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12月,對於香港這個國際城市來說,全城的聖誕氣氛可媲美西方任何城市。在大街小巷之中,與聖誕有關的裝飾擺設隨處可見,不少商店更開始進行節日促銷了。不過,對於行業性質特別的怪人事務所及兩位沒有節日概念的負責人,事務所的聖誕氣氛則較同街的商店失色不少。他們只是配合大街,隨意掛了一個聖誕樹式樣的掛牌在大門上而已。不過這簡單又馬虎的佈置完全對他們的生意毫無影響,因為他們的客人根本不會在乎,陸柔柔便因為委託,尚未到事務所營業時間便外出工作了。這是麥田田難得的早上獨處時間,他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早餐(便利店買回來的麵包)及瀏覽互聯網。自事務所開張以來,每個工作天的早上,他幾乎是和陸柔柔一起進餐的。雖然獨處時是不可能有陸柔柔準備好的早餐,但偶然咬咬麵包也是不錯的。他一邊咬著麵包,一邊繼續瀏覽網上討論區內一則關於二十多年前的奇怪兇殺案,上次他只閱覽了一半便被陸柔柔打擾。
「這不是和最近的多宗變態兇殺案一樣?」他自言自語道。
他腦中靈光一閃,像是想到了什麼。但由於腦中的概念仍然過於混沌,以至他根本不確定自己想到什麼,只能認為這宗二十多年前的奇怪兇殘案和最近的變態兇殺案有關,而他又不知什麼因素之下,硬是認為這些兇殺案與迪蘭路的委託是有關連的。可能是由於迪蘭路的委託帶給他的壓力愈來愈重,令他胡亂想找線索連繫在一起。數次郵寄給迪蘭路的進度報告,都只是簡單提及他們已採取的行動,對於過程只是輕輕帶過,沒有提及任何線索,事實上他們也找不到什麼線索。不過,迪蘭路也沒有作出回應,這段時間以來一直保持沉默。但麥田田心裡認為迪蘭路不可能沒有意見,下一份報告必須要提交一些具體及有價值的資料才行。
麥田田將整篇案件列印出來,然後將認為是重點的資料標記起來。不消一會兒功夫,已有半篇文件被加上了標記。當他埋頭苦幹進行標記時,事務所大門上的風鈴突然奏出他熟悉的樂曲。麥田田抬頭一看,一個身型高大及一頭蜂蜜色短曲髮的男人站在眼前,他記得這個人,就是前陣子陸柔柔經常提及的史提安•沃爾夫。
「早晨,你好。」史提安以英語打招呼。
「你好,有…什麼幫到你?」麥田田以生硬的英語回覆。
「我想找陸柔柔小姐。」史提安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
「她出外工作了。」
「噢,真巧合,我本想補充一些資料。」
「你可以和我說,我也是負責人之一。」
「真的?太好了。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不如我們到沙發那邊談吧。」
史提安坐下後立即說:「上次給陸柔柔小姐的照片…」
「像是父子那張?」
「對!我們已得知,他們並不是父子。那個小孩是一名意大利藉的混血兒,而那男人是一名德國人,是他的管家。那張相是約二十年前拍下的。」
麥田田心中一震。又是二十年前?居然會有這多事剛巧與二十年前有關?而且史提安以「我們」來形容,即是代表要找相中「父子」的,並非只有史提安,而是一班人甚至是一個團體。麥田田有一種強烈的想法,史提安的委託與迪蘭路的委託應該有所關連,而且二十多年前的命案應該也脫不了關係。想不到這突如其來的會談,居然有這麼進展性的突破,他不期然興奮起來。不過,他卻擔心又圈入了什麼大麻煩之中。
「請問他們是什麼人?你又為何尋找他們?」
