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流言,就是不管你怎樣解釋都不會輕易消失的東西。
它像是外頭的雪一樣,綿綿不絕地下著,愈積愈厚,愈滾愈大。在不知不覺中,把未成形的東西掩蓋起來。
鷹宮葵分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右手無意識地攪拌著面前的咖啡。
望著對面大口大口吃完草莓慕絲蛋糕,再進攻起芒果奶油蛋糕的內海,葵不禁皺起眉:「我到底上世做了什麼壞事,竟然在今世認識你那種餓鬼。剛才才吃完午飯,現在還點了三種甜品。」
內海塞滿甜品的嘴巴勉強地吐出一句:「你…難道…不知道…甜品…是用第二…個胃來消化……的嗎?」
葵苦笑著呷了口咖啡,續說:「你男友怎麼能忍到你那種食相,根本是隻小豬。」
「老師才不介意,他還覺得我太瘦,吃胖一點更好!」內海抹掉嘴角的奶油,話鋒一轉,「別說這筆,你果然在跟草薙前輩交往吧?」
霎時間,葵被未吞下喉嚨的咖啡嗆到。
「咳……咳咳…」
面對葵如此緊張的反應,內海雙眼發亮:「果然是這樣!我就說嘛,謠言那種事雖然是空穴來風,但未必無因,一開始我就覺得你們十分匹配……」
終於,葵平順了呼吸。她用紙巾抹抹嘴角,說:「你別相信謠言,這件事情不是這樣的。我和草薙先生根本沒有在交往,我們是朋友,還是因為你的緣故才變成朋友的。」
內海鼓起臉頰:「怎麼你跟草薙前輩一樣否認啊?」
知道草薙也否認這件事,葵抿抿唇,突然感到心�埵麻I悶,但表面上她只是淡然一笑:「我們當然會否認,就說那不是事實,那天他是擔心朋友有事才來找我。如果換成你或你的男友出現問題了,草薙先生也一定會匆忙趕去幫他。」
也不知那番話是為了說服內海還是自己,她說得很堅定且與草薙劃清界線。
但內海並不相信:「才不是,你難道不覺得草薙前輩對你是特別嗎?我跟他共事這麼久,他肯定是對你特別看待。」
葵無聲地嘆一口氣。她曾經也是這樣認為的,不過再特別也只是對朋友的看待罷了,對方已經親口說過只把她當成朋友,她再幻想就是自己丟臉啊。
於是她搖搖頭:「他那個人……對每個女人都是特別。」
「怎麼會!城之內小姐跟我說了,她在幾天前的聯誼會上看到草薙前輩對一個女人生氣,就因為那個女人喋喋不休地說你的壞話--」
葵提高聲量,打斷內海的話:「如果喜歡我,那他為什麼還去聯誼?」
內海被堵得答不上話來。
葵深知,內海就是那麼單純又無機心、只想要撮合她和草薙的傻瓜。只是再聽內海下去,也許她本來就動搖的內心會被內海說服。她不敢再猜測他的用心,不想得出千個萬個可能性,然後讓她像個大白癡般心存幻想,她已經決定把草薙當成朋友。
「不過……」內海不服輸,吶吶地開口,「草薙前輩真的從來沒有為誰生那麼大的氣,城之內小姐還說想見見改變草薙的那個你。」
「不是特別與否的問題,每個人都會生氣,只是你沒見過草薙這麼生氣才覺得驚奇。」不想跟內海爭辯,說完這句的葵低頭食著放涼了的香橙梳乎里。
內海始終覺得草薙是喜歡葵,但臉露不悅的葵擺出明確拒絕的態度,她暫時不再在這話題上兜轉。
「對了,二十四和二十五號我會跟老師去旅行,你要什麼禮物?」
一想到可以跟湯川去旅行,內海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你們玩得開心點,我就不用禮物了。」對於湯川和內海之間的感情,內海值得有一個那麼疼愛她的男友,因此她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開心。
「那二十四號晚上你有約會嗎?」
二十四號…是平安夜啊,那種日子大家都跟男友一起過,她當然也沒有什麼約會了。但內海那種笑容肯定又在打壞主意,於是她點點頭。
「有啊,有個高中朋友會來找我。」
不如跟草薙前輩去玩,就算是朋友也可以一起過嘛--聽到葵的回答,內海心中早已想好的台詞沒能說出口,她為自己再次的失敗而噘起嘴唇。
「就算沒有約會,我也不會跟草薙去約會啊。」
「!!!」內海對葵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而驚訝不已。
葵就知道內海不會輕言放棄,她是很感激內海的好意,但是已經不能再讓內海搞局了。於是,她喝掉最後一口咖啡,直直地看著內海。
「…薰,聽我說,不要撮合我們了,那件事是不可能的。」
內海被葵的嚴肅嚇了一跳,一瞬間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不、不要也沒關係……我只是、只是……」
看到內海擔心她生氣而試著解釋,葵馬上心軟,臉上的嚴肅轉為無奈。
「草薙他…」
雖然葵不想走這一步,但現在看來,她不好好說明一切的話,內海不會放棄。即使自私,但她想堅定自己的心,不再沉淪下去。
內海知道葵準備說的一定是重要的事,於是她屏息以待。
在靜默中,葵把手中的咖啡杯握得很緊,緊得指節發白。
把她推測出來的事告訴內海,這樣真的好嗎?可能她推測錯了,那就白白地害別人誤會草薙。可能她的推測對了,但那個結果不單傷害草薙,甚至連湯川和內海也會受到衝擊。
草薙其實一直在暗戀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內海你啊,所以他不會喜歡我的。
她該為了阻止內海再擾亂她的心情而把那番話說出來?
