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責任 她還很年輕。 20歲挺著大肚子嫁給大她10歲的男友時，她覺得好甜蜜。 當初剛交往時，朋友們總是打趣的說： 「老尪疼幼婆。」 的確，也許真的是因為他年紀比較大，比她成熟很多，所以他非常疼愛她，總是寵著她，予取予求，從不跟她吵架，包容她的天真爛漫、任性不羈。 在他的保護傘下，她無憂無慮，像個小公主一樣，只要享受眼前的美夢，不需要擔負什麼責任，也不用思考過去、現在、與未來。 一切都是這麼美好、悠然、快樂。 當她發現自己懷孕時，想到的是兩人抱著小寶貝，更加幸福美滿的畫面，所以毫不猶疑的披上婚紗，正式嫁進他家門。 她成了全職少奶奶，在家專心待產，過了近一年童話故事般的生活。 孩子生下來後，公主與王子的日子發生了變化。 她的婆婆生病了，孩子還小，她的丈夫卻將被公司硬性調派到大陸工作。 他要離家的前一個晚上，握著她的手，坐在床沿促膝低語了一整夜。 一直到天亮，他說：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能陪伴媽媽的就只有我，我愛她，所以我從不離家。求學時代，放棄好學校，只選擇可以每天通勤，不用住宿的；出社會後，找工作時，『離家近』這項條件比薪水高不高還重要；當兵時，為了希望能抽中與家裡同縣市的單位，好讓我媽可以常來面會我，而到處求神問卜，幸好天可憐見，真的讓我抽中……」 她不懂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只能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緊。 「現在，還好有妳在，可以陪著她老人家，這樣就我可以放心的到外地工作。媽媽生病需要人照料，孩子也還小，一切就只能靠妳了。」 在機場，他擁抱了母親、親吻了孩子的臉頰、最後給她深深的一吻： 「我不在的時候，這個家就拜託妳了。」 「嗯。」淚流滿面。 飛機載著他飛走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著飛走了，好空虛、好寂寞。 回到家以後，怎麼沒有他在的屋子，突然顯得如此陌生？但她沒有時間多想，因為她有好多的事要做。 雖然他賺的錢足以讓她不須出去工作，但是並不夠請幫傭，所以家裡的大大小小事都必須要她一手料理。 之前婆婆還健朗的時候，家事都是婆在做，她自己則只要照顧好小孩子就好；現在婆病了，她的工作就變成了平常的三倍，不只要照顧孩子、婆婆，還有一大堆的家事等著她去做。 剛開始的時候，她很努力。 總是利用孩子不哭的空檔，打掃家裡，一整天從早忙到晚，晚上還沒辦法好好睡覺，她不只得起床餵孩子、換尿布，還得幫婆婆拍痰、按摩。 漸漸的，她累了，她開始減少打掃的次數，減少自己下廚，總是買便當……所有的食衣住行全部導向一個大原則： 快速，方便，簡單，不費力。 她終於能輕鬆點了。 直到那一天，盼了好久的日子快到了。 他三個月才能回來一次，所以她總是每天在月曆上劃日子，現在只剩三天，她是既快樂又期待。 這天，她在衣櫥裡挑著去接機時要穿哪一套衣服時，赫然發現！她以前那些漂亮又時髦的衣服通通都穿不下了，低頭看看自己，她穿著大T恤與短褲。 是的。 因為方便活動、可以直接丟進洗衣機，因為一直都在家，鮮少出門見人，老公也不在，打扮給誰看啊。所以不知不覺的……她不再注重外表。 照著鏡子，她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心裡冒出好多心驚膽顫的問號： 「那是我嗎？我的頭髮怎麼變這樣？我的臉、我的身材……」 更糟糕的是，再環顧四周，不只房間像豬窩，應該說整間屋子，從上到下都髒亂到一個不行；沒動的地方積滿厚厚的灰塵，有動的地方則像被機關槍掃射過一樣，慘不忍睹。 她拚了老命，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打掃房子，最後決定隔天接機時，就穿著當初懷孕時的娃娃洋裝吧。 他回來的那一個禮拜，她好像找到情緒的出口一般，每天每天對著他不斷的講話，他不在的這三個月裡所有發生過的事，通通都口述一遍給他聽，尤其是自己為了照顧這個家，累得筋疲力盡，她多麼需要他在身旁……等等。 他總是靜靜的聽，默默的擁抱著她。 快樂的時間特別易過，轉眼他的假期結束了，再次送他到機場，她比第一次送他時還難過！ 第一次分別就只單純是分別的悲傷，第二次的分別卻加上了「我又要自己一個人擔起這個家了」的寂寞與痛苦。 