「我們與他們幾乎是不認識,我只是遵照約定找尋他們。至於是什麼約定,很抱歉,不便透露。」
麥田田留意到史提安又使用「我們」了,而且感到他的言詞之中略有隱瞞。「史提安先生,如果你願意透露更多的資料,對我們的調查其實有更大的幫助。而且一百萬元委託費並不是小數目,可見他們對你是很重要的。」
「一百萬元?不是一百萬元!是一百萬美元啊!哎呀!可能是陸柔柔小姐誤會意思了,你知道在英語中,港元和美元都是同一名稱。」
「什麼!?」迪蘭路的委託金額已經位居事務所全部委託之首,而史提安的委託也可列入首五名了。他從來也沒有想過尋人委託也能有這麼龐大的委託費,對於迪蘭路的高昂委託費,他當時已經很驚訝了。現在連史提安的委託費也這麼高昂。他想像得到,這兩宗委託要找的人是多麼的重要。
「對不起,是否金額有問題?」史提安疑惑地問道。「因為我比較少與城市人接觸,可能有什麼…」
「不是不是!」麥田田急忙解釋。「我只是很好奇為何動用這麼龐大的金額去尋找他們,他們對你來說應該很重要。」
「我們對誓言是很重視的。」
「如果你日後有資料需要補充,歡迎隨時光臨。」
「沒問題!那我先走了,請替我問候陸柔柔小姐。」
「好的。」麥田田送史提安離開後,便立即回到辦公桌,急不及待地寫下想到的重點。不過他只能東寫一句,西寫一段,姑終未能將眾多散亂的概念整合起來。但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就是約二十年前發生的奇怪兇殺案一定是連串事件的楔子。
接近午飯時間,陸柔柔完成委託回來了,陪同她外出的修格也一同回來。她一回來便什麼也不做,攤在沙發上懶洋洋地休息。
「油油,早上的委託令你很累嗎?」
「對啊,我身心也很疲勞。麥田啊∼人家想喝杯茶呢∼」
「只是走路多點罷了,大小姐吃不慣苦嗎?」
「如果有人替我肩膀按按摩,你說多好呢!麥田∼」陸柔柔無視修格的嘲諷。
「走路反而影響肩膀,太不可思議了!」修格輕挑地吹了口哨,然後以極為諷刺的語氣道:「要不要順便替你驅魔?」
「修格!你不要處處衝著我!」陸柔柔在沙發上彈了起來。麥田田知道一場午飯前的小戰爭又展開了。
「鈴鈴鈴∼鈴鈴鈴∼」事務所的電話突然響起來,麥田田掩著一邊耳朵一邊接聽電話。「午安,怪人事務所。」
「我是楊乃。」
「啊…楊乃。」
「上次你找尋的書本已到了。」
「我現在過來吧。」
「書店老闆也有午飯時間的。」
「那我一陣才來吧。」
「記得帶錢。」麥田田了解這句說話的真正意思。因為他和陸柔柔幾乎沒有在楊乃書店購買過任何書籍,反而慣常地在書店閱覽「免費」書籍,還要演變成每月數次的習慣。雖然楊乃並沒有明言,但麥田田也感到不好意思。再者,這次的書籍是他專程托楊乃找的,故此不可能不購買了。
「油油,我出去了,一陣要不要買晚飯回來?對了,史提安補充的資料及我整理的筆記放在我桌,你有空便看看有沒有頭緒。」
「早知今早便不出外吧,居然錯過了和史提安會面啦!好後悔啊!」
「你對他有興趣其實可以致電他的…」
「我是很有矜持的女性來的。」
「…………」麥田田非常熟知她的性格,其實陸柔柔是一名非常怕羞的人,不過這特質只限於對著自己喜歡的人。「我感覺史提安很純樸,就像在那些與世隔絕的地方長大的人。」
「我一早便說他很好啦!你還要懷疑他呢!」
「回來時,我再致電給你啦。」
「嗯,小心點。」
「唏,有我在!何需要小心!」修格插口道。
「你去來做什麼?」陸柔柔以接近無視的眼神看著他。「他只是出外買書而已。」