她能夠嗎?
良久,她鬆開了握住咖啡杯的手,喃喃地開口--「其實…我有了喜歡的人。」
_*
草薙趁著休息時間上了警署的天台,由於這幾天都沒有下雪,幾天前的積雪都被掃走了。他想在那�堜漅皕洁A一個人清靜一下。
推開天台的門,一陣寒風馬上灌入他的衣領,他縮一縮肩膀,不讓自己卻步地走出去,然後馬上關上門。
這�埵n安靜,只有風聲而沒有半點人聲,他為此感到欣喜--這幾天他已經受夠了那些如同大雪的流言蜚語,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那天聯誼會他反常的行為在警署傳得沸沸騰騰,即使不是城之內說的,總有一、兩個在場的人聽到他和那女人的對話,結果他喜歡鷹宮那個『事實』就傳得更沸騰。他其實並不在乎那些說他與鷹宮交往的流言蜚語,應該說他早習慣了被傳緋聞,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反正不管它,幾天後它就會消失。
依著天台的欄杆,草薙深深吸一口煙。
可是,他之前衝去總務部找鷹宮的事還未平伏,聯誼會的事就出現了。在雙重事件下,那個謠言就愈來愈誇張,幾乎大部分人都相信。他知道鷹宮一定會在乎那些話,所以他才去澄清一番。結果又被說成狡辯、維護戀情的做法云云,他真的無力了。
緩緩吐出白霧,他修長的手指在欄杆上無節奏地敲著。
「竟然覺得好麻煩,果然是老了吧?」
他的話回盪在空氣中,沒有人回應。
草薙從來沒有討厭擁有龐大的人際網絡,但是每個人,不管熟與不熟,總要在跟他對話時加插一句『怎麼不去找你的鷹宮呢?』,他不勝厭煩,也不想鷹宮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討論對象,那樣太不尊重人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眉頭緊皺著,又吸了口煙,然後有點洩氣地呼出白霧。
「草薙前輩?」一聲叫喊在他身後出現。
他轉過頭去,看到內海站在天台門邊,正打算走過來。
「有事找我?」他說,同時捻熄煙頭。
面對外面的寒風,內海有點猶豫著應不應該走出來:「那個…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事,不過還是希望跟你私下談談。」
「我現在進來,我們找個地方再談。」
他步向大門,可是內海已經快步走了出來,還把門關上。
看到內海的身子在寒風中瑟縮著,草薙眉頭皺得更緊:「這�埵n冷啊,還是回去室內再說吧?」
「�堶惜j概不能談話了,這�奡N好。」
內海指的當然是說八卦的人,所以她是來說關於那個謠言的事?還是鷹宮有什麼話要傳達給他?說起來,這段日子他都沒有去找鷹宮,以免又招人話柄。現在看到內海,他馬上想起鷹宮……唔、有點想知道她的現況。
內海走到他的面前,臉上有著無比認真的表情。在距離他幾步之隔,她深深地彎下身向他鞠躬:「真是非常抱歉!」
草薙不解地盯著內海,而她仍是低著頭。
「……到底什麼事了?」
對於他的問話,內海站直身子並向天舉起三根指頭。
「我實在不應該一股腦地撮合你和葵,現在令你們的謠言滿天飛,為你們添麻煩,真的十分十分抱歉,我發誓以後我不會再做那種事。」
還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原來…
草薙對她說出的話感到好笑:「不關你的事啦,是我的風評不好才會有這種謠言傳出來,你不用自責到特地跑來道歉。」
內海露出為難的表情,又彷彿對他表現得吊兒郎當而不悅。
「難道說…鷹宮她很討厭?」
內海搖搖頭:「也不算是,葵不是十分在意那些謠言,也說了『隨他們去說,總有厭倦的一天』的話,可是--」
她瞄了草薙一眼。
「葵有了喜歡的人,所以我真不想她再牽涉在那些事上,被其他人誤會她腳踏兩條船。唉,說到底都是因為我一廂情願要撮合你們,想令你們得到幸福,卻把你們的關係搞到一團糟,我真的有在反省啊。」她不開心地垂下眼。
草薙想抽口煙,才發覺早已把它捻熄了,他嘆聲:「內海,搞到這個田地不是你的錯,你也沒有責任。放心,我會好好澄清,不為你們添麻煩。」
