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那傢伙--把我的一切全部奪走。
第四。
「今天也沒有好轉嗎?」
「看樣子是治不好了,真可憐,他還是個孩子啊。」
「王妃也不去看他一眼啊…自從三個孩子都得病後就開始失常,不能再生孩子了。」
「聽說國王煩惱著要不要在民間找下位繼承人。」
本來閉目假寐的黑髮孩子睜開眼,瞪著那幾個竊竊私語的僕人。
「出去。」
微弱的命令把僕人嚇了一跳,不知何時坐起來的孩子正對她們怒目相向。
「…黃苑王子,你不可以坐起來啊。」為首的僕人慌忙地抿唇,掩飾剛才的心虛。
「沒聽到我的話嗎?出去。」被喚黃苑王子的孩子仍是冷漠地瞪著她們。
留美、芽衣、美知子、理惠。
他一邊掃視僕人們,一邊記住她們的名字。等他復原後,他要那班垃圾一個不留。
「黃苑王子請你躺回床上,我們現在就退下。」
黃苑瞇起眼睛看著她們畢恭畢敬地退出房間,才再次躺回床上。
都是一群只會說三道四的傢伙,他的父王怎會在民間隨便找個人來繼承王國啊,黑豹國的繼承人理所當然是他--第一王子,黃苑。
他硬忍身體的不適發出嗤笑聲,在空曠的房間�堙A笑聲顯得過份微弱。
笑了一會後,他把目光調到窗外。
外面清新的空氣他有多久沒嗅過?他也幾乎忘了在外面盡情奔跑的感覺是多麼暢快,忘了外面的世界,忘了他過去是個怎麼的孩子。
這個病把他折騰得半生不死,他由一個高高在上的王子變成被囚禁在房間的病鬼。每天忍受身體奇怪又強烈的痛楚,還有僕人的冷眼旁觀。
但一切都不要緊。
他望著黃昏的天空,開心地笑了。他很快就會好起來,可以回到父王母后的身邊,他一定會很快就復原、很快…
他皺眉,感到心臟突然疼痛起來,喉嚨有股熱氣讓他張口狂咳。
很快會好起來的。那時他可以去找父王,他會讚賞自己有多聰明機靈。
他艱難地扶著床邊坐起來,但疼痛沒有停止反而漫延全身,讓他難受得想吐。
很快會好起來的。那時他可以去找母后,她會把自己抱在懷�堥�護。
他用力摀住嘴巴去掩蓋咳嗽的聲音,放開手後,掌心上留上驚心悚目的血跡。
很快會好起來的。誰說的?他根本不會好起來,大家都在騙他。
他會死!
眼角開始濕潤起來,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龐沾濕了他摀嘴的手。
暈眩感讓他看不清房間的擺設,眼前只有牆壁上的白色。
他想不如就這樣死掉好了,但是他不能啊。兩位王弟都生病了,他身為大哥的更要負起責任--他是首要的繼承人,不可以輕易放棄。
黃苑伸手按住床邊的黃色按鈕,有點慌亂地喊道:「進來!馬上來救我!」
然後房門被僕人打開,黃苑看到醫生走進來,終於放鬆疲憊的身體,陷入黑暗。
吶、現在的樣子根本不像王子,很狼狽吧。
黃苑的病情一直惡化下去,其他二位王子都未見好轉。
另覓繼承人已是勢在必行,於是黃苑身邊的僕人開始減少,大家都為了找新王子而東奔西跑。
黃苑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神一直看著窗外的天空。他覺得害怕了,他寧願之前的僕人在他面前說是非,也好過身邊都是一堆生面孔。
「黃苑王子,該吃藥了。」一個像雕像般木無表情的僕人捧著托盤來到他床邊。
「擱在這�堙A我會自己吃。」
黃苑頭也不轉地回答,雙眼只顧看著外面,不想掉頭看到那個僕人。但透過玻璃窗的反映,他還是清楚看到那僕人的臉上浮起厭惡的表情。
僕人溫吞吞地走到床邊小茶几前放下托盤,另一個僕人突然衝進來,大聲喊道:「惠香,先別管黃苑王子,馬上過來幫忙,新王子來了!」
「是的。」僕人有點嘲諷地輕笑,「那,黃苑王子你好好地吃藥囉,我退下了。」
新王子?!父王真的帶來新繼承人?為什麼?
