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秀妍開始帶李順圭一起去上班,可是還是不能進去秀妍工作的地方。
公司樓下有咖啡廳、書店,李順圭可以看一下報紙和雜誌,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秀妍就會下來找她,一起吃飯。
她喜歡這樣,比起在家裡等她,她比較喜歡這樣。
快要中午了,李順圭看著鄭秀妍買給她的錶。秀妍教會她怎麼看時間以後,她就可以倒數看到她的時間。
李順圭把報紙一張張折好歸位,端坐好等待她的到來。
中午上班族的用餐人潮湧出,她還沒來。
腕上指針走過預定的刻度,她還是沒有來。
再晚的話,那家她最喜歡的燒臘便當就要賣完了。
於是她站起來,推開書店的玻璃門,開始奔跑,越過大街,再過兩條馬路,趕在美味的便當賣完以前,買到最後一個,然後,再跑回她工作的高樓。
李順圭記得秀妍有說過辦公室在哪個樓層,要是有事的話可以找到她。
她也會搭電梯,秀妍教她很多,她都有記起來。
她的名字,鄭秀妍,問人的話,就會有人告訴她,她在哪裡。
李順圭看見她了,但是她好像很忙,她沒有出聲。工作的時候,不可以吵她。
一下有人叫她拿這個,一下又有人叫她做那個,難怪她忙得沒有時間吃飯,然後那些人轉身之後還說:「妳能力很強啊,沒有我們也可以一個人搞定,對吧?」
那應該是誇獎她,可是她聽起來就是覺得怪怪的,那些人的笑容並不真實,她不知道工作原來是這樣子,好辛苦。
還有個男人,對她說話的口氣不會很糟,很像他昨天看的連續劇男主角在對女主角說話,好像是叫做溫柔的東西,可是她很不喜歡。
「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那個位置,我還替妳保留著。」
男人伸手想碰她,被她避開。「謝謝經理的好意,市調圖表我下午會做好交給您。」
一轉身,秀妍看見了她。
然後,她那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很不真實的矜冷表情不見了,換上淺淺的笑容,快步朝她走來。
「順圭,怎麼來了?」
「吃飯。」她說。
「啊,妳餓了嗎?再等我一下,我——」秀妍迅速回身,忙碌地收拾桌面,一隻精美便當盒忽然擺了上來。
她愕然,回頭問:「哪來的?」
「我買的。」
「妳怎麼會有錢?」
「妳給的。」她忘了?
對,她早上給了順圭兩百塊,因為她現在還不是很有金錢觀,她不敢給太多,讓她身上放點錢隻是因應不時之需,讓她看到想吃或想要的東西可以買下來。
這家的便當走精緻路線,不便宜,她把錢全都拿來買這個便當了?
「這個時候,妳應該換平價一點的,可以買兩個便當。」果然還是很沒金錢觀。
「可是妳喜歡。」
那隻是很順口的一句話,有一次回家,坐公車經過這間店,鄭秀妍告訴她這家的燒臘飯很好吃,不過價位有點高,離公司太遠,中午休息時間不夠,就會來不及買。
她記住了?
「不對嗎?」李順圭困惑地回望她,不懂秀妍為何一臉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買錯了?」
「沒有。」頭一回,有個人滿心隻有她,隻想買來她喜愛的食物,完全不思考其他,那樣的心意,怎麼會有錯?
