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準你用那種嫌棄的口氣跟我說話!」伴隨著這句話的是一個酒嗝。
草薙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那個女人明明是人模人樣,但一喝醉就沒儀態到極點,竟然還打酒嗝,真的受夠了。
他煩躁地抓抓頭髮,想不管她就入房睡覺。
可是,眼看葵因得不到他的理會而噘起嘴就像小孩子一樣,他心中又泛起心疼。
其實說到底都不是她的錯,要不是她的前男友給她喜帖,她也不會因為傷心而去喝悶酒…就像他之前知道湯川和內海成為情侶去買醉。
喝醉那晚的情景,他只能記起模糊的輪廓。他爛醉的模樣肯定也很難看,但當時只是陌生人的葵也沒有厭惡地照顧他啊。
想到這�堙A他嘆一口氣,走近沙發。
「好了,女皇也要乖乖地睡覺的。」他扶住葵搖搖欲墜的身子,再望望黑色硬皮沙發,心想她睡在這�堣@定很不舒服,於是決定讓她佔據自己舒服的床。
被他帶著無奈的話語安慰,葵不再噘嘴。
摟住她的後肩,他另一隻手抱起她雙腿,想把她抱到房間去。
「唔。」
葵眨眨迷茫的雙眼,直盯著草薙近距離的臉,突然間又掙扎起來,用力踢著腿。
「我認得你!」她生氣了。
因為她的掙扎,草薙把她再次放在沙發上,好看的眉毛又皺成一團,他就隱隱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現在又是怎樣了?」
「你是草薙,壞人壞人壞人!」她推卻他的懷抱。
草薙雖然很慶幸她認到自己,可是下一句是什麼意思--竟然說他是個壞人?他當她在耍脾氣,帶點無奈地低笑一聲。
「笑什麼!!!哦--我知道了,你這個壞人是故意的,以為笑得好看我就會原諒你?告訴你,門子都沒有!」她憤然地說。
欸欸到底發生什麼事,他不記得自己有惹她生氣需要她原諒啊。
「因為心虛所以不說話啊?」她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拉向自己,「我最討厭你了!」
冷不防被她扯住衣領,他伸直手臂壓住沙發,才沒有跌在她身上。不去想現在的曖昧姿勢,草薙對她開口閉口都說討厭自己,感到十分不滿。
要知道不是他救了她,現在她就被那個白痴輕佻男帶去酒店了。
「喂,為什麼討厭我?」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的。」可是她比他更不滿,用力絞住他的衣服布料。
「鷹宮。」他心知她失去常性,只得順著她的話去。
…………………………
草薙感到她抓住自己衣服的力度減弱。
以為叫她名字會有更佳效果,他有點遲疑地喊:「……葵。」
啊,抓衣服的力度卻變強了。
她說:「你說,我是個沒人愛的女人對吧?」
他低頭,只見她睜著迷茫的眼睛,抿著唇露出強忍住不哭的表情。
像個孩子。這是草薙的感受。
「一年,只不過是短短一年,他竟然要結婚了。我和他明明在一起四年,為什麼他最後不選我?我到底哪裡不好了?」
草薙知道她口中的『他』,就是那個拋棄她的男人。他不想聽她說起那個話題,但是那些話她一定憋在心中很久。她心思慎密,又愛面子,所以不願意其他人替她難過,相信也不肯跟別人說那件事。
如果說出來的話她才可以繼續前進,那麼現在就是大好機會。
草薙摸摸她的頭,像是鼓勵她,輕聲說:「我聽你說。」
他的溫柔觸動她心中那抹痛,她放開了他的衣領,讓他與她並排而坐。
然後,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著跟『那個他』的一切,雖然不清醒,但那些記憶深印在她腦中,不費吹灰之力都可以憶起。
經由朋友介紹而相識、他最初只是個初進社會的上班族、提出交往的那天是雨天、假日的約會、吵架冷戰。
草薙一直留心地聽,他以為疲倦的自己很快會睡著,但是看著她時笑時怒的臉,聽到她懶懶、帶點撒嬌的嗓音,他意外地一點都不累。
然後她說到一年前某天的晚上--
「…他就這樣平淡地在晚飯後跟我說分手,連一個原因都沒有,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我起身離去!這樣我根本不知道要給什麼反應,我想罵他啊,但是、但是……」
她不同剛才的平靜,雙眼泛起紅圈。
「雖然很生氣,但是我想不到要罵什麼,又不是罵完就可以消氣,我不想最後變成那樣,好討厭啊真的好討厭!」
討厭那麼懦弱地逃走的自己。
她的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被她用力抹去。
看到她那副模樣,草薙想抱緊她。但是作為朋友…只想作為一個朋友的話,他覺得不應該這樣做。於是他別開臉,任由她抽泣直至停止。
後來是葵哭累了先睡著,在說到他們去溫泉旅行,咚的一聲把頭靠在草薙的頸窩。
從他的角度只能隱約看到她已然閉上的眼,他終於露出笑容。
「乖女孩。」他拍拍她的頭。
少了她的聲音,整個公寓都靜了。他的手指慢慢地梳理著她有點凌亂的短髮,那時她的呼吸已經平穩。
知道她熟睡,他有點無聊地玩起她垂落在他胸膛的一小撮頭髮。
女生,真是奇妙的生物。
從中學開始,草薙就是這樣認為。他喜歡她們,因為每個女生都很有趣,不管怎樣都看不膩。他從小就擅長與女性來往,加上圓滑的交際能力,漸漸地他身邊總圍有一堆女生。但自從他交了女朋友卻不同,他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所有女生,但是他的女朋友生氣了,其他女生也生氣,說他花心風流,一個個都對他充滿怨言。
他討厭那時她們的嘴臉,很快他的女朋友要跟他分手,其他人卻圍回來了。雖然之後一直都有跟不同的人交往,但是每一次發展到那個階段,他就覺得煩。
他想,他果然是不適合談戀愛。
對於葵,他很矛盾--想更進一步,但想到交往之後的光景,想到她終究一日會露出令人厭惡的嘴臉去責難他,他就卻步了。他不想破壞兩人現在的關係,這樣很好啊,他們可以互相關心而沒有負擔與傷害。
很完美,不是嗎?
