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禦海伸出手，吳以文把刀疤老大的貓爪遞過來。
「不是啦！天黑了，跟我回家。」
碰巧大嬸也過來接孩子，和小姐交談幾句，對吳以文的稱呼立刻改成「姑爺」，小男孩再見時候的「阿文哥哥」也喊得極為順口。
和貓咪依依不捨道別後，女孩才拖得動少年回到隔壁的豪宅。
晚餐時間，暗潮洶湧。三個兄長坐在長桌頭，他們心愛的妹妹和外人坐在長桌尾。少年邊嚼飯邊發呆，女孩就一邊挾菜進他空空的碗裡，她三哥的筷子都快被怒火掐斷了。少年回過神來，把方型蘿蔔糕用筷子切成小兔子給女孩當作謝禮，女孩的三哥摔破瓷碗。
「謝謝。」芳心大悅，她還真捨不得吃。
「被詛咒的貓咪。」所以耳朵變長了。少年難過表示，被女孩踩腳。
「你這小子立刻從我眼前消失！」老三站起來翻桌，旁邊老大老二氣定神閒放下碗，把吵鬧者踢出餐廳。
「你叫什麼名字？」老大輕聲問道，細細剝開當地的海產貝類。「喜不喜歡小貓咪……」被老二用手封口。
「你很有趣。」把高粱當水喝的青年，對上小妹防備的目光。
「不用管他們，不信他們敢動我保的人。」摔上客房房門，丁禦海鄭重向吳以文表示。「說說你的事吧？我其實根本不認識你。」
很有徹夜長談的架勢。摸清人家家裡廚房的客人，因而出去拿了一大罐牛奶回來當點心。
「從基本問題開始。」丁小姐從背包拿出今天和表姊討論出來的綱要，嚴肅看向這個正用花式雜耍倒牛奶的特別人物。「你和闇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吳以文當下回答可怕非常的問題，即使脖子掛了一串「敢拔下來就把你射成蜂巢」的信物，代表是黑道一代殺手繼承人的信物。
「所以這是一場誤會。」丁禦海寫下結論，以十分理性的態度解決她三個哥哥還在鬧翻天的問題。「你喜歡我嗎？」再來就是感性的世界了。
「小海很可愛。」吳以文摸了摸人家有些緊張的小腦袋，這個迂迴的回答卻使丁小姐喪氣一下。
「你有喜歡的人？」
吳以文點頭。經過好友的計算，他讓少女心破碎的速度是一等中之最。
「是誰？」可愛的女孩不禁捏爛整本筆記。
「他在遊輪上大笑。」就是店長，話裡的場景剛好是昨天夢到的。「丟下我一個人跑掉，一個人……」無法釋懷。
「停。我的意思是那種喜歡。」丁禦海把數學筆記弄平。
「哪種？」吳以文拿出店長的錦囊，投注小動物的思念。
「喜歡的女孩子。」丁小姐乾脆把皺巴巴的紙本放到床櫃上。「想要結婚，過一輩子那種。」
「我要養老闆一輩子。」店員握著錦囊，旁邊的小姐為他的宣示捂起傷腦筋的額頭。「不過師父說一生隻能愛一個女人。」
丁禦海猛然?起頭：「她是怎麼樣的女孩？」
吳以文把牛奶交給失落至極、一起打擊犯罪的正義夥伴。
「長髮和老闆很像，憤怒的樣子和老闆很像，和老闆一樣，骨子底是孤僻的魔王。」另一種方式的誇獎。
「你的形容對人家很沒有禮貌！」原來是個長髮飄逸的冰山美人，丁小姐不禁摸摸自己短俏的髮梢。
吳以文看了下窗外的星子：「她很善良，而且明辨是非。」
丁禦海灌下苦澀的牛奶。從側面看過去，那張撲克臉似乎放柔一絲神情。
「義不容辭收留公園的貓咪！」
「哈啾！」帶口罩的少女從電腦旁摸張面紙過來。
「小冥呀，一直扳著臭臉，過敏不會好的比較快喔！」少婦來來往往拖著木造地闆，哼著愉快的天海幫歌。「奇怪，最近都沒看到小文，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我叫他永遠不要在我面前出現。」陰冥趕在母親囉嗦之前，收拾家當上樓。
