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冬季是漫長的。超過半年時間的漫長,使得高原的季節幾乎由四季縮成了兩季,冬季和夏季。
春季總是在人們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姍姍來遲,就像矜持的女孩子故意在情人面前擺譜一樣,給人很多局促不安的心猿意馬。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總是被期望值困惑。一般而言,期望值越大的東西,人越是趨之若鶩或者愛不釋手。
高原的春季就是這樣捉弄人的,南國早已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這裡卻是春風不度玉門關。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對於春天的期盼都是熱切異常的。
我覺得對於春天的期盼,最熱切的要數女人了。她們天生一種與生俱來的候鳥一樣敏感的本領,能夠在凜冽的寒風中嗅到春天的氣息。剛剛過了春節,高原還是冰天雪地的,耐不住寂寞的女人們就像一個個破繭而出的蝴蝶一樣,毅然不畏嚴寒,脫去臃腫的棉衣,穿上色彩斑斕的衣裙,就在滿目蒼黃的高原招搖過市、翩翩起舞了。
在白雪皚皚的高原,如果看到花蝴蝶一樣滿街飛舞的女人,就會感覺到漫長的嚴冬即將過去了。其實這只不過是一種心理感覺,真正的春暖花開的春季卻是在沙塵暴之後。不過,我倒是非常喜歡高原的女人,她們以自己敏感的嗅覺帶給這個蒼黃的世界很多的色彩,讓人早早地在幾乎令人窒息的蒼涼中煥發生命的活力。
相比於南國那些嬌豔的女人,高原的女人是堅韌的,這種堅韌的性格讓人肅然起敬。十八年前,我剛剛到柴達木盆地的時候,德令哈還是一個剛剛脫胎於小鎮的縣級市。我和同學們經常坐在十字街頭的護欄上,尋找夢中的情人。那時候的沙塵暴非常多,幾乎半年的時間都被沙塵暴包裹了。大街上非常稀疏的人流中,女人更是鳳毛麟角。而且無論老少,這裡的女人幾乎一年到頭都戴著大口罩。
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人們還是非常熱衷於文化生活。那些白天戴大口罩的女人們,到了晚上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旋轉的舞池裡盡情展示自己的風采,活躍一顆顆不甘寂寞的心。我們這些懵懂涉世的毛頭青年的愛情,幾乎都是從舞池裡撲捉到的。
那時候的生活剛剛好轉,但是與現在比起來,還是差距很大。從農村到城市到處都有裁縫鋪,我們的絕大部分衣服都是在裁縫鋪定做的,穿成品外套的人非常少。那時做衣服其實就圖個便宜,我們都是在苦難中過來的年輕人,在心底覺得金錢比生命更珍貴。穿幾十元一套的衣服,心裡感覺非常幸福。那時候沒有名牌的概念,只知道上海的裁縫要比江浙的裁縫好。人們的個性也不張揚,已經習慣了隨大流的社會風氣。如果某個人在某處做了一套像樣的衣服,接著親朋好友都隨大流到那裡做衣服。那時候的時尚就是隨大流。
我們這些不修邊幅的大學生,破皮爛衫的外表裡面,卻暗藏著雄心壯志。我的鄰居有一天突然到我的宿舍(一個大院子)來偵探,他警覺地問我們是乾什麼的。當知道我們是一群剛剛分配過來的大學生後,他不好意思地說把我們當做了一群流浪的打工仔。就是那樣,我們還是自己做小馬賽克(瓷片)一樣的面片,還是高仰著頭唱四大天王的歌,還是在震耳欲聾的舞池裡一曲不落地酣暢淋漓地跳舞,還是圍著熬了茯磚茶的火爐談議論文。
