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有一雙心愛的黑色棉鞋，那是我媽媽給我買的，不管是多麼冷的天，我穿上這雙黑棉鞋就不凍腳。只要是下雪了，尤其是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的時候，我就喜歡穿上這雙黑棉鞋，獨自一個人，或者是和小伙伴們在大街小巷裡瘋跑著玩耍青春，一片繁華迷茫。
那 年、那月、那天的晚上，燕山的雪花大如席。我偷偷地藏在馬路邊的一根水泥電線稈子後頭，往前伸出半個小腦袋，死勁地用牙齒撕咬著棉襖袖子，藉著馬路上那種 暗黃的燈光，眼淚巴巴地看著媽媽眉開眼笑地跟著一個陌生的大高個子男人登上了公交車。公交車開走了，我站在那兒放聲地大哭，一邊哭著一邊氣急敗壞地脫下媽 媽給我買的那雙心愛的黑色棉鞋，朝著那輛公交汽車駛去的方向就使勁地扔了過去，然後轉過身子就跑了，一路跑著，一路流著熱淚……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 孩，光著一雙小腳丫子，咬著牙齒在大雪紛紛的夜晚，在車來車往的馬路上，閉著眼睛，瘋了似的，一個勁的沒命地往前跑。跑啊，跑，我究竟跑到哪兒去了，直到 今天，我也不知道。只記得等到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才斷斷續續地聽到病房裡的人們紛紛議論地說：“這個沒娘的孩子真可憐，要不是他爺爺及時地把他送到醫院裡 來搶救的話，恐怕已經凍死在街頭上好幾天了又是壹幕淒美的等待。”
在住院的那段日子裡，我心里特別想見媽媽，可嘴上又不敢和誰說，只要是想媽媽的時候，我就用棉被蒙 住頭，藏在被窩裡無聲地哭那麼一會兒。那個時候，我還弄不清楚媽媽和爸爸離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媽媽是跟著一個大高個子男人走了，上很遠很遠的地方 去了，永遠都不能來看我了。我害怕爸爸，我不喜歡爸爸，爸爸這個大壞蛋以前總是好打媽媽。爸爸偶爾到醫院裡來看我的時候，我就閉上雙眼裝睡著，不看他，不 理他，他有時用手摸摸我的腦袋，有時一聲不吭地坐一會兒就走。那段日子，我身邊只有白髮蒼蒼的奶奶和愁眉苦臉的爺爺日夜輪流地守護著我，默默地為我這個可 憐的小孩子掉著心酸的眼淚欣賞大二的全部日子。
從那以後，直到今天，我再也沒有穿過什麼棉鞋，不管是在什麼地方，只要是讓我看見了什麼棉鞋，尤其是黑色的棉鞋，我的腦袋就要疼痛，我的心就要流淚，我就要思念起杳無信息的媽媽，我就要怨恨媽媽為什麼不能來看我……
這 幾十年來，在夜裡做夢的時候，特別是過年過節和下大雪的天氣裡，我時常地能夢到年青又漂亮的媽媽朝著我微笑，還總是夢到我穿著那雙已經丟失了的黑色棉鞋和 一些小孩子玩耍，還經常夢到自己光著雙腳，在那個漫天大雪飛舞的馬路上流著眼淚拼命地奔跑，聲嘶力竭地喊叫著媽媽——媽媽——媽媽呀！
漂亮的媽媽 啊，您老人家現在究竟是居住在哪兒？我真的好想您啊！您還會想起我嗎？您還記得您年輕的時候丟下的兒子嗎？媽媽，現在我已經成家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您 老人家就放心吧，我會用我這一生的愛戀來溫暖自己的妻子，我會用我這一生的慈愛來看護自己的兒子，只要我活一天，就不會讓我的妻子和兒子受到一點點心靈上 的傷害。
我從小就已經受夠了家庭破裂的苦澀滋味，這些年來，只要是讓我遇到了沒有母親或者是沒有父親的小孩子，我就會本能地用心去疼愛他們，力所 能及地去幫助他們做一些瑣碎的事情。我沒有什麼社會本事，也沒有什麼金錢，如果我有社會地位，有經濟實力，我就會立馬辦一家上規模的孤兒院，將那些可憐的 棄嬰以及那些整天流浪在街頭上討飯吃的孤兒，一一地都給收養起來，為人類的慈善事業盡一份心意記錄愛情的故事。
媽媽，今天我們這兒下雪了，大雪下得幾乎是和幾十 年前那天晚上的大雪一模一樣。在這種雪花紛紛飄落的陰暗天氣裡，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您老人家年輕時候的那個俊俏模樣，心裡酸酸的、痛痛的不是滋味。現在 我不知道您老人家究竟是居住在哪兒，我也不知道您老人家現在生活的怎麼樣，我更不知道的是自己該如何對您老人家盡到一個兒子所應該盡到的孝道尋找/舊時光。
媽 媽，今天我們這兒的雪下得好大，從早上一直下到現在，下得我的心情是異常地複雜。我站在窗戶跟前，雙眼看著窗戶外面的鵝毛大雪，掰著手指頭算了一算，您當 年丟下我的時候，也只不過才二十四歲啊。一個從山村里走出來的小姑娘，剛剛來到城市裡就結了婚，稀里糊塗地就做了人家的小媳婦，您又能夠懂得多少人情世故！
媽媽，現在我已經是深深地領會到了，在這個現實生活當中，確實是有這麼一些夫妻間的婚姻生活，純粹就是被社會道德和責任感以及經濟能力所束 縛，不得不違心地來維持著一個沒有情趣、沒有活力的家庭，這種冰冷的婚姻生活確實是挺悲哀的。現在我也多少能夠理解了，為什麼有些人喜歡說：“婚姻生活的 快樂和幸福就是愛情。”所以我也不再從心裡怨恨您老人家甚麼了。可我這一輩子好像是沒有享受過什麼母愛，即使就是享受過母愛，當時我也太小，也記不得了， 也說不出母愛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媽媽，您說，這是不是我人生的一大遺憾？
媽媽，您兒子所受的那一些苦，所受的那一些難為，所受的那一些委屈 和恥辱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經歷過了男女之情，知道了婚姻是什麼，也嚐到了愛情的甜美和煩惱的種種滋味。生活讓我明白了：“幸福的家庭幾 乎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那是各有各的不幸”的道理。生活讓我懂得了感恩，我要報恩，可我究竟能為您老人家做些什麼事？我不知道。現在我只能把我以前抄寫 過的這一幅老對子拿出來，在這種鵝毛大雪翩翩起舞的昏暗天氣裡，當作我珍藏的一份禮物，獻給您這幾十年來都沒見過一面的老人家吧。 “百行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貧家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自古無完人。”
媽媽，謝謝您給了我生命，謝謝您讓我懂得了生活就像是舉 重。在日常生活當中，不管是什麼事情，能夠舉得起來，又能夠放得下來就行。舉重是有希冀、有激情的亮麗生活，是有情調，有滋味的和諧生活。在日常生活當 中，不管是什麼事情，舉得起來，放不下來就是負重。負重的生活不但枯燥、無聊，而且累心、累身體，這種絕望的生活，早晚也得把自己累得吐血而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