前一個颱風天，少女正要利用不可多得的假期修理她的老式座電，拆了所有電腦主機殼，不料窗戶突然大門，風雨颯颯，穿著貓咪雨衣的少年站在三樓窗台，手臂攬了四隻貓，懷裡有三隻，在扳開窗戶，對她淒涼吶喊：
學姊！妳一定要救救花花他們！
然後她的寶貝全因為窗外驟然襲來的大雨毀了，什麼都沒救了！母親還趁此機會清空她的電腦室，變成貓的收容所，完全不顧念女兒是貓毛過敏患者。
「小冥，不要為了那些破銅爛鐵傷了你們感情，像小文這種貨色已經不好找了。」陰媽媽撫著溫柔的容顏，看著賭氣的女兒。
「才不是破銅爛鐵！」陰冥踩上二樓樓梯口，哀痛反駁母親的不識貨。「他對我來說，心智根本不到就學年齡。」
「小冥呀，等妳意識到小文是個好男人的時候，媽咪就能抱孫子了。」陰媽媽笑得燦爛，夢想已在咫尺的樣子。
完全不可理喻！陰冥關上和室的門，終於可以拿下口罩。落地窗叮叮咚咚，她重重放好筆記電腦。又來了，像個背後靈一樣纏著她不放。
「你別煩我！」
她氣憤打開窗鎖，轉念才想起那個笨蛋還在南部遊歷。
白色身影從夜空中降臨，雙手攬過少女纖瘦的肩，冷淡如霜的臉輕輕靠在她的耳畔，輕聲低語。
「『他』是誰？」
「過分，我這麼久才回來一次。」
白衣男子摀著右臉紅辣的巴掌印，冷然看著把碎冰包扔到他面前的連身白裙少女。少女看也不看他，逕自走向待機電腦前，拉好裙擺，端正坐下。長時間提帶二點五公斤筆記電腦上下學的臂力可不是蓋的。
「原來你還沒死。」
男人略過少女充滿詛咒性質的冷諷，無聲躺下三不五時有小動物滾著的和室榻榻米。翻開隨身的大記事本，開始塗塗寫寫。潔白無塵的衣袍鬆鬆垮垮，隨意敞露出布料下的好身材。
陰冥斜瞪過去我行我素的訪客，手指敲上她熟悉的名字。搜尋資料如雪花飛來，她點下這位腦科醫學權威的特寫圖片，螢幕出現禿半顆頭的小眼睛男人，笑容和藹可親。她稍微移動電腦的方向，對準角落喃喃自語的陰沉男人。
「你在家裡可以把妝卸了嗎？」
白衣男子緩緩轉過比普通男性俊逸的臉孔，慢慢睜大那雙比一般成年男人大了點的迷濛眼睛。
「冥冥，有些事情，發生了就無法挽回。」他輕聲說著，語調有些像文人吟詩。「我十歲就近視了，常常被同事取笑：『你長那兩顆金魚眼一點用都沒有！』。難得四個人聚在一起逛夜市，他們都指著撈魚攤說『小皚，快跟你的同類認親！』還有妳出生那時候，我隻是砂子吹進眼睛，結果他們拼命叫著『大家快來看，金魚流淚奇觀！』我才沒有哭……」
「誰管你金魚不金魚！」陰冥扯直自己亂糟糟的髮絲，難道她真的長得一臉請人來吐苦水的樣子嗎？
筆記翻過一頁，回到零下狀態的男人，提筆畫下一記：「妳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永遠都不會有。」陰冥直截了當否認，堵住對方被害妄想的空間。「你不要再給我安排相親了。」
「我其實不想妳離開我身邊。」男人語重深長說著，視線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裡。「可是我已經跟朋友寫好婚書，妳二十歲沒人娶，就嫁給他兒子。」
「要嫁你變性自己嫁，一人做事一人擔。」
「妳不想要弟弟妹妹了？」白衣男人露出一絲受到打擊的茫然感。
陰冥冷笑幾聲，小房間的詭譎度直線上升：「最近有幾個因為相親認識的叔叔，一直跟媽咪獻殷勤。媽咪她，笑得很開心呢。」
男人把耳朵捂起來，做出鴕鳥遇敵的標準示範。