「你少管我。」修格突然輕笑:「與你獨處一室,我很危險呢!哈哈!」
一本雜誌突如其來地急速飛向修格,重重地摔中他的臉。「耶!還說是什麼保鏢!連小小的雜誌也避不開∼」
是否避不開,站在修格背後的麥田田可是一清二楚。若果修格真的避開的話,他就肯定成為代罪羔羊了。他對此有點感激:「沒事吧?」
修格笑說:「嘖,當然沒事,大小姐哪有什麼力量。」
「對對,我們走吧。」麥田田附和道。其實經歷了最近的事,他對這個輕挑狂妄的修格確實增添了不少信任感。
街上的途人都為了防禦寒冷的侵襲而添上重重護甲,有些人更索性穿上傳說中的禦寒聖物-天鵝毛。連麥田田這個不太怕冷且極愛冬季的人也披上了中褸,可見天氣真的很寒冷。但是,他身旁的修格像沒有感覺般,仍只穿著那件遮蓋了身體大半的指定服飾-黑色的大披風。
「修格,你不覺得有點冷嗎?」
「是嗎?」修格將手中被黑布包裹的劍擱在肩上。「這些天氣不算什麼,梵諦岡的天氣比這裡還要冷。」
「對了,那天那些是什麼人?獵人又是什麼?」麥田田終於問了。他已經忍耐了很多天,好奇心早已滿溢了,一直想找個機會盡情向修格發問。
「………這是我的私事。」
「反正大家是夥伴,分享一下吧!」麥田田死心不息追問:「互相增進了解也是一件好事。」
「亂說!不要隨便認定『夥伴』!我亦不需要被了解。」修格的語氣突然認真起來,與平時輕浮的他簡直相反。他的反應令到麥田田搞到不知所措。
「那你說說你和那個暴力大小姐是什麼關係。」修格像是想轉移話題般發問。
「暴力大小姐?」麥田田一時之間不知他指的是誰,想了一陣便笑了笑:「你指油油?」
「還會是誰?我那天看得很清楚。離開大宅後,她一直挽著你的手。上車後,全程也攬緊你手臂熟睡。」
「哦,這樣而已!我們一向也是這樣的啦,沒什麼大不了∼」麥田田補充道:「當油油感到不安時,她就會挽起或拖起我的手。她小時候開始已會這樣做了。」
「有趣!像你們這種關係一是戀人,不然就是其中一方是同性戀。嘿!」一直與麥田田並排而行的修格突然與他拉開了距離。這特別的舉動,麥田田全然明白,望了他一眼說:「愛情小說很多時也是荒謬的。」
「修格,油油和我是一起長大的,直到油油十八歲時,我們都是一起生活的。」
「噢,原來你們是……」
「如果要形容我們的關係,根本找不到形容詞。好朋友?程度太低了。親人?有點格格不入。同伴?是比較貼近,但仍未能確切形容。世上沒有人能與我們有此關係,而且與社會格格不入的我們,偏偏能互相融合,心靈幾乎相通的。」
「…………」修格扭了扭頭,頸上發出了「格勒」的聲響。麥田田繼續說:「舉個例來說,我們就像是兩塊被分割開來的水晶。本身是完整一塊的存在,但卻被強行分成兩個個體。嗯……接下來的例子可能比較好。我們是流落地球的外星人,回不了母星,同伴又全部死去。我們融入不了地球的生活,地球人也視我們為異類,我們只好孤單地生存。地球上只有我們明白對方。她不能沒有我,我也不能沒有她。」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獵人中也有類似……」修格不自覺地說了出口。
「不是不是,我們不會有戀愛的情感。只是……。獵人?」麥田田的思緒突然被牽引起來,他立即回到原來的話題:「獵人到底是什麼?」
「有機會再回答你。」
「為何?」
「因為我們到了。」修格指向左方的長長樓梯,「楊乃書店」的招牌以不明顯的方式掛在樓梯上段的牆上。
