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我出去囉。」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葵正穿著居家服，挨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無聊節目。
她轉頭望向站在門口玄關、打扮得漂亮的妹妹，再看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她說道：「衣服都穿足夠了嗎？一會兒應該會下大雪，帶雨傘吧。」
就這樣提醒完妹妹，葵又窩回沙發去。可是等了一會卻得不到妹妹的回應，她再轉頭一看，卻見到她妹妹動手脫掉靴子。
「怎麼了？不是要出門嗎？」
在葵疑惑的詢問下，她妹妹小雪回到客廳，一屁股地坐在她的旁邊，一臉認真。
「我說，葵姐你真的不出去？今天可是平安夜，那個甜甜蜜蜜的日子耶！」
葵嘆一口氣。
還以為小雪有什麼要說，原來又是勸她出去玩。她本來在想內海跟男友去了旅行，自己可以鬆一口氣。但事實上，這傢伙早與內海連成一線，而且比內海更纏人，這幾天已經問了她不下十次，想不到這個最後時刻也是逃不過被問的下場。
「你再不出去就會遲到了。」葵提醒。
距離約定還有很充裕的時間，所以小雪一點不擔心，反而是葵的事，她怎也放心不了。
「回答我啊葵姐。」小雪直接說。
知道打發不到纏人的妹妹，葵只好回答：「沒有人約我，我可不想自己一個人在附近逛逛，跟節日氣氛格格不入的，所以就算了吧。」
「說謊，明明榊先生約了你，是你自己說有工作在身，去不了。」
「你偷看我的訊息？！」葵瞪大眼，但因為對方是她妹妹，她也沒有太生氣，「……我不想去。我知道榊對我很不錯，可是我們認識了不過一星期多，而且你也知道這種節日氣氛，很容易…不小心就會令人意亂情迷……」
葵不再說下去，可是小雪已經瞭然：「你不想跟榊先生上床？」
太過直白的話讓葵紅著臉斥責：「小雪！」
她並非完全是這個意思，她是想說她還未準備好跟榊成為情侶，也不想太快發展到那種關係，所以才推掉這個約會。
小雪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那麼，葵姐你在想草薙先生吧？」
小雪的話如同當頭棒喝，讓葵腦海馬上閃過草薙的臉。
她已經幾個星期沒見過草薙，也沒有跟他聯絡。最後一次收到草薙的短訊，是她跟內海說自己有喜歡的人那天，他發了一句『對不起』給自己，在那之後警署的謠言很快平息下來。她知道是草薙擔心謠言會影響自己『戀情』，才主動說明一切。她在鬆一口氣的同時，感覺有點空虛。
小雪完全不放過她：「比起榊先生，你更想草薙先生約你？」
葵想反駁，可是深吸了幾口氣後，她的肩膀只能無力地垂低，接受了小雪的說法：「大概吧…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她很清楚，草薙已經明確地說過他們是好朋友。而且在這麼適合情侶約會的節日，他肯定約了他喜歡或想見的對象出去，但名單當中沒有她。
好朋友和喜歡的對象。不僅是名字不同，連劃下的界線也不同。
小雪望著葵苦澀的臉，心中悄悄嘆了口氣。
她跟草薙只見過幾次，主要是他介紹了一個大學朋友幫她補習時，跟她聊過一會。
她印象中的草薙對姐姐的態度很親暱，令她曾經誤以為他們是情侶。他也很會照顧女孩子的人，缺點也就是太會哄女人，很愛說甜言蜜語。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花心大蘿蔔，但也可以肯定是個大眾情人。那樣的男人，她不曉得姐姐為何喜歡。
她有點不屑地哼一聲。
「葵姐，既然都知道不可能，還是跟榊先生一起吧，我覺得他很好啊。」
雖然她沒有親眼見過榊，但是媽媽說相親那天榊有送姐姐回家，媽媽一看就覺得對方長得一表人才，是個好男人。而且這幾天他常打給姐姐，關心這樣關心那樣。
至少，一定比外表像花花公子的草薙優勝得多。
葵靜了一會，才說：「榊是真心的，我不能抱著含糊和逃避的心態接受他，這對他不公平，我想等自己想清楚再回應他。」
雖然葵說得平淡，但是眼中閃著堅決。
葵一旦下定決心，任誰也勸不動，所以小雪終於放棄追問。而且今天可是平安夜啊，她不想管那種糾結的心情，還是去約會比較愉快啊。
