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七分睡意三分勇氣,一個人迷迷糊糊地尋訪玉媛推薦已久的那家理髮店。
拜託理髮師把頭髮剪短點和削薄點,是個人標準不一樣的問題,他的“點”和我的“點” 果然相差很多。現在真的成了“假小子”頭,實在太帥了!
但穿上校裙卻真的有點不倫不類 不男不女了。
沒有很後悔,自我感覺是良好的。打電話給玉媛呻,只不過是想到同學無情的目光,真的會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他一邊剪 我一邊在想:鏡子裡的那個人 還真醜得讓人五體投地!
眉側那一小撮長毛被咔嚓的那一刹那 ,我就有不祥的預感在萌動了。不幸的事情發生后,我還是滿平靜地接受了。
從剛開始的不習慣,到走路甩不了頭髮 心裡暗爽,到現在 覺得挺不錯的說。整體來說 我自己是挺滿意的啦!
反正就很像南京!南京!里 小妹和唐先生老婆的那種髮型
我自拍了一張,本想留下的是成長的痕跡。驚鴻一瞥的一刹那,看見了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
那時候的她,也頂著這一頭亂糟糟的短髮。
那時候的她,稚氣的臉龐書寫的是傲氣,黑亮的瞳孔刻畫的是堅毅。
倔強的小嘴巴 翹翹的,那種正氣凜然的模樣 活像她胸前的那個超人迪加
那時候的她,正義的時候 是真正的小戰士;痞子的時候 是逞兇鬥狠的打架魚
她就站在越老越慈祥和藹的外婆身邊
而外婆 就坐在那張永遠只會前後搖晃的木椅上
炎炎夏日的午後,小女孩爲了躲避她陌生的媽媽 最愛欺負她的哥哥和美得讓她無地自容的姐姐,早就腳底抹了油地溜了。
就在她和愛吵嘴的鄰居 穿插追逐在小巷的時候,從2巷2號里 傳來的叫喚聲 止住了她的腳步,然後她又不耐煩 篤篤篤地跑了回去....
2巷2號的那棟矮平房里,平日連吃飯都靜得沒有聲音的小家庭。
那一期 卻突然熱鬧得像過節。
她知道家裡要辦喜事了
濤哥和正準備買一送一的表嫂要結婚了
她比新人還開心,因為大人們都要忙著派喜帖 貼喜聯,沒空管她了XD
於是 她開始滿街跑 到處竄。
她跑呀跑 跑到了這條西中街
跑呀跑 空氣中瀰漫著香香的 酸酸的味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滿足地笑了。她知道香香的是熟花生 酸酸的是酸梨。
跑呀跑 跑過那棵高大的榕樹和那個一輩子都是濕漉漉的菜市場
榕樹下 總有一輛輛板車擺賣。
蘋果季時賣蘋果 鴨梨季時賣鴨梨,蘋果鴨梨季都過去了,那就是地上一攤攤的綠時蔬
濕漉漉的菜市場 這一輩子都是臭燻燻的。她最不喜歡了,於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著氣往前跑了。
上了一個小斜坡 向左拐 左手邊有一家倒閉了的誠信商場
她曾認為誠信商場是世界上最舒服最了不起的商場
因為夏天裡 誠信商場像冰棍一樣總是涼涼的 冰冰的...她最愛的那雙花邊小涼鞋也是在誠信商場里買的
可是 有一天 誠信商場落下了大鐵閘 再也打不開了。她才知道誠信商場是不講誠信的,它首先離場而去了。
每次經過 她心裡都會痛痛的 苦苦的。
再往前跑 便是美食街了。
在美食街口的右邊,有一道大鐵欄,欄上的橫樑刻著“新城小學”四個大字
那是她正在就讀的學校 透過鐵欄看見“東樓”和“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的字眼
可直至她畢業那天 她也還是不知道爲什麽要“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
就這樣 她匆匆離開了
有時候小雪把她扔在校門口,然後騎著單車 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連她自己不知道 她離去的背影 亦是如此孤獨又倔強
2巷2號的家裡 擠滿了人。大合照 似乎永遠照也照不完。
她滿頭大汗 汗水沿著她兩鬢的滴水往下墜,兩頰粉紅撲撲,呼呼呼地喘著哈巴狗的氣
媽媽姐姐哥哥表哥表姐各就位 她抬頭挺胸 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吊腳七分褲 褲頭裹著超人迪加的黃色小T恤
外婆臉上依舊抹著淡淡的微笑 就坐在她身邊
咔嚓一聲 把那個倔強的她留住了
可是 照片里那年 那人 那事 那座2巷2號 卻再也留不住了
外婆
在表哥婚後第二年就走了
外婆常常偷偷塞白兔糖給我吃
偷吃的味道 是粘粘的 甜甜的
外婆會在她的瓷杯裡放一小撮粗鹽 填滿水 小小地嘗一口
我會背著她 偷偷地 也學著她嘗一口
瓷杯涼涼的 水鹹鹹的
然後 我們會一起漫步走向烈士陵園晨運
進烈士陵園 大人要五毛 小孩要兩毛
外婆有錢的時候 會直接請我進去 沒錢的時候 會叫我跟著別人尾巴進去 自己裝沒事人
她有錢的時候 我會大搖大擺地晃進去 沒錢的時候 我只能賊模賊樣地摸進去
外婆 還會請我吃路邊攤的豬肝粥
我記得 暖暖的
我一輩子都會記得
那張照片里 我閃爍且倔強的目光
因為 外婆坐在搖木椅上 我倚在她懷裡
她指著照片上的那個小女孩 說:
“琳啊,這個你 最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