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最後的一個夏天。那時是夏天,她到廣州的第三年的夏天,也是她在那間學校裡的第三個年頭了。就在那一年夏天裡,她忽然覺得廣州的天空湛藍空曠,陽光純淨得像發亮的水,一絲絲滲進她的心裡,格外明亮舒坦。
她心裡頓時發亮般想著︰要好好珍惜這個夏天,在這裡的最後的一個夏天,把這夏天裡的記憶和足跡都好好儲存,珍藏起來。陽光很美,很亮,天空很藍,心裡泛起了淡淡的憂傷,看著明亮中,時光緩緩穿梭,在心裡悄悄梳擺,幾乎看到了時光一幀一幀地跳過。這是大學裡最後一個完整的夏天了。時間一直在遷移,一直在跟自己擦著身,擦著肩,擦著臉而過。它過去了,自己身上的某些東西也在成為過去,只是一直沒有意識到。到了那天,你終於意識到,也在那一天,你內心的所有憂傷瞬間爆發、泛濫起來,蹂躪般緊擰著心,就像時光狠狠刮過心間,那種疼痛已不是眼淚能夠釋泄的了。
她那段時光的心情正是如此,每天享受著水樣純淨的陽光,看著一片片一滴滴明亮在翠綠而繁密的葉子上跳躍,彈奏著明悅的曲調,可在大片的明亮之下卻是大片的陰影。有明亮就有陰影,有喜悅逃不了憂傷。光陰就在明亮與陰影之間穿梭搖擺,而喜悅與濃濃的憂傷就顫動於搖擺的光陰中。
其實,在那憂傷泛濫涌起的時候,夏天已過去了一大半了。這使得她得想盡一切方法去留住剩下來的夏天時光的短暫記憶。在手心跳動的光點,樓房頂角與繁茂樹葉間空隙斜漏下來的絲絲陽光,一清早洒落在地面上的紅紅的花,含著夜裡的珍珠,她給她起了個名字──夏之花,還有靜靜地徜徉在那片散亂的花中早晨的淡淡影子,那影子裡彷彿鐫刻著她對這個夏天的疼痛的印記。
她拿起了相機。那段時間,她沒有拿起筆來細細傾訴的慾望,筆已無法表達她當時心中的一花一瓣一蕾,晃動的只影。她想要個明晰,具象,一目了然的記憶,而在那個記憶的具象裡隱藏著絲絲的憂傷,一如那個明晰的夏天,而在那樣的夏天裡有個憂傷的她。於是,那跳躍的陽光,樓頂斜漏下來的陽光,清晨樓道上的夏之花,還有那道淡淡的影子都一一在她的一按一閃中記錄下來了,還有早晨裡各式各樣的腳。她自己的站在凌亂的落花中的雙腳,老人的,年輕的,小孩的,樸實的,時髦的,可愛的,一雙又一雙,踏在那條落滿夏之花的校道上的腳,它們的匆匆移動在鏡頭中留下了或清晰或模糊的定影。她不是個好的攝影者,但在愚拙的技術裡有她美好的珍貴的記憶。
她曾經一度地以為自己小時候失憶過,對於小時候很長時間裡的記憶一片空白,記憶裡沒留下任何跡痕,也沒有任何的印象。身邊很多人留住他們的最初的記憶是在一張張老舊發黃的照片中,發黃裡有個稚嫩的自己,那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記憶。她卻沒有,有時會認為自己從來沒經歷過稚嫩時期,世間有了自己的那刻,自己就已經是很大的了。現下想想,那該是多么荒謬又迷茫的想法,沒能記住的事怎能當做沒發生過呢。
若記憶裡沒有時光的印記,那記憶應在時光裡留下印記吧,那陽光,那個夏天裡如水的陽光是否記住了她呢?
那段日子裡,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背著相機,踏進一片靜謐裡,迎接著將要露臉的晨曦,傾聽滿樹的清脆鳥語。一切都很美,就連靜謐中都流動著跳躍而優美的曲調,朦朧中溢出陣陣夏天的淡淡幽香,她的整顆心在那個夏天的早晨舞起了優雅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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