不過最後小雪也不忘叮囑道：「那好吧，最重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是，別搖擺太久。榊先生不會一直等下去的，終有一日他會放棄，到時你不要後悔才好。」
見到小雪肯走，葵鬆一口氣，起身把折疊雨傘放進小雪的手袋內，「知道了，你小心安全。」
說罷，她目送小雪離開。
轉身面對空無一人的家，葵微乎其微地嘆氣－－已經是第二年沒人陪伴的平安夜，她是不是太失敗了？
上一年她剛跟前男友分手不久，可是今年明明有榊先生邀請，她卻為了一些理由不去。不過她也沒後悔，推掉榊的約會是無可奈何，她不想隨便踐踏他的心意。但現在剩下她一人，始終感到有點寂寞。
從遠處傳來了朦朧的聖誕歌聲。
她不顧寒冷地打開一扇窗，歌聲伴隨著寒風，捲入溫暖的客廳。悠悠的歌聲變得更清晰，溫柔地唱頌著和平歡樂。
由窗外眺望出去，有些民居已經點起燈，到處閃著橘黃色的光點，但是那些光點都不能掩蓋到遠處的閃白色大光點。那是商店街的中心，現在矗立著一棵巨大的聖誕樹，聖誕樹最高的星星裝飾，正是在萬家燈火中最耀眼的那個光點。
昨天她下班就去看過一次，翠綠的樹葉被積雪覆蓋了大半，站在聖誕樹下的她仰望著彷彿高聳入雲的它；而從家裏看它，雖然耀眼，卻並不高大。
那沒什麼了不起吧。她如此想著。
她望著那副景色，任寒風吹起她的髮絲，聽那歡樂的歌聲夾雜著家中的電視聲，突然希望有誰可以緊緊地抱住她。
如同巨大的聖誕樹。
站在它腳下，所有冷風都被擋住，她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反而是被保護的那點點的溫暖－－即使微弱，但是連雪都能融掉的溫暖。
為什麼那麼簡單的事都不屬於她？
想著想著，她眼中的光點開始模糊地擴大，再分不清每一點。怎麼回事……她皺起眉眨眼，無意識地用手背揉眼睛。
濕潤溫暖的觸感。
所以說，她真的討厭節日氣氛，平時的她才不會那麼多愁善感。
－
下了樓才發現外面天氣有多冷，葵裹緊身上的牛角大褸，把雙手插入衣袋內，整張臉幾乎有一半都埋在圍巾下。
她不想讓自己整晚都深陷在自怨自艾的孤單中，在街上走著的話，就算因為看到成雙成對的人而感到寂寞，但至少她能忍住不因獨自在家那種小事而哭出來。
她討厭因為那些感受而哭的，看起來像是個笨蛋的自己。
「鷹宮小姐出外啊？請玩得高興一點吧。」大廈管理員老伯露出溫和的微笑。
「謝謝，聖誕快樂。」
看到老伯愉快的臉，葵只能露出無力而勉強的笑容。
透過玻璃門的倒影，她隱約看到自己略施脂粉的臉，眼眶還殘留剛剛哭完的痕跡，掩不住的通紅讓她看起來就是一條沒人理的可憐蟲，還是回家補補妝吧…？
但轉念間，她想到根本沒人會看到，就算看到也不在意，何必多此一舉呢。
她昂然推開門，接觸外面冷颼颼的空氣。
雖說是亂逛，但葵還是無意識地走到商店街中心的巨大聖誕樹那邊。不出所料地，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情侶，但她假裝沒注意到附近的甜蜜氣氛，只微仰頭看著聖誕樹。
旁邊一對情侶的喃喃低語傳入她的耳內。
『好冷呢。』軟軟的聲音。
『靠近一點。』
『嗯，涼太君的手也好暖。』
她想到榊，認識他的這一個星期她過得十分開心，除了第一次見面之外，她跟他還去了三次約會，兩次都是他遷就自己的下班時間，在車站附近的餐廳吃晚飯，然後到公園散步。
有次在公園，她說有點冷，然後榊二話不說就牽起她的手，放進他的大衣口袋中。雖然有點強勢，但她從心底感到陣陣暖流。
對她，他由一開始已經表明心意，讓她感受到他的真心。
如果今天答應了他的邀請，也許她就是那些情侶的其中一對，跟榊在一起其實她很開心，好像忘了所有不快的事，跟他一起過的時間總過得特別快。而且榊的為人也頗不錯，有時壞壞的，有時會很正經地談到他規劃的未來，也許……他就是那個對的人？
即使她拒絕了聖誕節的邀約，但榊也沒有生氣，反而發了短訊說下次約會時會有驚喜給她。這樣想著，她突然好想聽到榊的聲音。
她掏出手機，肩膀卻被某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啊－－！」
她慌忙捉緊因地心吸力而往下掉的手機，可是卻撞到另一個人。
「！！！」
她幾乎撞進那人的懷內，幸好那人及時一手摟住她胳臂穩定她的身子。
在她驚魂未定之際，對方低聲問了句：「你沒事吧？」
「沒、沒事，真的十分抱歉。」她連忙後退兩步向對方鞠躬。