黃苑瞪大眼,他一直相信父王不會找別的繼承人,為什麼…那他算什麼?
新王子來了,沒用的自己就是廢物了吧?
「…父王母后,為什麼你們都不來看我?」他喃喃地問,回應他的卻只有彌漫著的苦藥味和寂靜。
他掉頭望去房門方向,感到門外一個人都沒有。
腳步聲從他的房門經過,沒有半點停留就離去。大家都去看『新王子』、去巴結他,像當初他們對自己做的事一樣。
「回來,什麼人都好,給我回來…」他喊,眼睛愈瞪愈大,死命望著房門。
他終於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那副德性終有一日會被遺棄吧。
「為什麼?父王母后,你們來啊。看我、我是第一王子,我才是第一王子!」
黃苑一氣之下把藥掃在地上,不顧身體是否承受到,狠狠地把藥丸踢碎。
他憎恨這個病、憎恨這個世界、憎恨那個新王子…不管是他愛的人還是他愛的東西,為什麼要把他的一切全部奪走?
「嗚!」他頹然跪下,心臟痛楚著,但他不哼一聲默默承受著。
他爬上自己的床上,抱住自己弱小的身體,看著黃昏時天空出現的橘黃色彩霞。
「黃」是他的名字,他對那樣的天空起誓。
即使一直留在這冰冷的囚牢�堙A他也要活下去--那時他要把屬於他的東西搶回來。
「右京王子,剛上完理論課馬上又要上算術課,你不累嗎?」
「不累,一點都不累啊。」如棉般柔軟的嗓音堅定地回答。
黃苑還是第一次聽到『新王子』的聲音,聽起來是十分乖巧的男孩。他勾起嘴角嘲諷地笑了,難怪大家都喜歡他。
「惠香,這是誰的房間?」輕巧的腳步聲在黃苑的房門外停下,還嘗試敲門看看有沒有人。
「這、右京王子不要管這個房間,反正很快就會空置下來了。」惠香大膽地高聲說。
自從新王子來了,大家都認定他是繼承人,僕人對快病死的黃苑當然更加肆無忌憚,毫不在乎被他聽到難聽的話,更常常對他冷嘲熱諷。
被這樣說,本來不打算開口的黃苑被撩起情緒,不禁說:「惠香,你這樣說就不對啦。你以為我死定了嗎?就算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會留在這�堿搧菮p啊,呵呵。」
門外的惠香顯然沒想過黃苑會回話,惴惴不安地說:「…右京王子,我們走吧。」
「第四。」黃苑喊道。
「咦?你叫我嗎?我是右京。」年幼的右京好奇地問,黃苑的話成功留住了他的腳步。
「你只是撿回來的,別把自己當成王子。對我而言,你沒有名字沒有地位,給你一個稱號已經是給你面子。你最好祈求我不會復原,不然我要你一無所有。」
最後一句既說給右京聽,亦是說給惠香聽。
右京抿緊唇不再說話,看來是明白了黃苑的意思。
黃苑在心中暗笑,現在的右京臉上是什麼表情,驚慌或生氣?不過他可以肯定惠香十分害怕了。
「第四,想保命的話不要再接近這�堙A不要讓我看到你。」
「黃苑王子你…右京王子,我們走吧。」
惠香慌忙拉著右京離開,只剩下黃苑倚著門無聲地大笑。
沒錯,第一眼見到他就要殺死他,殺死第四。
終於等到那一天--新開發的藥把黃苑治好了,而他馬上喚來第四。
坐在沙發上的他高傲地盯著第四,後者既無尊重又無怯懦,異常平靜地回看著自己。
黃苑看到的是跟他十分相似、也就是跟父王很相似的臉,這就是第四被選中的原因吧。
他突然對第四起了憐憫的心,可是第四的所作所為卻是他永不原諒的罪過。
按住因手術而失明的左眼,他開口:「初次見面,第四。」
這個稱呼勾起右京的記憶,只見他刷白了臉、單膝下跪,回答:「初次見面…哥哥。」
「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他笑,「『想保命的話不要再接近這�堙A不要讓我看到你』。」
右京微微抖顫,然後點頭。
「現在,我看到你了。你覺得會有什麼下場?」他收起嘴角的微笑,冰冷地看著低頭的右京。
「死。」
沒想到右京真的有種回答,黃苑對此感到不滿--他應該哭著哀求自己放過他,而不是回答正確答案,真沒趣。
為了手術而失明的左眼很痛,而他的代替品卻雙眼炯炯地直視他。要是他真的依言殺死第四,就太便宜他了。他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
「錯了,我要你把眼睛還給我,我要挖掉你的眼睛。」
話畢,身旁的侍衛一把抓住右京,迫他站起來看著黃苑。
「為什麼?哥哥?」右京眨著無辜的眼神,不解地問。
黃苑緊咬唇,那個懵然無知的第四竟然敢問他為什麼!他竟敢無視自己所受的痛楚,毫無愧疚地和父王母后生活!