「你最近都在忙什麼？」陰冥沒有掩下脣角泛起的笑意，順口就像關心某隻小動物一樣問著。
男人直溜溜地望著她，像是發現一頭奇珍異獸。
「妳以前都不管我的死活，賀年卡、生日卡、聖誕卡都沒有寄。含辛茹苦十七年，一張都沒有……」
陰冥捂著後悔莫及的額頭：「天曉得你人在哪裡？」
男人翻開厚殼筆記後面藏著的小筆記，封面是張全家福。
「我在監視一個重要人物，這是機密。」
「是機密就不要說，你話都守不住。」陰冥叫出試算表，加減乘除一下上次見到幽靈客人的時間，大概是一年前的秋末，她絕對不反對正當青春年華的母親改嫁。「正職放著不做，偏偏盯著別人的生活起居，請辭吧。」
「冥冥，這是個重擔，想要全盤掌握目標，惟有如此。」白衣男人快速翻動泛黃的紙頁，停在五年前的記錄，他看著，嘴角露出不明的笑容。「任憑他聰明一世，延世相最後還不是栽在我們手上。」
鬆開滑鼠，指尖在鍵盤上輕微顫抖，陰冥怔著和男人相似三分的大眼睛。
「你說什麼？」
「這是機密。」白衣男人擰住懊悔不能的眉心。「妳就當作沒聽到。」
陰冥突然有種錯覺，好像所有的線全都纏在一塊，那個事件中，誰都無法置身事外，即使一直自以為不過隻是天海外孫女的她。
「媽咪當初被迫和延世相切八斷嫁給你，條件之一不就是平陵延郡不能沾手這個國家的任何事務？」
「我們也隻殺了幾個人。」男子討好笑道，陰冥卻氣得血色也沒有。「妳在這種平和的社會長大，不明白我們那邊競爭有多激烈，適者生存，死亡不過是弱者被淘汰而已，價值觀不一樣，並不是我存心殘忍。」
母親最討厭這男人的一點就是狡辯。之前為了吳以文蒐集資料，對於那個案子造成的傷害，陰冥再清楚不過。
「我怎麼會有你這種父親，好丟臉……」陰冥正面凝視著他，毫不客氣指責對方，希望他能明白己身的錯誤。
「冥冥，我並沒有真正參與，我還有其它負責的計劃，妳聽我解釋……」
「我小時候你總是不在，媽咪就跟我說，你是個好醫生，忙著行醫救人，不能陪我長大要體諒。可是爹地，媽咪已經很久沒說起你了，你讓她很失望知不知道？」
男人有些囁嚅：「我可是平陵四大家之一。」
「那又如何？」陰冥反問。
這塊土地算是移民社會，階級還不甚明顯，沒辦法明白他們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就連延世相那個私生子都能在這裡大放異彩。
但是他們外派過來的專員看著這裡的人們，就像是不同種類的生物，踐踏下去毫不客氣，踩死幾隻螞蟻沒必要有罪惡感吧？
當男人這麼解釋他和陰冥之間的價值觀差異，他以為她能明白，並對他釋出諒解的微笑，不料卻換來一句「我沒有你這個父親」，還被摔門扔下。
話筒嘟嘟，然後接通。
「小闇，怎麼辦，我被女兒討厭了！」
「呃，不好意思，我是他兒子。」
「哪個？大的還是小的，啊啊，應該是小的，大的已經處理掉了。」
「處理？什麼意思？」話筒傳來一絲顫音。
「你爸和宗主血緣很近，是很好的研究素材，活體送去實驗室，我還記得編號，撐了快十年才斷氣。」
「他、他走得很痛苦嗎？」
白衣男人略皺起眉，他們組識的人似乎某處情感思維從小就損壞殆盡，對於他人的悲痛總是鈍感。
「畢竟是實驗動物，一直都備受折磨，死了就是解脫，你不要太難過。」
他聽見嚶嚶泣音，然後是男孩嚎啕的哭聲。不一會，電話換人接聽。
「皚，你既然老是說溜嘴，就乾脆把舌頭割掉算了！」
南部的早晨又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大嬸在貓咪的圍繞中看著抱著小嬰兒的少年，他手裡還牽著她就要上小學的孫子，頻頻緻歉。
