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枯黃的葉子一片一片的接連落下 , 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和幾片稍有智慧的葉子緊緊黏著樹木不放,其他那些愚蠢至極的葉子,卻早已急急離開樹木的保護,轉而投奔大地的懷抱中,可笑的是,這些葉子至死也不會知道,只有那株被它們遺棄了的大樹才能保護它們,給予它們生存的空間,而它們急於投奔的大地根本就是個窩囊廢,一點也沒辦法供給它們些什麼。
不過不要緊,萬物皆有循環,即使今日那些葉子們愚蠢地死去了,明年春天它們不是又會復活嗎?而且比之前長得更茁壯美麗。所以我從來都不怕失去,因為我知道,明天一定會更好。
直至那一年,我一直都是如此的相信著......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初夏,天氣正是非常非常的炎熱,簡直可以把人給提煉出油來了,
紅艷如火的驕陽高高的懸掛於晴空上,耀眼得教人不敢直視,卻又直教人恨不得拿倚天劍屠龍刀把太陽給砍了。在這種折磨人的天氣下,誰也不想出外,當然,除了我之外。
那時的我簡直是一隻初生的牛犢,那麼的頑固,那麼的不聽人言,卻又那麼的不畏虎。
那日我突然興起,很想嘗嘗鄰街那間新開雪糕店內的草莓軟雪糕,於是我一個勁兒的拉著奶奶急匆匆的跑去,其實我知道的,奶奶那天很不舒服,已經整天面無一點血色地癱軟在家中的沙發上了,她有心臟病,而且一直都很不習慣香港炎熱的天氣......這些我都知道,但我卻沒有理會,甚至是毫不在意的,只是起勁的拉著她跑,一直跑到鄰街,完全沒有徵詢過她的意見,也沒有一點體恤過她。
當跑到鄰街後,我也沒有再把我一分一毫的注意力放在奶奶身上,儘管她氣喘吁吁的,已經再也跑不動了,我卻在這時狠心的撇下了她,逕自到雪糕店內享受我的軟雪糕,但我千千萬萬個沒想到,當我出來時,已經鑄成了一個我窮盡一生也無法補救的大錯.......
一輛救護車赫然出現在雪糕店前方的馬路前,一大群黑壓壓的人頭圍成一群,好像在觀看什麼熱鬧似的,我也不甘人後的圍上前去窺看,但由於人實在太多,我始終看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隱約看到救護人員把躺在橫板上一動也不動的人抬上救護車後,救護車絕塵而去的背影。
但我並沒有深究,只是詫異著奶奶不知到哪兒去了,不會是迷路了吧?還是已經先回家了呢?
在原地徘徊了十分鐘左右,媽媽來電了,焦急如焚的告訴我奶奶心臟病發進了醫院,掛上電話後,
我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會是剛剛那輛救護車所抬的人吧?
當我慢吞吞的趕到醫院後,看到爸媽他們哭得那麼凄涼,我才知道奶奶已經撤手人寰了,聽到這個消息後,我沒有太多的傷感或內疚,但是也不禁愣住了一會。
媽媽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好不可憐,我心想,有必要那麼歇斯底里的嗎?世上萬物也有循環的啊。
於是,我淡淡的安慰她:「死了不就死了嘛,有什麼好哭的?生老病死本就是很正常的啊!反正一切也有循環的,奶奶下輩子也照樣會再投胎到這世上來啊!」
見爸媽等人聽到我的話都呆住了,我想他們一定是還不明白,於是,我不知死活的又再補充:「瞧!奶奶就像外頭那葉子一樣,雖然現在那麼的翠綠,但上年秋天它不是也有枯萎過嗎--」
「啪」一聲,響亮的一巴掌,打斷了我後面所有的話。
「畜牲!畜牲!我怎會生了你這個毫無人性的畜牲!」媽媽激動地大叫失聲。
這次換我呆住了,撫著自己火辣的面頰,說不出話來。
「子明,你知道嗎?即使新的葉子再長在同一棵樹上,它們也不是以前枯萎的那一批了。」爸爸嘆了一口氣,滿懷感觸地看著病房窗外的天空出神。
......對......我怎麼從來沒有想過?即使樹上重新長了綠葉,即使這些新葉再翠綠、再茁壯,也不再是以前的葉子了......即使奶奶死後重新投胎,投到一戶再好的人家,她也不再是我的奶奶了,可能會成為一個陌路人,可能某一天會跟我擦身而過,可能會和我相對一笑,也可能會和我相見也不相識......但她卻不會知道,她上一世的孫子到底是如何任性地害死了她。
想著想著,我的眼淚也不禁滑下來了,不是為了剛剛那一巴掌的疼痛,而是遲鈍的哀悼著奶奶的離去,也是在心痛著自己的無知。
原來、原來,我才是那些愚蠢的葉子,愚蠢得即使失去後也不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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