他真的好恨、好恨!
「殺了他。馬上殺了他!」
四周的侍衛一同湧上去,在混亂之際右京跑到門口正想逃走,門卻被外面的人打開了。
「王妃?!」房�堛漱H,包括黃苑都十分驚訝。
母后終於肯見他?他是不是得償所願?他搶回一切了……
「右京!」
黃苑僵硬地看著他最愛的母后撲向第四,緊緊擁住他、喊著他的名字。
「你們要對右京做什麼?右京是我的寶貝!」她圓瞪著眼,慌亂地看著眼前的所有人。即使感到害怕,她還是來救右京,把右京置在身後。
這個位置本來是屬於黃苑的。
「我要帶右京離開,不准你們傷害他。」
她挽著右京的手退到門口,一眼也不瞧著黃苑,一步一步退出去。侍衛們為難地看著黃苑,不知該不該服從王妃的意思。
「讓他們走,你們也退下吧。」
他獨自窩在沙發上,意識到沒人會再關心他,他的專利早就被人奪去,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他慘澹地笑了,右眼不斷滑下透明的淚珠。
現在第四即使死了也不能洩他心頭之恨,第四擁有的事太多了多得讓他嫉妒到死。
就像第四把他的一切搶走、令他身邊的人離開一樣。他也要把屬於第四的一切搶走,他要第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人和東西一個個走掉的滋味。
最後他下達的命令是:把第四的名字奪走,以後所有人都只可以叫他『第四』;他的房間移到城堡最深處,永遠孤立起來;最後,把他丟到野獸高,眼不見為淨。
在橘黃的天空下起的誓言,是他一輩子的囚牢,只有仇恨和折磨能讓他生存下去。
「母后,我來看你了。」黃苑故作輕鬆地笑說。
背對他的弱小女子轉過身來,對他綻放燦爛的笑容,說道:「你來了,右京。」
「你叫伊織?別管膽小鬼了,來我身邊。」黃苑向鬈髮少女伸出手,說道。
「為什麼要傷害右京?」
她別過臉不去看黃苑,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黃苑泛起一貫的微笑,說:「因為第四是我的玩具啊。」
「茅,你想保護伊織嗎?那向我效忠。」黃苑抓住私下潛入城堡的茅,勾起微笑。
「我不會向你效忠。」
他堅定的話讓黃苑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似乎要置他於死地。
「……我可以為你提供右京在學校的情報,只要你答應我不傷害伊織。」
「親吻我的手背,向我起誓吧,吳羽。」他把手遞到短髮少女面前。
吳羽一臉不屑地回答:「我拒絕。」
「不要頂嘴啊兔子,不然我會折磨你、撕開你的肉。」
他冰冷地盯著發抖的吳羽,直到她的唇在他的手背上烙下的一吻。
「我回來了,哥哥。」單膝下跪的右京,如此說道。
黃苑漠然地點頭:「歡迎,我的玩具。」
搶奪、瘋狂地、無止境地搶奪。
被鎖鏈緊緊綑綁著的他,每口氣也是為恨而呼出。
他的恨已經根深柢固,他的牢籠不會再打開。
直到天空永遠沉入黑暗,永不泛起半點橘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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