楊乃書店慣常的打烊時間是下午四時,雖然偶然會因為楊乃心血來潮而延長營業時間。不過導致他心血來潮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有書迷未離開,亦不是生意太好,更不是等待已預約的客人到來,而只是純粹想延長營業。同樣地,楊乃亦會心血來潮地提早打烊。除了突然提早打烊時,楊乃會溫馨提示店內客人離開外,於正常打烊時間,他並不理會有否客人仍在店內,並拉下大閘。因此,熟客們或曾聽聞此壯舉的客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於下午三時半左右離開書店,即使額外逗留也不會超過下午三時四十五分。麥田田突然記起此家喻戶曉的規舉,步伐立即急促起來了,因為現在已經差不多下午四時。雖然走十幾級樓梯並不會使用多少分鐘,但是楊乃可能心血來潮提早打烊。若果書店真的提早打烊了,那他就真的白行了。
「嗨!楊乃。」麥田田看見書店仍在營業,即使不見楊乃,亦隨即向空氣打招呼。
「你盲的還是有幻覺?」楊乃在藏書室走出來,手中拿了數本厚如字典的書籍,他純熟地清掃書上的塵,斜眼望向麥田田,突然說:「我真榮幸。你居然大駕光臨。人渣。」
麥田田一臉託異,對於他的說話摸不著頭腦。為何他這樣說?他肯定自己並沒有得罪楊乃。在他仍然大惑不解時,在身後的修格突然以刻薄的口吻說:「看你死了沒有,渣滓。」
「我的命硬得很。」楊乃臉上充滿鄙陋及輕蔑。麥田田由認識他以來,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樣子,即使他日常的說話已很不留情面。
修格與楊乃在言語間針鋒相對,夾在中間的麥田田正一頭霧水,很想搞清發生何事。修格這個保鑣不是楊乃找來的嗎?為何他們關係是如此惡劣?雖然修格曾經說楊乃的性命是他的,但他得悉楊乃到德國一段時間去辦私事,也是修格告知的,照理他們應該是很親近的。一大堆類似的疑問在麥田田腦中湧現。
「拿利器通處行,難道是屠夫的共通點?」
「哎唷,懦夫才會偷偷摸摸的。」修格吹了止口哨說:「你改不了?」
「這裡是充滿知識的地方,屠夫應該走錯地方了。」楊乃放下手中的書,立刻又拿起另一本書進行清掃工作。
「懦夫改拿書本便以為自己是學者,有趣!」修格笑了起來,但笑聲瞬間消失了。麥田田看見了修格手中被包裹著的劍攔在楊乃面前,而楊乃的右手正伸入櫃檯的抽屜中,左手仍然拿著剛被清掃中的書。
「在這裡?」楊乃現出了如隼般的眼神。
「兩位…我只是…」雖然麥田田已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整個腦子也被疑問軍團佔據了,但是他試圖控制一下局面,可惜未獲理會。他考慮有沒有什麼事情或人可以引開他們的注意,心中很快浮現了一個人,他們每次見到這個人也會嘲諷一翻。「咦?油油,你也來了。」
修格和楊乃同時望向大門。麥田田的試驗成功了。他嘆了口氣:「你們有什麼問題?」
「嘖,這裡空氣太差了,本大爺出外走走。」修格慢慢地收回劍,然後離開書店。
「突然乾淨無比,某隻衣魚走了。」楊乃向門口方向說,然後放下書本,轉向麥田田道:「一萬二千元。」
「什麼?」
「書價。」
「這麼貴!?」
「不要?」
「要!但為何價格如此高昂?」
「物以罕為貴。」
