到西貢……你們有沒有聽過『西貢結界』？」
「聽過啊，這在香港是很有名的都市傳說吧。」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回答。雖然我具體不知道那個結界到底是在西貢的哪一個精確坐標，不過網路上多的是這類神祕傳聞：傳說只要行山人士一不小心進入了那個特定的範圍，周遭就會發生各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怪事。比如指南針會瘋狂打轉失靈、手機完全接收不到訊號、人在裡面會莫名其妙地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迷路，甚至會離奇地人間蒸發。
我皺了皺眉，回憶著以前在論壇看過的故事，繼續說道：「而且我記得好像還有一單真實個案，不記得是十幾年前還是幾年前了。有一個休班的警員就是在西貢那個範圍行山，期間打了個古怪的求救電話，然後就徹底失蹤了。到現在為止，莫說是找到活人，連一具屍體或一件遺物都找不到，邪門得很。」
聽完我的話，坐在一旁的阿文不愧是資深的山友，立刻笑著開口補充道：
「阿良，你說的那個休班警員個案確實是真的。不過不用擔心啦，網路上盛傳的『西貢結界』，具體位置其實是在西貢半島的東北面。大約是在北潭涌、大枕蓋、大蚊山，還有蚺蛇尖那一代的深山裡。那裡地形複雜，磁場確實怪異。但跟我們今天接下來要去行的北港和沙田大水坑，在地理位置上距離非常遙遠，兩者完全是南轅北轍。」
聽完阿文專業的地理科普，阿杰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胸口說：「呼，原來是這樣嗎？嚇死我了，我剛剛看手機論壇，還以為全西貢的山都有結界呢。」
阿文看著阿杰那副自己嚇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語氣充滿自信地說：「放心吧！今天安排的這條路線我以前自己已經行過很多次了，路況很好。我絕對不會帶你們誤入結界，把你們弄丟的。」
看著阿文那副找回自信、神采飛揚的樣子，我也跟著笑出了聲，靠在椅背上輕鬆地答道：「行啦，我們兄弟當然信你。今天就由你帶路了，阿文師傅。」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平穩地前行，車廂內充滿了我們快活的笑聲。
那時的我們坐在冷氣充足的車廂裡，一邊開著都市傳說的玩笑，一邊對接下來的行程充滿了期待。
巴士在「北港」站緩緩停下，我們三人背著背囊走下車，一腳踏進了西貢略帶潮濕的山林空氣中。阿文熟練地領頭，帶著我們走入主道路旁邊的馬路口，正式沿著北港路出發。一路上，我們途經了北港濾水廠，接著路過北港村鄉公所及北港青少年康樂中心。沒過多久，視野豁然開朗，一片由無數幢三層村屋組成的聚落便出現在眼前。
大週末的，山村裡顯得格外寧靜。我們三人有說有笑地走著，阿文一邊調整背囊的肩帶，一邊興致勃勃地跟我們分享他以前行這條路線的經驗：「哎，你們知道嗎？那些旅遊節目上常常播的、日本京都那種超漂亮的竹林小隧道，其實在香港都有！我們接下來的路線就會看到了。」
「真的假的？」阿杰一臉懷疑地挑了挑眉，「香港也有這種網美打卡聖地？」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們看！」阿文有些得意地掏出手機，點開相簿向我和阿杰展示了一張相片。相片裡是一條幽靜翠綠的竹林小隧道，陽光穿過竹葉灑落下來，而阿文這小子則傻乎乎地站在正中央打卡，抬手比了個大大的「耶」。
「哇靠，這地方真的很美啊！」阿杰忍不住讚嘆了一聲，隨即勾住阿文的肩膀，「這趟來對了，待會到了我們一定要瘋狂打卡！」
我也跟著笑了笑點頭道：「對呀，既然來了就去打卡吧，難得風景這麼好。」
三人順著村屋外圍的行人路繼續前行。按照阿文原定的行山路線，我們只需要繞著村子走，是完全沒有必要進入村屋內部範圍的。
然而，走著走著，我和阿杰卻突然現原本一直在前面精神抖擻帶路的阿文，腳步不知道什麼時候慢了下來，最後索性落後了我們一大截。我疑惑地回頭一看，只見阿文整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屋外圍的行人路上，雙眼發直地盯著村屋區的某個方向，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完全走不動道。
阿杰有些無奈地下走回去，來到阿文身邊拍了他一下：「喂，你小子在發什麼呆啊？做什麼突然停下來？」
阿文此時的表情顯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有些扭捏地抓了抓頭低聲說：「呃……那個，你們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想……我想進去碰碰運氣。」
說完，不等我們反應過來，阿文便快步轉身，沿著一條小巷進入了村屋的住宅範圍。
我和阿杰在原地你眼望我眼，兩人都有些懵。「這傢伙該不會是……」阿杰用嘴型無聲地對我吐出幾個字。我無奈地聳了聳肩，只能快步跟在阿文後面。
只見阿文熟門熟路地在村屋的巷弄間穿梭，最後停在了一棟漆成天藍色的漂亮洋房門前。他站在那裡，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微微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二樓的陽台。
阿杰好奇地湊過去，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阿文那副純情懷春的模樣，忍不住調侃道：「阿文，你到底在看什麼啊？這裡有什麼寶貝？」