就像做夢一樣,我們看著自己生活的小城市慢慢擴大、美麗,我們也在這種變化中經歷生命的程序,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不斷地耕耘自己,不斷地收穫人生。誰也不會去想像我們的未來是不是夢,我們只知道認認真真度過好每一個春夏秋冬。與時下那些過了而立之年,還裝嫩扮酷,打光棍、玩瀟灑、啃老人的年輕人相比,我們那些人真是太現實,現實得有些老成持重。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各奔東西,但是我們還是心存了在這片土地上,從青澀走向成熟的季節變換。
好幾天的艷陽天一下子喚醒了冬眠的植物,在很短的時間裡,這些植物就像電視上的快鏡頭一樣,恍然在一夜之間就把滿眼的荒涼用彩筆塗成了綠色。
感受春天就像在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詳自己剛剛落地的孩子一樣,即使是眼睛看不到的一丁點變化,都會在心底泛起欣喜若狂的潮汐。
嗅吸春天的氣息,與嗅吸孩子的氣息一樣令人陶醉。我的兩個孩子都是降生在春節。女兒出生時,我們還在單位公房里居住。那是柴達木盆地獨有的一種平房,三間房子一個大門,裡面幾間套件,格局類似於樓房。主要是防止沙塵暴和嚴寒。我家的院子裡有一個花園,是主編和他老婆開闢出來的。他的老婆沒有工作,有時候在外面打打工,所以日子過得比較仔細。他們的老家在河南農村,他們把老家的生活習慣也帶到了柴達木,自然地在不到一百平方米的空地上開闢了一方菜地。初到他們家的時候,正在八月份,他們家的小院子菜綠花紅、蜂飛蝶舞,對於喜歡田園生活的我很有感染力。
主編的老婆姓林,主編總是稱呼她“林妹妹”,其實她並不是《紅樓夢》中的那種林妹妹。主編身子單薄,除了寫得一手好散文詩外,體力活幾乎不干。同事們有時候拿他開玩笑,說他拎一小桶水,雙腿就辮蒜。家務活當然都是林妹妹的了。
我去的時候快到中午了,林妹妹說主編還沒有醒來。主編聽到我的聲音,執意讓林妹妹留我吃飯。也是從主編那裡我了解到文人的一種怪癖,就是白天喝酒、睡覺,晚上抽煙、寫作。我也想學學這類文人的怪癖,可是直到現在還是習慣在白天寫東西,而且除了喜歡喝茶,菸酒不染。
林妹妹就給我涼拌了她種的西紅柿和黃瓜。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柴達木產的蔬菜,真是稀罕之至。那時候柴達木盆地很少有蔬菜大棚,除了胡蘿蔔、洋芋、大白菜之類的外,絕大部分蔬菜都是從敦煌、張掖等地運來的。
他們家的院子成為我們家的院子後,妻子也是種了一些花草和蔬菜,但是與林妹妹比起來,她的農藝要差很多了。最為可笑的是,第一年我們從老家帶來的種子撒到地里後,長出了一種我們從來沒見過的蔬菜,那種兔子菜一樣毛茸茸的蔬菜,一出地面就讓人覺得可愛。但是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後來它越來越像萵筍,我們就以為是另一種萵筍,讓它信馬由韁地長,到最後都變成了四不像。後來,才知道那是生菜,趁嫩蘸醬生吃的一種蔬菜。像我們這樣的人,在當時的柴達木真是不少,更有甚者,辨不清滿街的楊樹和柳樹。
現在這裡到處都是蔬菜大棚,而且蔬菜的品種也是越來越多。儘管現在當地的蔬菜產量供不應求,大量蔬菜還是從外地運進,畢竟這已經來之不易了。我去過這裡的蔬菜大棚,品嚐過草莓、油桃、美國提子,那種新奇的感覺與當初品嚐林妹妹的黃瓜和西紅柿是一樣的。這種滋味儘管不是什麼稀罕物,可是在柴達木這樣的環境中,真應了物以稀為貴的古話,在人生的酸甜苦辣鹹中成為一種值得一生珍藏的獨特滋味。