「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她含著淚說。 這句話，在還沒結婚前可算是她的口頭禪，她常常那樣任性的撒嬌耍賴，而他總會為她這句話，推掉應酬、朋友的約會，排開待辦的事項，甚至因此翹過幾次班。 但這次他的回答卻是： 「對不起，辛苦妳了。我愛妳。」他走了，這次他沒有為她留下。 之後的有一天，她接到以前同學小妍的電話。 好久不見，兩人聊得很開心，尤其是談到當年在學校時的生活趣事時，笑得樂不可支。她當問小妍現在過得如何時，她說： 「還不就是上班啊，放假就跟男朋友約會，不然就跟姊妹們出去逛街。對了，我最近迷上開車旅行喔！週休二日的時候就會朋友約一約，一伙人找個地方玩個兩天一夜。下禮拜我們要去墾丁，妳要不要一起來？約妳老公一起。」 「我老公在大陸工作，沒空耶。」 「那妳咧？」 「我喔，不行啦，我要照顧婆婆與小孩。」 「那妳什麼時候有空啊？找個時間出來聚聚嘛。」 「……」她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把婆婆與小孩託絮夾箜人，然後自己跟他們出去玩兩天。 「不然妳現在都在幹嘛啊？」 「就…專職的家庭主婦啊。」 「妳平常做的消遣呢？」 「……看電視吧。」 「拜託∼妳才22歲吧，怎麼過著像菜市場歐巴桑生活啊？」 她失魂落魄的掛了電話。 像他們那般自由快樂的生活好像已經離她很遠了，她哪來的週休二日呢？而且還沒有朋友。 她開始覺得很不甘心，她的青春年華，已經全砸在這不見天日的坑裡了，她還沒玩夠呢！更悶的是，她這會兒腦中正反覆盤旋著小妍剛剛跟她提醒的話： 「妳老公三個月才回來一次啊？妳不擔心嗎？對岸的誘惑太多了，台灣過去的男人，很少不沉船的。」 是啊，她怎麼沒想到呢？ 再想到自己現在的不堪模樣，她的不安漩渦攪得更大了。 她開始比以前更加頻繁的打電話給他，學會盤問他的行程與作息，以及在話語間不斷試探他，甚至威脅恐嚇的警告他絕對不可有外遇。 直到有一天，她再度在電話裡碎碎唸時，他十分厭煩的說： 「妳變了。回家時看到妳，妳的外表變了；而現在，妳連內在都變了。妳知不知道妳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疑神疑鬼的黃臉婆了？我當初深愛的那個妳，並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的。」 她聞言，氣得大罵： 「我變了？我為了你，擔起照顧這個家的責任，犧牲了所有的自己，我能不變嗎？」 「妳已經做媽媽了，人生已經邁向不同的階段了，妳不能老想要過著20歲時那種吃米不知米價的輕鬆日子，為人母為人妻，責任當然重，妳應該要更勇敢堅強的。」 「我沒那麼偉大！」 她吼完，甩了電話，放聲大哭！那是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吵架。 「小妍說得沒錯！他真的…他真的……哇∼∼∼」 再一次，到了他回來的日子。 但是她這次並不感到高興，而是打算要跟他談離婚。她太傷心了。但在婆婆面前，她仍暫時假裝若無其事，準備等只有兩人獨處時，再提出來。 夜深了。 他關上房門。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幾乎是同時的，他們一起說出： 「我有話跟你（妳）說。」 她訝異的從床上坐起。 他有話要跟她說？她心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 〝原來他在那邊真的有女人！現在是怎樣？想跟我談判嗎？〞 「是妳要先講，還是我先講？」他問。 她原本想發飆的，但想想，反正都已經要離婚了，也沒差了，「……算了，你先說吧。」 「我向公司反應說想回台灣工作，爭取了很久，上頭終於答應了。所以這次回來後，就不用再過去了。」 「真的嗎？」她跳起來！ 「嗯。上次在電話中跟妳吵完架，我想了很久。」他再度握起她的手： 「妳還記得嗎？在要去大陸前，我跟妳說過，我愛我媽，所以從不離家，為的就是不讓她孤單；但是現在，我愛妳，但卻丟下妳，讓妳孤單一人面對一切。我竟疏忽了這一個盲點，對不起。現在，我回來了，不會再丟下妳了。」 她的眼淚飆了出來。 「那，妳剛剛要跟我講的是什麼事？」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沒事了。 以後就算有什麼事，也可以兩人一起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