草薙把她小撮的髮絲繞在食指轉了幾圈,一放開……又回到原狀。她的頭髮不單柔順,在這麼近的距離,他還能嗅到一陣陣髮香。
也許他對內海也一樣,懷著喜歡所有女生的心情而喜歡上內海吧。
他想如此說服自己,但他很清楚那是不同的--他為了內海而喝悶酒,嫉妒湯川,這些是從來沒有過的心情,他討厭這樣的自己。
「嗯……」葵輕喃,動了動身子,更加靠近他。
他從思緒中抽身,觸上她有點冷的手背,發覺她因為熟睡而體溫下降,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忘了把她抱到床上去睡。
抱起她那刻,她倒是自動自覺摟住草薙的頸項,繼續往溫暖源頭鑽去。
為免吵醒她,走去睡房的途中他也盡量放輕動作。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置在床上,幫她蓋上被子,她恍惚不滿地哆嗦了一下,大概是因為床太冷了。
「輪不到你來嫌棄。」
他可是把舒服的床讓給她,自己睡沙發耶!
這樣想著的他,從櫃中取出棉被,然後想起什麼般,走到廚房左翻右翻,把頭痛藥放在鬧鐘旁的矮桌子上。
她喝了那麼多酒,明天一定頭痛得很難受。
又盯了她一眼--她臉上已經沒有任何不滿,舒展的眉顯示她睡得很安穩。
想到自己為她一次又一次的擔心和衝動…唉,算他拜託她,別再折磨自己,也別再折騰他了。
結果他沒有問到為什麼她討厭自己,一直被她牽著鼻子走。
算了,大概因為醉了才亂說話吧。
他窩進硬皮沙發中。
_*
聖誕節的氣氛愈來愈濃烈,草薙一個人走在街上,下意識低頭,不看四處高掛的漂亮燈飾和人們愉悅的臉。
突然,他的眼尾餘光捕捉到一個閃閃發光的小東西,被吸引住,本來略為急速的腳步倏地停住。
天氣已經很冷,他把圍巾拉高些許,防止冷風竄進他的頸項。
眼睛則一直盯著被櫥窗燈光照耀的那個東西。
站在門口的女職員見狀,馬上走過來。
「你好先生,是不是在挑禮物呢?」她順著他的目光,「你的眼光真好,那條項鍊可是我們店的首席設計師所設計,是大熱的送禮首選。吊墜是水滴形,鑲有粉晶,女孩子都很喜歡那種小巧可愛的設計。對了,
在聖誕節前夕這段期間,我們店還提供免費刻名的服務,讓項鍊變得獨一無二。」
他仍是定神地看著項鍊。
已經能想像到項鍊戴在她頸上的樣子,粉晶的淡粉紅色與她淺褐髮色很相襯。
以為草薙因想到女朋友而勾起嘴角笑了,女職員不由得慨嘆:「先生,當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草薙不懂作反應--剛才她說女朋友?