阿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小聲嘟囔著：「沒什麼……我就是想碰碰運氣。我想著，或者今天會在這邊見到白夢……」
「哈？！」阿杰這下是真的驚訝了，音量差點沒控制住，「原來白夢住在北港村嗎？你怎麼知道的？」
「是的，她住這。」阿文一臉認真地解釋道，「之前她在山野討論區發過幾張生活照，背景有拍到這棟藍色洋房和旁邊的樹。我是個行山發燒友嘛，一眼就認出這是北港村的特徵，所以才無意中知道的……」
聽著阿文的解釋，我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尾隨他的目光也望向了那個二樓陽台。
這不看還好，一看，我整個人差點沒當場愣住。
那棟藍色洋房的二樓陽台上，此時正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好幾個竹編的大圓盤，而白夢顯然正在陽台「曬菌子」。更讓我震驚的是，那些被切成薄片、攤開晾曬的野生菌子，在陽光下竟然呈現出紅、黃、藍、綠等七彩斑斕的妖豔顏色。身為雲南人的我太清楚了，這種花哨得像是有毒霓虹燈一樣的顏色，絕對不是在普通菜市場或高級商店能看見的合法食用菌品種。那簡直就是一盤盤把「我有劇毒」寫在臉上的惡魔真菌。
原本我還在心裡暗自吐槽，覺得阿文這樣沒頭沒腦、毫無計劃地衝過來北港村，這裡幾十棟村屋，哪有那麼容易剛好見到女神？這機率簡直比買六合彩還低。
沒想到，現實往往比動漫還要不講道理。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我們三個人傻傻站在樓下行矚目禮的時候，二樓陽台的落地玻璃門突然傳來「咔噠」一聲，隨後被一隻白皙的小手緩緩推開。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邊揉著有些惺忪的睡眼，一邊走了出來。那束在陽光下白得有些反光的白色長馬尾在半空中晃動了一下，正是阿文日夜掛念、在網絡討論區呼風喚雨的「白天使」——白夢。
四目交投。
不，應該說是八目交投。
我本來以為，此時此刻就是人生中能遇見最尷尬的「冥場面」了，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沒想到這時候，站在我身邊的阿文竟然主動打破了僵局。他高高舉起右手，用力地朝向二樓陽台的那道身影揮了揮，揚聲打招呼喊道：「白天使！下午好！」
站在陽台上的白天使一隻手還搭在玻璃門上，精緻的臉上寫滿了疑惑，看來整個人有點懵。她微微探出前身，往下張望著我們這三個背著大背囊的怪人，有些遲疑地向阿文詢問道：「請問……你是誰？」
聽到這句話，我在心裡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我錯了，這世上真的沒有最尷尬，只有更尷尬！
這簡直是公開處刑。很明顯，這位白天使根本就沒有把一星期前，在料理店裡大聲向自己告白的那個男生放在心上。當時拒絕就算了，居然連一丁點印象都沒有留下，彷彿阿文這個人從來沒在她的世界裡出現過一樣。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擔心地轉頭看向阿文，生怕他當場崩潰哭出來。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阿文看起來非但沒有任何傷心或者苦惱的樣子，反而一臉豁達。他大大方方地仰起頭，大聲向白天使介紹自己道：「我是討論區的『鴨力山大』啊！」
「啊！」白天使一聽，那雙好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你！你今天怎麼會來這邊？是來行山嗎？」她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非常友善，完全就像是在跟一個熟識的網友聊天。
「對呀，今天趁著放假，跟朋友一起來這邊行山。」阿文笑呵呵地回答。既然阿文主動提到了朋友，我和身邊早就尷尬得想用腳趾摳出三房兩廳的阿杰，也只好硬著頭皮抬起手，有些乾癟地向二樓的白天使揮手打個招呼。不用說，白天使看著我們兩個的眼神依舊帶著一絲陌生，顯然對我們這兩個當天的「打氣團」成員也是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不過，白天使很快想到了什麼，眨了眨眼睛問阿文：「不過，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呀？」她的態度還是那麼友善而自然，語氣裡只有純粹的好奇，完全沒有那種被網民「人肉搜索」或是被跟蹤狂盯上的惶恐與擔心。
阿文依然一臉坦蕩，老老實實地答道：「妳之前在討論區發過幾張生活照，我看過照片裡的背景，剛好認得這棟洋房和周圍的特徵，所以知道妳住在北港村。」
白天使點了點頭，有些調皮地笑了笑說：「原來如此，沒想到你的觀察力這麼厲害。」
然後，白天使微微歪著頭，若有所思，突然像是決定了什麼事似地，對著樓下的阿文叫道：「你等一等喔，我有個東西想交給你，我現在下樓。」
「好的！沒問題！」阿文大聲回應。此時他的表情簡直可以用喜出望外來形容，雙眼都在發光，臉上寫滿了期待與抑制不住的驚喜。連一旁的阿杰都忍不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聲打趣道：「哇靠，阿文你小子行啊，居然還有回禮？」
不久後，天藍色洋房的大門被推開。換了一身輕便居家服的白夢走了出來，手裡居然拿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圓形的塑料午餐盒。
白夢走到阿文面前，雙手把午餐盒遞了過去，眉眼彎彎地跟阿文說道：「這是我昨晚自己動手做的油炸蘑菇。你們等一下行山辛苦，這個請你們帶在路上吃吧。」