內海急忙揮手:「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草薙露出令人安心的笑,伸手拍拍她的頭:「我知道,但我有義務這樣做,之前抱住隨意的心態去澄清,也難怪別人不信,今天起我會認真起來。」
「……」
內海不再說什麼,低頭向他鞠躬。
「你先走吧,我還想抽根煙。」草薙邊說邊點了第二根煙,然後在裊裊上升的煙霧中目送內海的背影離開。
門輕輕關上,他掛著笑容的臉才垮下來,深深地吸了幾口煙去鎮靜陰鬱的心情。
「喜歡的人嘛…」
他盯著手指間的煙,有點失神地想著。
有了喜歡的人,他就不用擔心與她的關係會超出友誼,也不怕她對自己有什麼幻想。明明是很好的一件事,但他心中卻有點說不出的抑壓和煩躁。
其實他對那個謠言心生竊喜,因為那讓他有種『她是屬於自己』的感覺,不用擁有卻好像得到她的所有權--他很喜歡那種感覺,既輕鬆又甜美,所以也沒有很嚴正地澄清過。
如今聽了內海的話,他才發現自己是個多過份的男人,用謠言牽扯著她不是他的本意,難怪她那晚喝醉的時候罵他『壞人』,或許她早已看穿他的意圖。
他是應該停止謠言,這對他和她都好的。
而他,除了感到些許煩躁外,能平靜地冷眼旁觀。之前那種緊張和愛護她的衝動在那個凍結一切的寒冬中,好像不知不覺中也冷卻了。
來得快,去得快。
也許他真是個不適合談戀愛的壞男人。
他冷笑一聲,有種涼涼的感覺落在他的手上,他低頭一看,薄細的雪花正一點一點地親吻他的手背--又下雪了。
他討厭那種飄忽的天氣,如同他飄忽的心情一般。於是,他呼出最後一口白霧後就把手中的煙捻熄。
反正。
他只是因為突然將那個虛假的擁有權拱手讓人,而感到悵然若失而已。
_*
雪花落在她的手背。
因為左手提著幾個紙袋,右手又拿著手提電話,葵無法撐傘,只好加快腳步走回家。
「好好好,我知道啦。」
她一邊應付著電話另一頭的人,一邊踏著急忙的腳步在街上走著。
「就知道敷衍我!你的工作又不是很忙,怎麼會找不到男朋友?上次帶回來的那個只來了兩次又不見,小雪說你們分手了,那男最近還跟其他女人結了婚?」
「小雪就是多事。」葵嘀咕一句,「媽,我跟他已經分手了好一段時間,只是我沒有時間跟你說……」
葵的母親一把打斷她的話:「我才不管那種花心男怎樣,我是說你什麼時候能結婚?你年紀都不小,難道等到皺紋都長出來才找男人?那時候還有什麼高質素的男人喜歡啊?」
葵聽著她媽媽嘮嘮叨叨地抱怨,雪愈下愈大,不只她的手背,連她的頭髮和外套大衣也開始被雪沾濕,她想快點切線,然後去拿手袋的摺傘。
「好啦,我盡快。…差不多回到家,我先掛線了。」
「你由車站回家的路哪有這麼短,又想撒謊!今次你不給我一個確實的答案,我是不會讓你掛線的。」葵的媽媽調高了聲量。
葵只好走到附近商店的屋簷下暫避,先應付她的媽媽再算。
「媽,我就說了沒有男朋友,你怎催也沒用的啊。」屋簷下已經有好幾個人站著,她勉強擠了進去,壓低聲浪回答。
她肯定她媽媽的表情是皺著眉--「你都二十五了,連個結婚對象都沒有,真替你擔心。這樣吧,這幾天回來家�堙A我介紹附近人家的兒子給你認識。」
葵瞪大眼,竟然出動到相親那種過時的把戲?!她才不要!
「不用啦,我搞得定的。」她有點尷尬地瞄瞄附近的人,擔心她們的對話會被聽到,不過附近的人都沒有特別注意到她。
她媽媽不容她拒絕,又調高聲量:「就這樣說定,一天沒等到你的男朋友出現,一天你就要聽我的安排。」
「媽!」她不喜歡這樣。
「我是為你著想的,你都離開家這麼久,我們會擔心你照顧不好自己,又怕你寂寞。如果有個男人看著就不同啦。」她媽媽突然放柔語氣,改為安撫她。
「……唉。」葵根本抵抗不了她媽媽軟硬兼施的遊說,最終屈服地輕嘆一口氣,「後天我有假期。」
她媽媽欣喜的聲音響起:「很好,那就後天中午吧。」
終於等到她媽媽掛線,葵鬆一口氣,赫然發現雪已經停了,而其他人都走了,只是她身旁仍有個男人,與她距離得很近。
因為其他人都走了,這�埵釣為鱆韃ˍ�他走開一點,但是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她的身旁,幾乎要碰到她手臂。
葵孤惑地側過頭去看,那個男人勾起嘴角笑,然後左手有所動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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