如果說最能感受一個地方生態環境的是在春季,那麼最能體現一個地方進步的就是女人了。在我的意識中女人就是春天的代言人。有時候和同事出差,我們就喜歡瀏覽滿街的女人,從她們的裝束、顏面就可以一覽無餘地了解到這個地方的基本情況。如果一個地方的女人裝束越時尚,那麼那個地方的經濟社會就越發達;如果一個地方的女人越漂亮,那麼那個地方的文化越活躍。
從滿大街戴大口罩的女人,到現在緊跟時尚的女人,不用去了解GTP之類的東西,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柴達木盆地的巨大變化。有次編輯在製作一部宣傳片的時候,他選擇了城市美麗的一角,我讓他換成了兩個打著陽傘、裝束時髦、從容走路的女人。我覺得相比於花花草草,她們才是城市最好的體現者。
光陰真是飛鴻一瞥,人生就像一本被狂風吹翻的捲冊,來不及細細品讀就過去了。在理想與現實的抗爭中,在成功與失敗的較量中,人生的交替是那麼的涇渭分明。
我經常獨自在河邊散步。在我家的陽台就可以看到河水,波光粼粼的河水在樹枝間從容而過。巴音河是流過我生命的第二條河,最初迷上柴達木,就是因為這條藍得讓人心醉的河流。這條河與故鄉的湟水河一樣,被當地人譽為母親河。在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母親河,所以,我把巴音河當做了情人河,一條陪伴我走向生命的深處,我期待和她一同老去。這是一種天真的夢想,人短暫的生命怎麼能夠和一條河流並駕齊驅呢?我也覺得這是真實的,這條河流的存在也許就是為了我的到來。有朝一日,當我的生命離她而去,她也就在我的世界中消失。
我喜歡巴音河原始的面貌,在河水變小的春季,河床的鵝卵石上佈滿了青苔,河邊的楊樹舒展了心形的葉子。我喜歡和家人或者朋友走近巴音河,撿拾河床上的石頭,或者在樹影下東拉西扯地聊天。到底說了些什麼,至今已經模糊不清了,我只記得明淨的陽光透過樹枝,投射在地上如夢似幻的光斑;還有好多年前放在辦公桌裡的一塊核桃大的青色石快,上面是一個白色的嫦娥奔月。
而今走在植了綠草、鋪了路面的河邊。河水就在石欄邊,可是心裡總有一種隔膜,這種隔膜就像一道垂簾,似有若無地橫亙在心中,讓我與情人河親近不得。再也沒有裸露的石壁,讓人細讀河水留下的痕跡。那些都是無字的詩歌、無聲的歌聲呀。可是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只能存留在日漸模糊的記憶中。
回憶過去的事情,那麼多的陳年往事被鉤沉出來,依然是那麼的感人。聚聚散散的人,有些已經成為過眼雲煙,不知道有沒有重逢的時候;有些人不斷走進人生,不知道會不會“花無百日紅”。
八歲的兒子早早就起來了,在急急忙忙吃了早飯之後,把一輛玩具車上的輪子卸了下來,裝到了他晚上做的一個紙坦克上。看著紙坦克在地上滾動,他心花怒放了。如果是我,就不會破壞一個玩具車,而去務弄紙坦克。可是,孩子卻在這種沒有功利的行為中得享了快樂,而我卻因為功利的權衡而喪失了快樂。看著孩子心花怒放的笑臉,我恍然發覺自己生命的偏失。
是呀,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就是最美好的春光呀。為何不能像這春天的花草一樣,不為開花而發芽,不為結果而開花,只為無限感恩而生活?
冬去春又來,當我從容地走過枝條發芽的柏油路,聽著小鳥的戀歌;當我散淡地路過平整乾淨的廣場,看著小孩子興沖沖地去上學;當我匆忙地穿過大街小巷,看著年輕人興致勃勃地去上班;當我輕鬆地跑過磚紅色的塑膠跑道,看著老年人扭著歡悅的舞蹈……美麗的春光就從心底的陰霾中透出,會心的微笑就情不自禁地綻放在激動的面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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