阿文看著那個午餐盒，簡直像是接過了什麼聖物一樣，整個人開心地對白夢一疊聲道謝：「哇！真是太謝謝妳了，白天使！妳親手做的東西，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一口不剩地全部吃光光的！」
白夢的態度依舊那麼友善溫柔，她被阿文那副誇張的模樣逗得抿嘴直笑，隨後向阿文、我還有阿杰揮了揮手說道：「那祝你們今天行山愉快，再見啦。」說完，她便抱著手臂，踩著輕快的步伐轉身走回洋房裡去了。
直到那道白色的長馬尾徹底消失在大門後，阿文還捧著那個午餐盒站在原地傻笑。
一旁的阿杰早就迫不及待地湊上前去，一把勾住阿文的脖子大叫：「重色輕友的傢伙！快讓我看看女神親手做的料理！我都聞到香味了！」
而站在稍遠處的我，看著阿文手裡那個裝滿了「油炸蘑菇」的午餐盒，嘴角卻只能有些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阿杰興致勃勃地看著阿文打開午餐盒，蓋子才剛掀開一條縫，一陣難以言喻的油炸菌香便撲鼻而來。阿杰當即雙眼發光，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一片炸得金黃酥脆的蘑菇放入口中，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讚：「哇靠，真係好香！平時薯片就食得多，炸蘑菇我真係第一次食，外面脆卜卜，入面竟然仲有汁！」
阿文對於自己竟然沒有第一口吃到女神親手做的炸蘑菇，倒也完全不介意，只是捧著盒子露出一臉陶醉的憨笑，感嘆道：「我對白天使的敬愛真係又進了一步。你睇，佢平時喺討論區講得咁專業，現實中原來真係咁會做菜，絕對唔係紙上談兵！」
因為一早就知道我不吃蘑菇，阿文和阿杰很有默契地沒有出言請我吃，我也樂得清靜。不過，看著這兩個朋友吃得津津有味、一臉滿足的樣子，我也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湊上去看了一眼。
這一看，我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原來白夢送的這盒炸蘑菇，只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秀珍菇，並不是她剛剛在二樓陽台曬的那些色彩斑斕、看起來就很危險的野山菌。
其實仔細想想，白夢本身就是討論區公認的菌子專家，就算她真的給了阿文什麼普通市場買不到的特別蘑菇，以她的專業知識，也絕對不可能拿有毒的東西來開玩笑。我之所以一看到菌子就全身寒毛直豎、疑神疑鬼，純粹只是因為多年前妹妹去世留下的心理陰影在作怪罷了。
阿文可捨不得讓阿杰把女神的心意全部吃光。剛走回到村屋外圍的行人路上，他便小心翼翼地把午餐盒重新蓋好，收進了自己的行山背囊深處。阿杰也知情識趣，哈哈大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沒有再向阿文索取蘑菇。
三人一邊笑鬧著，一邊繼續沿著原定路線前行。很快，我們就來到了阿文之前強烈推薦的竹林小隧道。
當那片翠綠真正展現在眼前時，我不禁有些失神。真實的景物遠比阿文手機相片裡的還要好看百倍，兩側高身的青竹在半空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綠色拱頂，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碎碎地灑在泥土路上，微風吹過，還伴隨著沙沙的竹濤聲，簡直就像是誤入了某部宮崎駿的治癒系動漫場景。
就像剛才在路上說好的一樣，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我們三人立刻輪流拿出手機，站在竹林隧道中央替彼此拍照打卡。面對鏡頭一向有些僵硬的我，在阿杰和阿文的胡鬧指導下，也忍不住放鬆下來擺了幾個搞笑的姿勢。最後，阿杰長臂一伸，拿著手機高高舉起，我們三個人並肩站在一起，對著鏡頭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拍下了一張珍貴的三人大合照。
阿杰極其有效率，拍完便即場把相片傳進了我們的兄弟群組裡。
站在翠綠的竹林下，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大合照。照片裡的我站在中央，身旁是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的阿杰，還有捧著背囊一臉幸福的阿文。看著照片中自己那張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臉，我的心頭突然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
一直以來，自從妹妹齊一心走後，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被山神詛咒的怪物，是一個一輩子只能在黑暗中背負枷鎖前行的罪人，這輩子大概都跟「幸福」這兩個字沾不上任何邊了。
但是如今，看著身邊這兩個願意為彼此撐腰、在底層生活中互相取暖的好兄弟，我握著手機，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其實上天對我真的不薄。哪怕我的一生充滿了不幸，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片遠離塵囂的西貢竹林裡，我是真實地踩在人間的土地上，湊合地、卻也溫暖地活著。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