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ka's side(番外)
車外的風景倒退著。離目的地愈近,櫻井琉夏就愈發緊張。
他不自覺地拉拉白色西套的下擺,再檢查西裝內的戒指盒,毛絨絨的觸覺在他指尖漫延,心稍微踏實下來。
旁邊傳來溫柔的笑聲:「琉夏,你不用緊張,不會趕不及的。」
櫻井太太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拍了兩下。
「是急不及待想見到斑比吧?」
「媽媽…我只是有點緊張,有點。」
察覺手緊緊抓住戒指盒,剛才那番話就像狡辯般的,於是他不好意思地乾咳一聲。
「好啦,媽媽不會取笑你。想當年我嫁給你爸爸時,你爸爸對我說結婚前那晚他都睡不著,擔心婚禮這個那個,還說害怕我會逃婚呢…真是個傻瓜。」她一邊說,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景,一臉陶醉。
「是喔。」琉夏拘謹地笑笑。
那個屬於櫻井家的回憶,他只是個局外人。
『媽媽』對他而言其實頗為陌生,他小時候幾乎也沒有跟媽媽說過什麼話。不是媽媽對他不好,只是她的態度讓自己感到自己是個外人或者貴賓,但卻不是『家人』。
所以現在即使關係已經大進步,但他還是無法向她打開心扉,而且對兩人單獨相處感到拘謹不安。
如果斑比現在在這�奡N好,至少她可以跟媽媽聊天,讓媽媽開心一下。
「琉夏,爸爸完成手頭上的工作也會趕過來,他說一定要見證你們結為夫婦的那刻。」
媽媽輕拍他的大腿,彷彿要向他保證般。
「啊…要是來不及就別來吧,沒關係。」
轉瞬間,他看到媽媽受打擊的臉,慌忙補充:「是說,可以給他看相片或錄影,所以不用特地趕過來看我的婚禮啦。」
媽媽收回放在他腿上的手,有點慍怒。
「『你』是我們的兒子,是特別的存在。所以你的婚禮,爸爸說一定要來。」
「對不起。」他像做錯事的孩子般低頭道歉,別開臉去看外面的景物,幾秒後又再小心翼翼地低吟:「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抱歉,是媽媽語氣過重了,不要生氣…」
他搖搖頭,不再開口。
「琉夏,要幸福喔。」媽媽嘗試以愉快的聲調緩和氣氛。
但是琉夏不搭話,車廂中只有引擎開動著的聲音,司機木無表情地開車,後座兩人的表情凝固了般。琉夏盯著車外的建築物飛逝而去,心中希望快點去到會場,可以逃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氛圍。
彷彿過了半世紀,突然車子急剎停。兩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琉夏,臉色突然大變。
「發生什麼事?」媽媽靠前去問司機。
穿著黑色西裝的司機先向車外東張西望,然後說:「前面的車子毫無預兆地停了,我下車看看,請你們稍等。」
車門被打開,流動的空氣湧入車廂。
明明是琉夏剛才一直渴望的新鮮空氣,但他卻不其然地打了個冷顫。
空氣中混和一種血腥味,熟悉又陌生。
他想起了生病的自己被帶去醫院的途中,一下急剎車後就是那種血腥味充斥鼻腔和咽喉,病得糊塗的他只感到媽媽的手緊握住他,最後剩下是他死也不肯放、卻被醫生無情拉開的手,漸漸變得冰冷。
「琉夏!」
媽媽擔心的叫聲在他耳邊響起,他的酷容才勉強收歛起來。
「司機說前面發生了…車禍,現在無法行車。放心吧,一定會趕上的。」
她雖然這樣說,可是也一臉擔心的。
「車禍……?」琉夏重複,「是警惕,不可以啊…回去!我們回去吧,不要去教堂!」
「說什麼話--」媽媽握住他的手,僵硬又冰冷,好像跌入冰窟的觸感讓她震抖。轉瞬間,她知道琉夏想起什麼。
她更是用力去握住琉夏的手。
「有媽媽在身邊,別怕,沒事的。」
「不可以去。一定會…一定會……」他揮開她的手。
「冷靜點,不要緊張。」媽媽捉住他的胳臂,希望把溫暖傳給他。
她從沒有看過琉夏失控,現在的他恍似不屬於這個世界般,臉色發白,連戒指盒被無意中丟了出來也渾然不覺。
「一定會…」
「會怎麼?」
「會…會害死身邊的人!都是我害死他們的!」他大喊,然後緊抓著頭髮,痛苦而悲傷地哭了。
媽媽不知道他原來一直抱著那種心態,十分詫異。
「我不可以得到幸福的,這個車禍警戒了我,我沒這個資格!」
媽媽把他擁入懷內:「傻瓜,沒這種事。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錯,不要再責怪自己了。」
聽著琉夏承受極大痛苦的哭泣聲,她也濕了眼。
「琉夏你絕對值得得到幸福的。」她撫摸他的髮絲。
「……」
「你是個纖細的孩子,剛來家的時候也總是客客氣氣的。初時我們以為你只是害羞,可是……之後你常常都很晚才回家,這讓我們很擔心,也十分生氣。於是有一次我悄悄地跟蹤你外出,發現你在草叢中亂逛,找什麼的樣子。」
她忽然停下來,在包包中窸窸窣窣的找尋著。
琉夏仍是靠在媽媽的肩上,直到一件小東西放在他的掌心中。
「…手機吊飾?」
「那個是櫻草圖案吧?妖精之鑰匙,可以把人帶到思念的人身邊。你每天都在找這種櫻草,希望可以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對不對?我們不了解你的心事,爸爸還為這件事揍你,事後我們都十分後悔。」
「……」
琉夏愣愣地看著櫻草吊飾,有什麼哽在喉嚨令他很不適。
櫻草表面漆料有點剝落,銀色的外框不再閃閃發亮,有點灰色摻雜著,可見這不是最近才買的。
「我希望這個可以代替真的櫻草,雖然不能令你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但是你大概會開心。…琉夏,我們一直都很想更加疼愛你,讓你感到開心幸福。如果你是個討人厭的孩子,我們又怎會希望你幸福呢?所以啊,你絕對值得擁有幸福。」
媽媽帶有哭音的話,深深撼動了他的心。
斑比曾經對他說過,他擁有家和家人。
當時他戲言:「當然囉,我們很快會建造屬於我們的家,還會生一大堆孩子。」
而斑比羞赧地捶打他,說,我是說你的爸爸媽媽和琥一啦。
他只是一笑置之。
怎麼敢奢望這種事?他有斑比已經足夠。
但是,那道心牆正急速瓦解。
「…我真的可以嗎?」
像怕知道答案而小心翼翼的孩子一樣,他的聲音十分柔弱。
「嗯。」媽媽一邊點頭,一邊拿面紙去擦眼淚,突然瞪圓眼,「真是啊,我在幹什麼?兒子的婚禮都未開始就哭成這樣子……」
「媽媽即使是妝花掉,也很美麗啊。」他微笑,然後把櫻草吊飾掛在手機上。
媽媽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司機,快點抄小路!要是因為遲到而害我娶不到老婆的話,我會一輩子纏住你喔。」
那孩子真是……不管怎樣,能恢復元氣實在太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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