麥田田訂書時並不知道書價,只知道一定價值不菲,但他沒想過一本書的價錢足夠讓他歐遊了。據楊乃描述,書本的內容是由一個名為「真相」的團體編寫。麥田田當然知道這個團體,它是以揭秘而聞名於世。沒有人知道該團體的成員資料及來歷,只知道它會不定期透過書籍和影片去揭露為世人所不知的事、政府陰謀、神秘事件,歷史疑團等。麥田田訂購的就是最新一輯的巨集,是關於神秘組織的資料。「真相」的一慣作風是親身搜集資料,然後逐一求証,最後得出總結,因此「真相」的書籍和影片,均獲一眾讀者當作「官方」資料之用,沉迷於此道的愛好者均對此團體推崇備至。麥田田是由於對搜集十字薔薇會的資料苦無渠道,才決定訂購這本巨集。不過,他心中有點煩惱,就是陸柔柔拒絕考慮將是次消費納入調查經費。因為他們的委託之中,並沒有關於調查十字薔薇會的。一直追查十字薔薇會的事,只是對該會有濃厚興趣的麥田田的個人行動而已。
「有沒有折扣?」
「那本書我留給下一位。」
「好啦!一萬二千元便一萬二千元…」麥田田不情願地拿出信用卡。楊乃接過信用卡後,迅速地插入麥田田眼中的魔鬼-終端機。就在等待終端機嘔出紙條時,楊乃進入藏書室,麥田田俯身向前,乘機探頭偷看剛剛楊乃伸手進去的抽屜,可惜抽屜已被鎖了起來。不到一分鐘時間,楊乃便捧了一本巨型書本出來,重甸甸的放在櫃台上。「你的書。」
麥田田對於眼前的書根本難以置信,因為它的面積接近有兩張A1紙張般大,而且厚度足以有兩本英漢字典般厚,外型極似古代的巨型法典。除去包裝套後,麥田田發現它的書皮是皮革所造,是深啡色的,並以一條短短的皮帶作為書本的鎖扣。書的封面並沒有太多裝飾,只有書名和一個眼睛圖案的水印。他想不到揭開書本也要稍費一點力氣,因為皮革封面確實也有一重量。書本內頁是仿羊皮紙,配上燙金字真的古典味十足。麥田田在極為詳盡的目錄上尋找「十字薔薇會」,但他連揭數頁也未能找到,不禁心慌起來,若果巨集根本沒有記載的話,他就真的白花金錢了。就在他有點後悔以重金購買此巨集時,「十字薔薇會」一詞出現了在目錄下方。
「這裡不是圖書館。」楊乃說。正為找到資料而想立刻參詳的麥田田被他這樣「溫馨提示」,無異是阻止飢民進食。極度飢餓的他唯有向楊乃急急說了再見,然後捧起巨集離開書店。他更仿忽忘了在門外等待的修格,自個兒急急腳下樓梯。
「喂!你去哪?」
「對不起,我們回家……不,回事務所吧。」經修格一叫,麥田田才回過神來。
「怎麼了?」修格並不知道麥田田沉迷於自己有興趣的事時的反應。他曾經試過不吃不喝兩天,就是為了追看一本他等了很多年才出版終部曲的小說。幸好當時陸柔柔「綁架」了小說,迫令他進食,他才不致被送往醫院
「沒什麼,我們快回去吧。」
「書本給我。」
「為什麼?」
「我不知何故你要趕回去。但這本書如斯巨大,瘦弱的你捧著它已感到吃力,我恐怕你心急之下會在路上出意外。單單下樓梯,你很可能會連摔數十級樓梯。」修格笑說:「你出了任何意外,你家的大小姐一定不會放過我。」麥田田不知道修格是出於盡責,還是出於好心才處處照顧他。無論怎樣,他也不認為他是楊乃口中的人渣。一向說話也不留情面的楊乃,形容一個人為「人渣」確實並不出奇,不過他稱呼修格為「人渣」時,麥田田強烈地感受到他是真心真意的。
留在事務所工作的陸柔柔正在埋頭苦幹處理單據,她發現最近在委託中要動用的經費,無論是項目還是數目都大幅上升。從前委託費幾乎是淨賺,每一單的開支也很細,只需要支付事務所的經常性開支如租金,水電費就沒有問題了。不過,最近的委託可賺到的利潤,連委託費的一半也沒有,她考慮是否上調收取的委託費。
「很累喔∼待麥田回來再一起決定吧。」她揉了揉眼睛,伏在桌上休息。不過,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他們愉快的表情,歡樂的談笑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陸柔柔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著街道。她自言自語道:「我有多久沒像他們這樣出外玩樂?」突然有一對情侶在她面前親吻一下,然後一直打情罵俏,直到他們發現了陸柔柔便離開了。