秀妍吸吸鼻子,抽面紙替李順圭拭汗,再拉來另一張椅子。「坐這裡。我一個人吃不完,我們一人一半。」
後來,李順圭來的次數多了,就會聽到一些奇怪的話。
像是等她下班的時候,她去廁所,在外面聽到幾個女人的談話,是秀妍的同事。
有一個說:「她冷漠孤僻,難以相處。」
另一個就說:「她那高傲的樣子,以為自己很行,老是別讓別人幫忙,在主管面前搶表現。」
然後還說:「來這家公司這麼久,從來沒見她笑過,簡直像是沒情緒的機器人一樣。」
「可是那天中午妳有沒有看到?她居然對那個人笑耶,還餵她吃東西,共用一雙筷子,我當時以為活見鬼了。」
「對呀,我也嚇到了。我以為鄭秀妍這個人沒有感情,基本上也不會有男人受得了她那種冷冰冰的個性。難怪找個女人。」
「喂,要不要賭看看,她們哪時會分?」
「最多半年吧,我想……」
每次聽到的,多半不是什麼好話,秀妍不跟別人虛與委蛇,別人就覺得她目中無人,把她說得很糟糕。
秀妍好像永遠有比別人多的事情,下班的時候,大家都準備走了,隻有她還在忙,而她常常站在門口等她。
然後等的次數多了,她那些同事會過來找她說話,有些會約她去喝咖啡。
咖啡那種東西苦苦的,她不喜歡。
她沒有認真聽對方說了什麼,很專心地等著。
然後,秀妍忙完了,走過來。
李順圭終於露出笑容,過去牽秀妍的手。「回家。」
「嗯,可以回家了。」說到要回家,秀妍似乎特別開心。
鄭秀妍望向她身後,同事僵住的花顏。「怎麼了嗎?」她問的是李順圭。
「不知道。」
「我剛才好像聽到誰要約妳看電影?」走出辦公大樓,直到等公車時,秀妍才問。
「妳嗎?要。」李順圭答得飛快。她喜歡和秀妍看電影。
她失笑。「不行,這個月快超支了,下個月領薪水再去。」
「喔。」李順圭看起來有些失望。
「別人約妳的話,妳可以去。」李順圭那麼喜歡看電影,這也是她唯一的喜好,秀妍不忍心讓她失望。
李順圭不說話,專注地看時間等公車。
上車後,李順圭投了零錢,在最後一排找到座位,先讓秀妍坐進去,然後才坐下。
「順圭,我今天好累。」工作上的、同事間的、還有上司有意無意的騷擾,都讓她日復一日、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明知李順圭不能理解,人際關係這種事對她來說還太複雜,她仍是想對她說。
順圭偏頭瞧她一眼,往內側移近一些些,將她的頭按向肩膀。
累了就休息,很簡單的邏輯。
秀妍因這簡單的關懷舉動,會心地笑了,胸房暖融。「那我睡嘍?」
「嗯。」她現在會認路了,到站再叫她。
有個可以倚靠、吐露心事的人,真好,她不必再時時提醒自己,不容許自己放鬆。
秀妍真的睡著了,顛晃不穩的公車將她的頭由枕靠的肩膀震了下來。
李順圭急忙接抱,瞧著她的睡容失神。
秀妍睡著的模樣很迷人,兩頰會泛起自然的紅暈,微微噘起的唇,柔嫩得像是有人採摘,李順圭不由自主的伸手,指腹輕輕撥動那兩排羽扇般又長又密的睫毛,秀研無意識地嚶嚀了聲,臉容朝她胸口蹭去。
這迷人的模樣,她看過很多、很多次了,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看見,可是每次都沒有辦法不瞧到失神。
現在,她每天晚上都和她一起睡,可是入睡之後,她無法確實地以意識控制外在形貌,如果天氣太冷,就像窩在她房門外的那幾晚,她一入睡便會本能地回復狼形,以豐沛的皮毛禦寒,那是動物本能的自我防護。
然而秀妍床上那條蠶絲被太暖了,讓她常常睡著睡著,就變回人形。剛開始有幾次清晨,秀妍有小小嚇到,後來似乎是習慣了。
不必任何人說,李順圭也明白這樣非常不好,以前有人教過她,是人,就要遵從人世間運行的準則,像是忠孝節義、道德操守那一類的,就算一樣是女人,這樣光溜溜不著寸縷地與她同床共枕,在世俗的眼光來看,是不合宜的。
可是秀妍什麼都沒說,順著她、縱容她,李順圭覺得假裝不懂、欺騙秀研的自己,很卑劣。
她也開始有人類的心機了。
秀妍很漂亮,所以那個叫經理的,非常喜歡她。
秀妍說過,要她陪她死亡那一刻才能離開,可是人類是要結婚生子的,就像、就像那個人一樣……
秀妍以後也會結婚生子,和她的丈夫同床共枕,容納後,就不需要她陪伴了……
李順圭撫著心口。許久以前,曾經很痛很痛的心,現在不痛了,以後,聽到她要結婚也不會再痛。
「短短的,也沒關係……」順圭低喃。
指腹輕觸秀妍透出淺淺嫣紅的頰,忘情地凝視美麗容顏,等自己察覺時,已淺啄朱唇,採摘那抹蕩漾心魄的誘人紅嫩。
最後,她們還是坐過站了。
轉了幾班車再坐回來,這樣一折騰,到家時已經過八點了。
秀妍又餓又累,晚餐草草煮了湯麵果腹,隻想泡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而那個神不知鬼不覺做了壞事的人,正受道德譴責,整晚不敢面對她。
秀妍好笑地瞥她。「我又沒有怪妳,妳幹麼一臉心虛羞愧,不敢看我?」
「……」
「別躲了,過來睡覺。」
「……」對不起。
她好像真的太欺負秀妍了,可是又沒辦法制止這樣的壞心眼,就算是使壞,她也想親近秀妍。
李順圭有的,也隻是短短的現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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