說罷，她帶著歉意的笑容抬頭望著對方－－瞬間啞口無言。
上天真的很愛開人玩笑，即使要巧遇也不是如此老套的情節吧……她與對方，即草薙俊平，露出不亞於第一次在警署門口相遇的驚訝。這次，葵先回過神來，瞄瞄草薙，再把視線調到他身旁－－一個美女正滿臉好奇地看著她。
她露出了然於胸的眼神。
說得也是嘛，那個日子草薙怎會不跟別人約會啊……但是想像的事變成親眼看到的現實，她終究感到若有所失的茫然和刺痛。
「呃、好巧啊，草薙先生。」她勉強地打招呼。
那麼久沒見面，一見面就是那種尷尬的情況，草薙心中也是一片混亂，所以並沒有發覺她對自己的稱呼變得生疏。
「難道是俊平的朋友？」站在旁邊的美女見草薙沒有回應，主動說起話來，「怎麼只有你一個啦？對了，我們正準備慶祝聖誕節，你要不要一起來？」
俊平……？
親暱的稱呼讓葵的呼吸打亂了一拍，她看到那美女手上拿著某知名蛋糕店的盒子，而草薙則提著一個大紙袋，走的方向大概是車站那邊，看樣子是打算一起回家慶祝，還問她要不要一起，難道是故意的嗎？
瞥見美女精緻的妝容，葵才意識到自己與她的反差。
自己現在的臉好醜吧。為什麼偏偏是那個時候……她最不想讓草薙看到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
「不用了，我就不打擾了。」她露出禮貌的微笑。
即使想不顧禮儀地拔足而逃，但她的自尊不容許她變成弱者，而且她也不想令草薙以為她在意他，雖然她其實在乎到不得了。
她很想問那個女人是誰？他們是不是交往了？什麼時候的事？
但是她不能，也沒立場去問那些問題。
「鷹宮，你臉色不太對勁，沒事吧？」草薙卻不放過她，那個勢頭分明是要跟她繼續聊下去。
只見他伸出手撩開了葵的圍巾，讓她整張臉曝露在冷空氣中。
「你…」草薙驚訝地看著她，彷彿在問她為何弄得自己一臉慘澹的樣子。
「不用你管！」葵皺眉，按捺不住地揮開了他的手。
視線看到他後面的女人，她很不想現在失態，表現到好像一個失敗者一樣。但她心知肚明，自己一早就失敗，而現在他的體貼和女人的存在就是在嘲笑她。
這個時候，她手中緊抓住的手機發出聲響，有一通來電。
「抱歉，我還有事忙。」她仍是禮貌而生疏地笑著，說完就轉身背著草薙和那女人，按下通話鍵，「喂？」
「鷹宮小姐。」
榊溫厚的聲音傳入葵的耳鼓，她頓時驚喜不已：「怎麼是你？」
「那麼晚了，你還在警局嗎？」
「嗯……」對方有點擔心的語氣令葵既溫暖又心虛。她不敢說她人在街上，甚至見到一個她很想見的人，同時也看到一個殘酷的事實。而現在她就想念榊給她的好，她享受那種被牽掛的感受。
「聖誕快樂。」榊突如其來的說話伴隨著一絲緊張，「我只是想親口對你說，不好意思呢，打擾你工作。」
「不、沒有打擾我啦－－」她不知可以說什麼，那個人對她太好了，她跟他在一起一定會開心吧，「謝謝你，聖誕快樂。」
「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妥？」
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但葵還是搖搖頭。
「好啦，我就知道你在搖頭，對不？工作太累就閉起眼休息一下啊，不要太拚命。」他邊笑邊說，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他也在忙。
「好，你也是。」她回答。
對於這個男人的舉動，她真的被感動了。面對他的心意，她知道自己應該下決心、好好回應他。為他付出自己的真心，也許是值得的。
於是在他掛線前一刻，她又說：「…我有重要的話想跟你說，遲點見面再談吧。」
她收好手機，一抬頭卻對上了草薙的眼睛－－那女人早已不知所蹤，而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當看到她沒在通電話，他就露出了靦腆的笑容，恍惚一直在等她。
「喲。」他走到她的面前。
為什麼他還在？為什麼不和那個女人離開而回來等她？
有時候她好恨那個男人。
他好狡猾，真的好狡猾。也許他不是故意，也許那舉動只是他那種愛護女性的本能又發作。在最關鍵的時間點，他卻要牽絆著她。
她感到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在一瞬間再次動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