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像父親應該是成熟而沉默,對於這樣高大
沉實的背影,初入社會的媽始當然無法招架。
她在16、17歲時認識我父親,然後在1,2年後
懷了我。我永遠無法証實媽媽跟父親一起是否
知悉他在外已有伴侶,然而,從她歲月稍稍磨
蝕的眼裡的堅毅看來,這顯然不是一個問題,
也許那刻依然相信,愛情的堅貞與偉大。
因為愛情,媽媽不介意這人幾年出現一次,因為愛
情,她懷了他的孩子。有時我想,有了我可能只是
意外,然而,兩年後再為這個男生生下弟弟,這似乎又
不是單單了意外兩個字能解釋了。媽媽從沒要求什麼,
幾年後男人音訊全無,連丁點生活費都不再寄來,她仍
然咬緊牙關不怨半句。那時候我也在場,看著外婆姨姨
圍住她吵,大舅抄起菜刀說要找他算帳,二舅三星拉著
大舅,大姨把電話遞給媽媽,迫問那人的聯絡方法,可
是媽媽只管搖頭流淚。這26年來,我就只看她流過兩次
眼淚。
當時我還不明白發生仃什麼事,也不知道事情原來跟父親有
關。此後多牢,無論遇到失業迫遷,二舅嗜賭落難,外婆患病入
院,抑或發現體內長了顆瘤,媽媽都沒有再流過一次眼淚,她只管低
頭,緊緊折住手裡的一塊小手帕。我遺傳了媽媽的
手汗,無論炎寒陰睛,快樂不快樂,手掌都佈滿佈晶瑩的水點,
彷彿代替倔強的眼睛流淚,從不讓人 看見。
弟常常笑問母親幹嗎不找個伴兒。她不過40出頭,
人生運沒正式開始。可 是她永遠笑說自己沒有人會要,
對於同事熱心作媒她也只是敬謝不敏。我從她依舊美麗
的笑靨裡看到深處那唯一一道仍疤,我明白她的決定,
對一些人來說,愛情,試過一次 已經太多。
因著這樣的母親,我原諒了小時候她的
偏心和藤苛,也理解她有時候歇斯底里地體
罰的因由。我不介意母親不能給我應有的物
質和呵護,不介意她不像其他母親一樣在我
成長途中凝神注視循循善誘,無論'中學'選科
抑或當上作家這些重大人生決定,她都沒有
給我任何意見,對於我和弟弟,與其說她放
任自由讓我們發揮所長,倒不如說是因為不
懂得教孩子所以才撒手不管。我和弟弟常跟
媽媽打趣說,我倆大有充分理由偷呃拐騙殺
人放火,可是我倆沒有。有這麼生性的一對
兒子,你實在走運了。然而那刻我心裡想,
有這樣的母親才是我們的幸運。我深知無論
怎樣,我和弟弟都不會變成壞人,也不會傷
害媽媽,因為我倆都遺傳了她美麗善良的素
質。所有人都說我的輪廓像媽媽,如今走在
街上,不少人都以為的我是她的弟弟。她總
是笑不攏嘴地否認。........
至於父親,我要說的並不多,我連他如
今是否仍然富有愉快地生存也沒有把握。他
從來沒有直接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總共只見
過他三兩次,可是一開上眼,他的樣子還是
含清晰地顯現。我並不恨他,反過來我得感
謝他,因為他,我才能從反面強悟到身為一
個父親的應有素質。
婉娥是我的朋友,她的父母健在,而且
多年來一直恩愛。她雖然已經廿多歲,但仍
不脫天真重稚。她小時候一直相信,爸爸的
英文名字字頭是M,媽媽的是E,因為他們
相愛,所以就有ME。而我雖然只有E,可是
我並非沒有M,我的E同時是M,而我也是M
我的外婆二二姨姨弟弟也是M,但我並非不完全。
我是存在的,我是完整的。我無需 為此羞恥。

<父母>By王貽興
看這篇文章時,很奇怪,世界上竟有兩個人的際遇•背景•感覺可
以這麼相似,這麽接近,我可以說這篇文章跟我童年所遭遇的,所經歷的
基乎一模一樣,世上的而且確有這麼不負責的爸爸,也有一個
永遠這愛仔女的母親,這並不是一個強烈的對比,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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