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想看書,但也不想看書。看書是這樣的一件事,以孤獨作按金,借用別人的所知所見所想充實一下自己已經乾涸的心。若你並不孤單,你很少會想起看書——最暢銷的書往往就是最能借給人熱鬧的感覺,有時會教你怎樣獲得財和權,怎樣與人交際,有時使你一腦子無限激情,也有些教你哭得肝腸寸斷的……如果你得到了一切,你並不需要看任何書,那是一方獨開給孤獨者的藥。
從書架上執起一本書,往往需要勇氣。放下一本書,更甚之。一本書的封面像是一張罐頭招紙,你看似懂了,但你卻永遠猜不到他從生產線上所經歷的一切一切,切割開方拼貼蓋棺,那種複雜遠超於一粒鑽石的勘探採石抛光打磨。鑽石始終是一粒鑽石,儘管造工再差再好,還是不能隨便仿冒。即使同樣是Carbon,你幾曾見人把鑽石和石墨分錯了?書唰唰唰地印製時已註定是罐頭式的製作,但是壞是好,同一部印刷機下,可以印過Shakespeare的著作,也可以印過那街頭巷里供人圖個消遣、摸過墨水的劣質貨。
對書的印象必從書脊和封面開始,觀其色感其質,但還是未知可讀與否。於是你把那本看中的書帶回家,隆重其事地挨在沙發上想度過一個日落黃昏。有些書使你如啖津露,讀到暗得快看不清字的那刻才頓覺黑夜來臨﹔但有些讀到你覺得三秋已過,想要放下又見紙頁的微皺已走到一半,不得不吞一口氣繼續讀,就似賭徒入坑一樣:當刻執迷不悟,後來悔不當初……
見書如見人,我是相信的。去朋友的家必然會看他有沒有書櫃,架上放了些甚麼。即使只是一本、兩本,都必然是有些所以由來的。雖然愛看別人讀甚麼書,但我卻最怕讀書會,因為我相信書是不必討論的——若是不好,閤起便好,若是好時,倒不如再讀。珍惜眼前,見好就收,似乎就是看書學來的。世間有書千億萬本,家中收的多極有限,就似遇人萬千,卻獨取一瓢。看書若是有一種專情的見證,那就是躺在我書櫃有十多年的那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