「那麼,請進來,我把項鍊拿出來給你看看。」女職員做出『請』的手勢。
草薙凝望著女職員的背影,不自覺隨著她走了幾步。
「對了先生,你要不要把名字刻在項鍊背後?你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
剛來到櫃檯前,女職員轉身卻發現草薙沒有跟過來,她再望出去街道--雪緩緩地下著,在一片人海中早已經不見了草薙的蹤影。
她搔搔頭,覺得剛才那句回應大概是錯覺吧。
他說,Aoi。
草薙想剛才一定是自己頭腦不夠清醒,或許是女職員的推銷手法太高超,所以他才會下意識回答了。
「喲,怎麼一直都不理睬人家?」
身邊傳來一聲嬌嗔,草薙望著那個長髮美女,只露出掩飾一切的笑容。
放眼望過去,幾十個男女擠在長桌子的兩邊談笑風生,他也是其中一份子。沒錯,他答應了好幾場的聯誼,今場大概是這星期的第三次。稱不上是厭惡,但他真的提不起勁在這�堿y連。
「沒什麼,就有點累罷了。」他回答。
「該不會是昨晚發生什麼令你疲累的事?」女人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手指輕輕搔著,眼神充滿誘惑。
他冷淡地搖頭:「工作。」
這個女人不是警署的同事,好像是跟著她朋友一起來的,一來到就馬上坐在他旁邊滔滔不絕地說著她自己的事。
進取型的女生他一向不討厭,但…他嘆一口氣。也許真的老了,也許因為最近參加了太多聯誼,他不想再對那女人說半句話。
「對喔你是刑警呢,最近在查什麼大案件,人家想知道呢。」
這樣說著,女人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略濃的香水沁進他的鼻息,他不著痕跡地別開臉:「很抱歉,案件的資料是不能洩露的機密。不過,也沒有什麼大案件。」
「欸,那你又說很累?果然是在晚上做一些不乖的事啊。」女人大發嬌嗔,食指輕輕點住他的胸膛。
他不說話,假借喝飲料為名,避開她親暱的身體接觸。
再遲鈍的女人也知道他在拒絕她,於是她又閒聊幾句後就走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較為熟稔的同事--城之內 櫻子。
「世界變了,真沒想到我們貝塚北的聯誼大帝竟然會對女人露出一張臭臉。」城之內一邊呷著手中的飲品,一邊調侃道。
草薙睨了她一眼,馬上反擊:「世界真的變了,連你都會來聯誼。」
「我從來沒說過不去聯誼,」城之內笑著坐在他旁邊,「認識異性是成年男女的必需品,只是我沒有挑中你出現的聯誼罷了。」
他輕哼了一聲作回應。
城之內直直盯著草薙的臉,接著想到什麼般,難以置信地瞪大眼:「本來我也一笑置之,但現在親眼看到你的反常,我不得不想……難道說那件事是真的?」
「什麼?」他不解地挑眉。
「就是啊,有謠言說你跟總務部的誰誰認真地交往起來,甚至公然在警署談情說愛,難怪你對其他女人都失去興趣了。」
草薙驚訝得張開嘴巴,他怎麼不知道那種謠言?
……對了,那天因為誤會鷹宮被土田針對時,他的確衝到總務部找人,加上在自動販賣機的對話,那些嚼舌根的人應該因此加油添醋傳出那個謠言。想到葵因為謠言而不開心,他就著急了。
「不是這樣,我跟鷹宮只是好朋友。」他義正詞嚴地說。
城之內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草薙會如此認真地否定--看來這次真的有戲唱啊。
見城之內笑得燦爛,他更加急:「我跟她真的什麼也沒有,你別跟其他人亂說!」
「好啦只是開玩笑,你緊張個什麼勁?我早就猜到,像你這種沒有腳的鳥兒不會只停留在一個人身邊,只對一個人溫柔。」不過這一次……她露出期待的笑容說:「叫鷹宮對不對,真想見見她的真人。」
突然,一把甜膩的嗓音插入:「你們在聊什麼?誰是鷹宮?」
是剛剛那個女人,看來走了一圈,目標始終鎖定於他。不知怎地草薙就是討厭她,進取不是不好,但她死纏爛打到令他討厭的地步。
城之內不待草薙反應就開口:「是我們警署的一個女孩子,最近有謠言說她跟那位草薙先生在交往。不過請放心,他本人已經徹底否認了,所以應該是那個女孩一直纏住他,你說是不是很過份?」
最後一句是她故意亂說,目的當然是測試草薙的反應。
果然,草薙不滿地瞪著城之內,但礙於有外人,他選擇一言不發。
那女人以為城之內在給她表現的機會,於是馬上接話:「嗯,那個鷹宮太過份了!我最討厭就是死纏爛打的人,她肯定是長得不漂亮但自視甚高;給一點甜頭就會以為對方喜歡自己的妄想女;為了有人要,不管自尊倒追男人,真醜惡!」
女人說得義憤填膺,而城之內留意到草薙臉色變黑,只得忍住笑意。
「搞不好就是她自己散播謠言,希望利用輿論壓力令草薙先生屈服,真是充滿機心的女人,草薙先生--」
女人終於看到草薙的臉色,心一驚,她沒有說錯話,他是討厭那個叫鷹宮的女人吧?
「呃……」
城之內知道她說得太過,慌忙打圓場:「我們就別提不開心的事了,來玩就是要開開心心。來,一起喝一杯。」
說罷,她把草薙面前的玻璃杯交到他手上。
然而,草薙毫不領情,重重地放下玻璃杯,發出了頗大的聲響。在場的所有人都留意他們的方向,整個氣氛凝固了。
草薙霍地站起來,怒瞪女人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城之內深深看他一眼--她從來沒有看過草薙如此明確地表示他的怒氣。像草薙那樣圓滑的人,一旦戀愛了也跟普通人沒分別。
雖然他戲謔過全世界的女人都是他愛人,因為他不懂得戀愛。
但,他那不是懂得了嘛?只想停留在一個人身邊、只想對一個人溫柔、只關心一個人、只為一個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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