「我也想有人吻我,我也想談戀愛呢。」陸柔柔若有所思地說。
雖然陸柔柔多年來都不乏追求者,但是近年的戀愛經歷又沒有一次是正常的。而且近一年,她的異性磁場突然弱了,她已有很久沒有結識到男士了。恨嫁的她臨近三十大關,又擔心將來找不到對象,心中免不了想急於求成,以致她現在想快刀斬亂麻。史提安的出現,確實令她有點幻想。不過她深知自己現在是想找一個男人去喜歡,而不是喜歡上一個男人,麥田田最近也因為她這樣而義正詞嚴地提醒她小心。根本不喜歡外藉男士的她自知與史提安是沒有可能,但為了填補心靈上的寂寞感,她又會幻想與史提安拍拖的情景,甚至做出迷戀他的行為。史提安未出現前,那個位置是由一個虛構出來的男士「頂更」。
「是否風水問題呢?麥田也有好幾年沒有接近女性了。」他們二人雖然最近在愛情路上都同時踏上了一條名為「孤單」的道路,但是情況有所不同。麥田田是因為環境問題,由細到大都沒什麼機會結識到異性,因此他的愛情路可真是荒涼。陸柔柔卻是另一回事,她的愛情路上都是人來人往,但滿路盡是怪人。雖然她在任何方面也都離不開「古怪」二字,即使對於愛情,仍有點異於常人的心態,但大致上,她渴望的戀愛卻是正常的。
「鈴鈴鈴∼鈴鈴鈴∼」一聲電話響打擾了她的思緒。
「午安!怪人事務所。」
「請問麥田田在不在?」聽筒傳來了一把蒼老的女性聲音。
「他外出了,有什麼…」
「柔柔!?你是柔柔吧!」陸柔柔驚訝著對方居然叫她的小名。一般人都是全名稱呼她,或者「柔柔」再加「小姐」稱謂,最親密的麥田田是叫她「油油」的。單以「柔柔」稱呼她的人應該是活在過去的,她努力地思索著是誰,可惜她猜不透對方是誰。
「你是誰?」
「孩子,你不記得我嗎?我是瑪利安修女。」
陸柔柔聽到這名字,剛才的疑問立即煙消雲散。「你…怎麼有我們的電話號碼?」
「哎呀,原來田田沒和你說,我們前陣子才見過面呢」
「什麼!?」陸柔柔在心中暗罵麥田田隱瞞她。
「他說你們現在過得很好。在一班孩子之中,我最擔心就是你們。現在我可以放心了。」
「到底你打來想幹什麼?」陸柔柔沒耐性地說。她不想聽瑪利安修女說話,嚴格來說。她根本連和她一絲接觸也不想。當年的事令她決定遺下麥田田,隻身到外國留學,之後便不再和她有任何聯絡,亦不想再知道她的事。「我要說的事,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
「你知道嗎,當年你走後沒多久,修道院因為大火要關閉,各孩子都各散東西。不過,現在有孩子出資重新修葺修道院!感謝神!我希望邀請各孩子回去見証,順便聚首分享。日子就是當年關院之日。」
「我沒興趣。」陸柔柔冷冷的道。事實上,排除對瑪利安修女的好惡,她對於修道院其實並沒有多大的依戀,對於當年那群孩子,她只有被忽視、被遺忘感覺。她從前唯一的寶貴回憶便是和麥田田一起生活的日子。
「請替我通知田田,他一定會很高興!」
「喂!我說我沒興趣啊!」她對著電話大吼。
「孩子,你高興成這樣!你們兩個要一起來,其他孩子見到你們已佳偶天成,一定替你們祝福的。」
「你說什麼!?」
「我已知道的了,其實我應該早估到的。不過人老了,腦筋是會退化的。」瑪利安修女停頓了一下:「好啦,我要準備晚間禱告了。再見,孩子。」