「會給你添麻煩嗎？」大嬸把話翻作台灣國語，一邊餵養貓咪們的早點。
「袂（不會）。」吳以文跨上野狼機車，小朋友坐在前置油箱上，小寶寶綁在架勢十足的胸前，踩下發動器。童明夜說，小文文喔，到鄉下來，不好好飆一飆，實在年輕枉少年，再次被林律人踹。
「中飯之前要記得回來喔。」大嬸竟然隻交代這句話，目送三個孩子「咻」的一聲從視線中飛逝。
隔壁豪宅衝出滿身刺青的兇惡年輕人，忽視現成的賓士抓了贓車五十小綿羊追上去。
「站住！恁娘，連我的小哈雷也敢幹走！」
中午，三個年紀小的孩子，頂著像颱風吹過的髮型回來了。大嬸抓了兩個金孫進去洗臉，剩下的那個待在貓群裡，給大家分享他的戰利品，一隻滑溜溜的超大土虱。和養殖業者搏感情得來的禮物。
「刀疤，你覺得好吃嗎？」吳以文向貓老大展現懷裡掙紮不停的魚，大獻殷勤，大貓暗褐的眼睛瞅著他，腳爪稍微碰了碰魚的尾巴。「喜歡就送給你。」
結果魚被大嬸拿去燉了，嗷嗷待哺的小動物們一起在屋簷下打滾，發出懶散的鳴叫。這看在好不容易活著回來的老三眼裡，多麼想過去把融入貓群的少年拖出來釘孤枝，但老大卻在這時行動了。
青年穿著輕便的衣服，嘴角掛著期待的笑容，手上拿著逗毛刷，在貓和少年的身邊蹲下來。老二昏沉沉地拿杯水出來給老三，叫他放棄那個一直覺得弟弟們不可愛的大哥能有什麼作為。
「就是這樣，我們南丁才會一蹶不振！」老三向上天大吼。
被弟弟們背地暗譙的青年，帶著微笑和一身道地的海口人膚色，把手中的小東西在小動物面前晃了兩下，貓和少年還是無動於衷望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他伸手摸了摸貓老大的毛茸茸的耳朵，倔強的貓沒有反抗，似乎認得收養牠的人類。
吳以文捧著懷裡的貓咪，沒有應話。
「牠是在三條街外的路口撿到的。經過的小學生看牠斷腿跑不快，拿石頭砸牠好玩。」青年把手往上移，同樣以撫摸小貓的動作，搔著吳以文的頭髮。「我好像往那兩個頑皮的孩子開了兩槍還是八槍，呵呵，那時才十多歲，不懂事。」
「然後？」吳以文抱緊想要逃開過去傷痛的貓咪。
「然後就把牠撿回來了，全家包括小海都很生氣呢！」青年的十指非常忙碌，因為愈來愈多貓趴在他腳邊等待搔癢。「一直查到牠怎麼被原來的飼主遺棄，什麼時候被車輾斷前腳，他們才答應我養，畢竟黑社會多的是仇家。」
「這些都是？」吳以文目光放向四周快樂的貓咪們。
青年笑了笑，聽說九聯十八幫見過南丁閻王笑容的，屈指可數。
「沒有，很多都是自己跑來的。每一隻都那麼可愛，不知不覺就養下去了。」
「你好。」少年端正站直，向對方打了第一聲招呼。
「你好。」青年跟著起身，身後走來一直從遠處觀望的二當家。「期限到明天，連海聲什麼時候交出貨來？」
「他不清楚你們值不值得。」吳以文公制性回話。
「要不是天海東聯西幫極力推薦你們這家店，我們才不需要他來評比。」南丁的城隍睡眼惺忪，撓了自己雜亂的髮。「早聽過連海聲的不擇手段，你最好不要欺騙小海的感情。」
吳以文低身放下貓，面對兩名黑道中人的夾攻，轉過身去打開店長的神祕錦囊，再幽幽地轉回來。
「雙倍。對流氓混混，還真不能說人話。」吳以文口齒清晰轉達店長的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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