「喂…」陸柔柔還未回應,另一方已結束通話。她氣憤地說:「這個女人,一直都是這樣一來。非殘障形失聰!」
陸柔柔考慮是否當作沒有接聽過這通電話,對修葺修道院一事扮作不知。她對於修道院或是瑪利安修女的事都並不在乎,亦不想浪費時間應酬無謂人。但是她知道麥田田是很愛這個修道院,對於它有著一種很強烈的感情。如果對他瞞騙這事,還要是她來瞞騙,就真的很對不起他。
「噹∼!」事務所的古老大鐘又發出莊嚴的報時聲了。
「七時半了。」陸柔柔帶點累地伏在辦公桌上休息。「麥田,你回來後便一直看書,是什麼來的?」
「十字薔薇會的資料…」麥田田小聲道。
「又是這個怪會!不要再沉迷啦,我們快點找那個人出來,然後結束案子吧!」
「嗯嗯。」
「我有說話要向你私下說。」
「嗯嗯。」
「喂!」
「嗯嗯。」
「死麥田!你嗯夠沒有?」
「嗯。」麥田田沉溺在巨集的資料海之中,對於陸柔柔的說話不是聽不到,而是根本聽不進。突然之間,巨集突然在他眼中消失。你抬頭一看,陸柔柔正站在面前,而巨集正被她手中抱在懷裡。「怎麼了?油油…」
「你又來啦!我不許你這樣!」陸柔柔將巨集放於自己桌上,然後說:「我和你現在去吃晚飯,回家時才考慮是否還你。」
「我很想看啊!」麥田田抗議。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陸柔柔臉上的表情極其認真,何見她非常堅持。
「大小姐都是為你好,身為男人就不要讓自己的女人擔心。」一直懶理他們,在一旁打瞌睡的修格也支持陸柔柔起來。
「什麼自己的女人啊!?」陸柔柔向修格問道。
「嘿嘿!你希望是他的什麼女人?」
「你少胡說!我和麥田的關係可是天下間最特別的!」
對於陸柔柔這樣說,麥田田心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這個自小時候已一起生活的伴夥,與他盡數分享內心所想,與他一起經歷人生中的喜怒哀樂,與他互相安慰及支持,他們之間不存在所謂的男女之別。正如麥田田所說,他們是一個孤獨的共同體。不過,他感到一點戰火味於事務所內再次漫延,不情願地說:「好啦,我去買啦。如果讓我再看一頁的話,那…」
「不可以!」陸柔柔斬釘截鐵地說。
「啊哈,你們吃晚飯,那本大爺去狂歡了。」修格吹了一止口哨:「拜。」
修格走後,他們也簡單執拾了事務所便關門離開,然後到他們專屬的餐廳,也就是附近的「七仔」便利店享受晚餐。不過,他們的舉動確實引起店員或顧客的注意,因為他們每次都一次過購買十數盒冷凍食品,然後即場加熱進食。最近,他們轉向大量購買店內的熟食。
「我不明白你的,到底十字薔薇會有什麼地方令你如此著迷。」
「情況如同你對德國事務一樣。」
「太誇張啦!」陸柔柔說。她以竹籤插了眼前的肉丸,溫柔地說:「來,試下這個。」
「辣的!」麥田田即時吐出來。「油油,你明知我受不了辣。」
「嘻!」
「不過,那本書雖然都以不少篇幅記載十字薔薇會的事,但很多資料是我已知道的。這樣就沒了萬多元...」
「你•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哈哈∼」不小心說穿了咀的麥田田嘗試以笑來掩飾。
「快說!什麼萬多元!」
「你聽錯了。」
「沒可能。快•說!」陸柔柔用力地捏麥田田的手臂。他立即向外一縮,但陸柔柔並沒有放過他,向他另一只手臂攻去,然後非常用力捏了一下。麥田田屈服在她攻勢下,坦白道:「唉…你腳邊的書是以萬多元購回來的…」
「你瘋了嗎!?」陸柔柔難以置信地看著麥田田。她眼前的這個男人,連書價一百元的小說也嫌貴,居然肯以超出一百倍的金額購買這本巨集。她不禁問了一句:「你是否麥田…」
「油油啊…我當初以為它的資料應該很珍貴…」
「嗯,昂貴的貴啊!」陸柔柔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然後奸笑:「你不要妄想以經費來填補這本書的開支。」
被她一語中矢的麥田田,摸了摸頸背道:「哈啊!怎會呢!」
「哦∼」陸柔柔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汽水。「味道這麼淡…」
「不過,我發現了另一些有趣的資料。」
「什麼?」
「獵人。」
「修格那個?」
「應該是。」
「寫了什麼?」自從驅魔事件以來,陸柔柔和麥田田對於修格的背景很感興趣,可惜他一直都守口如瓶。
「據書中記載,『獵人』是一個組織的名字。同時間,組織成員的外號又是『獵人』。這個組織是驅魔廷內的隱密組織。」
「麥田,其實驅魔廷是什麼東西?」我一直以為那是專門研究及學習驅魔事務的神父,
「即是梵諦岡內的驅魔人部門。電影中經常提及的驅魔人就是這個地方出來,他們的日常任務和一般神職人員一樣。我一直以為現實中有這些人並不出奇,但原來是這樣複雜和幻想化的。」陸柔柔靜靜傾聽麥田田的描述,不過可能有點累的關係,她倚在小小的圓桌上,並沒有留意到阻礙到其他顧客。麥田田繼續說:「驅魔廷的工作,顧名思義就是『驅魔』,來自世界各地的魔鬼附身事件都由他們調查和處理。但是,若遇上特殊情況,就由『獵人』接手。」
「什麼特殊情況?」
「不知道,書中沒提。」
「真可惜。」
「不過對於『獵人』的存在性,書中都表示懷疑。因為現今為止,都沒有找到『獵人』出沒的確實証據。」
「既然這樣極度秘密,其他人又怎樣得知呢?」
「如何深潛的潛艇,都有浮升的一天。我們身邊就有一個獵人,不是嗎?」麥田田輕輕拉了陸柔柔往身旁:「油油,你阻到人了。」
「啊…對不起。」
「而且聲稱見過他們的人都異口同聲說,他們的特徵是一整身黑色裝束搭上黑色大披風,並手持劍狀物。」麥田田繼續說:「迄今為止,被陰謀論愛好者認定為『獵人』存在的唯一証據…等等。」麥田田將小圓桌上的吃剩物掃進底下的垃圾箱內,然後放上了巨集,揭至某一頁。他指著一張相片道:「就是這個。」
「他的服飾真的和修格一樣呢!」陸柔柔驚訝道。
「書中提及攝影者是一名美國自由記者。據稱他是在搜集阿肯色州的奇案-『月光下的謀殺者』的資料時無意間拍下。他憶述當時這個人在兇案現場徘徊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小鎮內的居民也對他有印象,還有不少人以為他是聯邦密探。」
「真笨呢!聯邦密探又怎會像修格一樣拿著長劍四處走動。那個兇案是何時發生的?」
「1946年。」
「這麼久了!」
「你再看看這個…」
「抱歉,先生。」便利店的店員打斷了麥田田的說話。「這裡是提供給顧客短暫進食的地方。你們已使用了很久…而且你們將整個桌上用來放書,有點不太適合。」
「對不起!我們這就走。」麥田田感到抱歉。
「真的不好意思!」陸柔柔道。他們二人快速清理桌上餘下的垃圾,迴避著店內好奇的目光,急步離開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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